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2章 定風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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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十幾日前,裴向雲還是個有家的孩子。

他父親雖是漢人,卻有一手妙手回春的醫術,不少烏斯人慕名前來找他問診,是以收入還不錯,夠得上兩人每日的吃穿用度。

可新君主——也就是他同母異父的兄長,卻實打實地憎恨所有漢人。

他剛登基便頒布新的法令,直言凡所在烏斯城池內的漢人不可與烏斯人同吃同住,更不可以有工坊或商鋪招用漢人。

擁護君主思想的極端烏斯人深夜提著刀槍棍棒來將他家那間小醫館砸了,數九寒冬中父親不得不帶著他流落街頭,只能靠撿食人家扔掉不要的果皮殘羹果腹。

父親當年是個文人,眼下處境竟如此屈辱,登時悲憤交加,在深夜發了高熱。裴向雲背著他敲各家的門,試圖討一杯熱水喝。可那些平素曾被父親治過病的人卻生怕牽連自身,避之唯恐不及。

最後父親死在了一片大雪中,裴向雲甚至沒有時間安葬他,便被人直接趕了出來。

他不知在這茫茫夜雪中走了多久,終於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勉強找到這處能稍微避避風的淺洞,想著若挺得過去明日便好好活著,若挺不過去......

那便死了吧。

反正在這世間他已沒有親人,更沒有牽掛可言,從記事起的這十來年中,父親一直教他懷著善意待人,可他卻偏生沒感受到來自旁人的半分善意。

分明不是自己和父親的錯,那高坐王位上的人分明與自己流著一半同樣的血,又為何非要這樣待自己,待其他在烏斯城中討生活的漢人呢?

裴向雲揣著無數的不解與疲憊,終於熬不住,閉上眼緩緩陷入不知是昏迷還是沈睡之中。待聽見騷動聲再睜眼,面前卻忽地多了幾個圍著自己看的人。

縱然眼下他的身體凍得僵硬,甚至連動動手指都不行,卻仍警惕地看著眼前的人。

萬一対方有傷害他的意圖,他會用盡最後的力氣和他們同歸於盡。

可出乎裴向雲意料,那個看上去文文弱弱的人卻向他靠來,語調溫柔地同他說了什麽話。

說的是什麽?

裴向雲身子下意識地前傾,試圖聽清那人說的話,卻仍聽不明白。

那人眉眼精致,一雙好看的眸子映著雪色,沒有從前生活在村落中時旁人的鄙夷與蔑視。

他不由自主地想與対方親近,可在那人伸過來手時卻條件反射地打了他手背一下。

那只手有些瘦,指骨微微凸出來,手背上隱隱有淡青色的血管露出,眼下卻因為他的一巴掌顯出一塊紅印。

裴向雲無端有些慌張,擡眸向他看去,只見站在他身後的一個男人腰間的佩刀驀地出鞘,面上多了幾分殺意。

是要殺了他嗎?

也好,反正他活著也沒什麽意思了。

他正準備閉眼等待著死亡対自己的宣判,卻聽那挨了他一巴掌的人似乎拔高了聲調,讓身後的人將刀收回去。

而後裴向雲聽見他聲音仍然溫柔而堅定:“小孩,聽得到我說話麽?”

“願意和我回去嗎?給你一處新家,這樣可好?”

裴向雲只模糊地聽見“回家”兩個字。

回家嗎?

他沒有家了。

可若是如此這樣死在荒郊野外,他又實在不甘心。

他想報仇,想將那高高在上坐在王座上審判旁人的兄長拉下來,想瘋狼一樣咬斷他的喉嚨喝他的血,或許如此才能了卻心中的殺父之恨。然後再將那些以怨報德的烏斯人悉數殺光,讓他們知道做了錯事要付出何種代價——

哪怕是為了仇恨,也要活下去。

那生得謫仙一樣好看的人許久未得到他的回應,似乎有些可惜地嘆了口氣,正欲起身,袖角卻被人牢牢拽住了。

裴向雲使出渾身力氣,如同拽住救命稻草般堪堪拽住了他的衣袖,動了動唇,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江懿晃了晃手,見他攥著自己衣袖攥得緊,便知道這小孩八成是願意與自己一同回去了。

他小心地環著小孩的腰將人從那樹洞中拽了出來,剛動了幾下,便聽到一聲輕輕的悶哼。

“疼嗎?”

江懿停下動作,和身邊的人道:“把那塊石頭挪開,好像卡住他的腳了。”

裴向雲看著他身上披著的白色的大氅,一雙手只敢蜷縮在胸前,卻不敢碰那人一下。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手上的血汙與淤泥,似乎和那人隔了萬千天塹似的。

自己好像有點太臟了。

還沒等他想完,対方卻將他往懷中一按。

一股隱隱的墨香倏地撞進他的鼻腔,攪得他心頭蕩了下,不知為何臉上忽地燙了起來。

“我是江懿,”那人輕聲道,“你姓甚名甚?可有表字?”

裴向雲用一種別扭的姿勢蜷在他懷裏,聽懂了開頭的“江”字,卻不知是哪個“懿”。

“我......”

他張了張嘴,唇齒間滿是血腥味,聲音也沙啞得很。

江懿沒聽清他說了什麽,微微俯身,一縷發絲拂在他臉頰上,不知為何勾得他心跳越來越快。

“臟,臟了。”

裴向雲小聲說:“你不要抱我,我......”

江懿垂眸,看見自己大氅蹭上的黑痕與血跡,輕笑一聲:“無妨,回去可以洗的。你在雪地裏凍了這麽久,萬一凍出個好歹來如何是好?”

裴向雲被他抱在懷中,只覺得方才被凍得幾乎毫無知覺的四肢緩過來了幾分,連帶著聽人說話也能聽個清楚明白。

那些士兵小心地幫他將石塊搬開,把他險些被夾斷的腳踝挪了出來。裴向雲還未來得及從那人懷中掙紮出來,便被人徑直抱了起來。

他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全然沒想到這看上去文弱的人力氣還挺大的。

江懿不知懷中少年腦子裏在思考什麽,抱著他翻身上馬,將他護在身前,順勢把大氅也給他披上了。

眼下裴向雲覺得自己似乎被那清淡的墨香整個包裹住,讓他禁不住吸了吸鼻子,似乎有些沈溺於這與庸俗完全不搭邊的香氣中。

“江大人,方才兩個兄弟繞去林子後頭找到豬了!”一個士兵氣喘籲籲地踏過雪跑來,眉眼間具是驚喜。

江懿頷首:“甚好,待他們來集合我們便回去。”

裴向雲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身子,下巴卻覆上一只手。

“別亂動,容易掉下去。”

江懿捏著他的下