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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難參破(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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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境看著白帷帶著一身肅殺之氣回來,便知此事談崩了。

或許早就料到了結界,歸境一點兒也不意外白帷的怒意。

預料到歸預料到,但若連樣子都不裝一裝,那白帷肯定會扒掉他一身皮。

歸境走向前去,臨到白帷面前,想起白帷不讓自己再叫他師兄,倏地把話收了回來,頓了一下,恭敬道:“掌門,談判情況如何。”

白帷沈著臉道:“不如何。”

歸境低頭問道:“掌門,我們接下來該如何處理?”

白帷走向高臺,歸境乖乖站在臺階下等著。

白帷坐在椅子上,擡手扶額,疲憊道:“俯林,你先下去吧,一炷香後你再過來。”

歸境看著眼底發青的白帷,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其實這麽多年,白帷對不起的,可能只有宓沈一人。

對於其他的師兄妹,白帷沒有半分虧欠,相反,對他們幾個一直多加照顧。

他們的師尊白闌,因為往事對門內弟子相愛特別反感,於是定規,令其座下弟子不得相戀。

但禁令如何能擋相互愛慕的心。

老三與小五的事哪怕他們再遮遮掩掩,但目光相觸那刻的碰撞出的愛意,還是沒有瞞過也曾有過這樣歲月與心境的師尊。

師尊大發雷霆,不僅動了梁陵懲戒鞭,更是揚言要把老三和小五廢除靈根,逐出師門。

那時是白帷拿著藥用靈力幫兩人療傷,更是在師尊要廢除兩人靈根時用參勘擋了回去。

在梁陵,對師尊動手,是大不敬之一。

更何況,白帷還是師尊唯一的孩子。

此番,是弟反師、子逆父!

在參勘擋掉懲戒鞭後,白闌的臉當場沈了下來,怒氣消散,唯剩弒殺前的壓抑與危險。

弒殺這個詞其實不太適合放在仙風道骨的仙尊身上,但當時白闌給歸境的感覺就是魔族欲|望受阻而燃起的屠殺之氣。

白闌果真沒有再註意到老三和小五,而是把全部的怒火全部集中在白帷身上。

白帷把參勘放在一旁,跪在地上,把背脊挺直。

白闌揮手讓所有人退下。

旋即,不大門砰的一下關上,不給他們一絲回看的機會。

修真界,沒有人會活著出五大門派的懲戒塔。

有一人,曾當著五大門派掌門之面,親自走進懲戒塔,並差點把梁陵的懲戒塔毀掉。

此人是宓沈。

但是在宓沈年幼之時,白帷便被白闌關進了懲戒塔。

從懲戒塔出來的第一人,其實是備受門派重視的白帷。

白帷看似受寵,但實際上,卻永遠得不到他們師尊的認可,只不過因戎宿把他接在身邊親自撫養,這才有今日的父尊子敬。

只不過兩人的關系也只能維持在表面,一旦白帷惹怒白闌,輕則就是一頓鞭打,重則……

白帷發現歸境還沒有走,睜開眼看向他道:“怎麽還不退下?”

歸境回神,俯身行禮道:“俯林這就退下。”

當大門關上的那刻,歸境再次回頭看向白帷,坐在高臺上的他,身影單薄,漢白玉高階不像是把人高高擡起,讓之扶搖直上,反像是孤寂與冷清的無限蔓延。

歸境斂下目,由著白帷驅靈把門關上。

一炷香後,白帷整理好心境,輕輕一揮手驅靈把門打開。

他本來想讓歸境去尋其他四大派的掌門,但當門打開後,出現在他面前不止有歸境一人。

老四榮堪率先向白帷行禮:“掌門師兄。”

一向重規矩的老三高覆與小五吳歃顧不上行禮,門一開,就連忙沖到白帷面前,著急問道:“掌門師兄,你沒受傷吧?”

白帷怔然一瞬,看著兩人著急的面容,原本緊繃的臉微微放松下來。

白帷把兩人的手合在一起,低聲安慰道:“師兄無事,你們怎麽來了?”

高覆嘆了一口氣,道:“你與甯階結怨已久,我們幾個怎麽能在梁陵坐得住。”

榮堪走向前,再次向白帷行了一禮,道:“掌門師兄放心,門派已安排妥當。我們幾個前來,除了來助掌門師兄一臂之力外,也是有要事告知您。”

白帷倏地就想到梁陵立派之寶——青圭。

白帷倏地把門關上,落完結界後問道:“可是青圭有異?”

榮堪搖搖頭:“非是青圭,乃是赤璋?”

白帷眉頭蹙起:“赤璋?”

榮堪頷首:“我這幾日觀星宿,發現有天危之際,實在放心不下,便去密室查看青圭,結果卻發現青圭有異。我從青圭身上采了一絲靈力放在六羅盤上,發現異處來自赤璋。而赤璋之所有異,是因其出現被混沌之氣馴化跡。”

白帷眉頭狠狠一跳:“赤璋被混沌之氣馴化?!”

榮堪沈重的點點頭:“赤璋被馴化之後,青圭出現暴|亂,我恐生變,便把青圭封了起來。”

像青圭赤璋這種上古神器,只要一個出現馴化之跡,其他幾個就會出現暴|亂,當它們掙開人界對他們的束縛,便會去尋那個被馴化的神器。

白帷的心沈了下來:“風乍派中並無傳來赤璋消失的消息。”

榮堪沈聲道:“我親自給範掌門書了一封信,現在我剛剛收到回信。”說著,他從靈袋中取出範廖的回信,遞給白帷。

白帷拿過來展開,只是看了開頭,他原本松下的眉頭又緊緊蹙了起來。

他讀完後,把信還給榮堪,暗含怒氣道:“甯階竟然真的把赤璋給馴化了。”

高覆蹙眉道:“這些玉器雖含有巨大的靈力,但他們最終的用途是來打開大道,輔助成仙的。甯階現在已然是魔尊,這些靈器對他而言並無幫助。”

這就是杜承的鳳凰刺已然打敗五大派其中之一,但卻依舊撼動五大門派的原因。

因為五大門派掌握著登仙最關鍵的東西,只有集齊這些玉器,才能打開通往天界的門。

而早年的五大門派掌門早已約定,只有屬於五大門派的弟子才能有資格讓他們把這些玉器聚集在一起,開啟天陣,助之成仙。

白帷一陣偏頭痛:“怕便怕甯階知曉此事。”

歸境立馬抓住重點,道:“掌門,甯階到底跟您說了什麽?”

白帷眸子深沈,他道:“甯階道他要這五大靈器當作……”

白帷攥緊了手,顯然是恥於吐出聘禮兩字。

可惜,在座的四個人,只有歸境一人明白白帷的未盡之言,其他三個因長時間修煉早已不管外界的風言風語。

甯階假死叛出師門成為魔尊的事,還是歸境在心中告知的他們。

高覆見白帷難言,心也沈了下來:“難道他是想通過掌握靈器來控制修真界?”

吳歃一直在低眸沈思,沒有說話,但聽到自己的道侶猜測,搖頭道:“他既然能煉化赤璋,就已經說明他有能力顛覆整個修真界。雖然可以通過靈器來控制修真界,但遠遠要比直接動武要麻煩的多。而且當初五大門派慢慢讓靈器的消息斷絕在世,並非只是自私,也是怕野心之人不計手段奪取靈器,從而引來潑天禍事。甯階是個聰明人,他絕對不會做這種引火***之事。”

榮堪也比較讚同吳歃的話。

雖然白帷與甯階關系緊張,但他們幾個卻跟甯階關系還算平和,甚至看在宓沈的面子上,在宓沈閉關期,引導著甯階如何去修煉。

尤其是吳歃,或許兩人都愛擺弄一些花花草草,甯階經常去找吳歃共同探討如何養殖這些花草樹木。

……總之,這個孩子也算是他們看大的,雖不解甯階為何會假死墮魔,但因了解,也知他不會做不利己的蠢事。

白帷蹙緊眉頭,但是聘禮兩字還是難言。

歸境只好站出來,道:“師兄還有一些事未在信中告知你們。”

吳歃蹙緊了眉頭。

高覆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麽,他像是被嚇住一般,下意識攥住吳歃的手。

榮堪道:“師兄,你莫要再賣關子了。”

歸境嘆了一口氣,道:“甯階這廝的確聰明,很少會做不利己的事,但是你們可還記得他其實也做了不少蠢事。”

榮堪眼中浮現出疑惑。

吳歃嘆了一口氣,道:“甯階的確不做蠢事,但一旦與清風師弟有關,哪怕他明知道那是刀山火海,他也會去做。當年他去取熒火蓮不就是如此嘛。”

熒火蓮不止難尋,更是所生之地危險重重。

可甯階自從知道宓沈一次夜間回竊藍,因未看清道路,一個轉身邁空,從窄道上摔到水池之中後,便毅然決然地去尋熒火蓮。

其實也不怪甯階大題小做,這種踏空,的確可能會再次出現,因為竊藍的建築就是多水池多窄路,還少燈盞。

不過,這種風格也是宓沈自己選擇的。

宓沈幼時來到梁陵並未有對建築的喜好,他所接觸的一切都來自何因。何因又是江南人士,偏愛水榭、桃塢等。

因此,當宓沈有能力獨立開辟山頭時,他便把與建築有關的事宜全然交給與他親近並審美相似的何因。

於是竊藍山多水池,多窄路。

之所以未設燈,除了影響布局美觀,也是因宓沈完全可以用靈力引路,再不計也可提燈觀路。

白帷收到宓沈摔入水池的消息後,本想重新規劃竊藍,但沒想到魔界來襲,宓沈擊退魔族之後,便因受傷閉關。

此事便一直擱置下去,好不容易等到宓沈出關,但他卻不願改變竊藍山上的建築風格。

直到甯階知曉此事。

他翻閱眾多典籍後,知道熒火蓮在何處後,便立即去尋。

想到這,吳歃的眼前不由再次浮現當年的情景。

當時高覆舊傷發作,疼痛難忍,而治好高覆傷的藥還需要藥引——雨水。

竊藍是整個梁陵最高的山,招雲降雨最是便捷,且上面還種滿了桃花,還可采些桃花給高覆降降口中的苦。

但當她到竊藍山腳時,卻發現甯階渾身是血的趴在臺階上。

吳歃走過去想查看甯階的傷,臨近掀開外袍,這才發現甯階身上沒有一處幹凈之地。

他胳膊上被靈獸撕咬的沒有一塊好肉,不少地方還露了白骨,可就是這樣,他手中的熒火蓮卻無沾染上一絲臟汙。

吳歃想要掰開甯階的手,但他發了高燒本應是虛弱無力,但吳歃卻掰不開他攥緊熒火蓮的手。

更令吳歃吃驚的是,他攥得這麽緊,卻沒有傷到熒火蓮的莖。

……

吳歃不由再嘆了一口氣:“在那個孩子眼中,只要能讓宓沈高興的事,他都願意去做,且從來都不認為那是蠢事。”

想到今日的局勢,吳歃的眉頭緊緊蹙起:“如今,在我們眼中一些所謂的蠢事,在他眼中,根本就是不惜任何代價他也要必須做成的事。”

歸境擡頭看向吳歃:“看來你比我們知道的都要早。”

高覆攥緊了吳歃,身子慢慢移到吳歃面前,把人擋在身後。

吳歃輕輕拍了一下高覆的手,示意他自己沒關系。做完小動作後,吳歃看向白帷,輕聲道:“掌門師兄,愛一個人,他的眼神是遮擋不住的。正如你與師傅發現我和恣雲,也正如我發現甯階放在清風身上的目光與平常弟子看師尊的眼神不一樣。”

榮堪終於明白白帷的未盡之言。

他擡眸看向一臉青色的白帷,心道:怪不得掌門師兄臉色這麽差,原本甯階這是要拿這五塊上古玉器當聘禮。

不過,清風著實不爭氣些。

他與甯階捆綁在一起,的確無法更改。但可以把聘禮改成嫁妝呀。

修真界之人,從不被魔族脅迫所妥協!

白帷與他們一同長大,榮堪等人的心中想什麽他自然知曉。

白帷輕咳一聲,拉回師弟師妹靈臺中發散的思緒。

眾人見白帷面色不虞,發散的思維驟聚。

現在的甯階,已經不再是梁陵派的弟子。之前他的不計後果所有的發瘋,說實話,都無傷大雅。

但如今,他是魔界說一不二、彈指即殺伐的魔尊。一旦他發瘋,後果是由數萬生靈來承擔。

倏地,氣氛變得沈重起來。

白帷閉上眼,再次睜開時眸子一派深沈。

他道:“他要這五塊靈玉,恐怕並非想要以此來要挾修真界,而是……”

白帷話未盡,可未盡之言,眾人心中卻都已明了。

甯階要這靈器可能真的不是來威脅修真界的,而是他真的在發瘋。

人與仙的不同就在於人的心底飽含欲望。

而魔,不過是不受任何束縛,把心底的欲望無限放大。

甯階之所有叛出師門墮落成魔,即使如此。

或許在成為清風弟子之前,甯階唯一的欲望就是活下去。但他的命運被清風的出現偏離了原軌。

常年顛沛流離之人,在得到關懷後,會忍不住向拯救者不斷索取,想要把這些年所缺的寵愛全部補回來。

但清風因閉關的原因,一直與他聚少離多。

他的欲望升起,旋即再被狠狠壓抑。

這些空缺的失落、痛苦,隨著時間慢慢扭曲,甯階原本骨子中就帶有的瘋勁與偏執,在這些情緒中不斷被強化。

哪怕他已成人,但空缺仍在。

可隨著力量的增強,他動念了。他想把這個若即若離的人禁錮在自己懷中。

不過這麽多年的師徒束縛仍在,縱使他有能力可以掙脫束縛,可心上的束縛還在。

若甯階沒有差點葬身血河,他可能一輩子都不會主動扯下這個束縛。可惜,他死過一遍了。

他已不再甘於陪在宓沈身邊,於是他親手扯下這個束縛。

束縛被扯下,欲望升起的同時,恐怖也慢慢與之浮起。

——近仙,只差一步,便可成仙。

宓沈,永遠不可能留在他的身邊。

可甯階的欲望,就是把宓沈留在身邊。

所以,一旦甯階得到這些神器,那結局只有一個——不顧一切後果毀掉這五塊靈玉,阻斷飛升大道。

從而……徹底把這股清風留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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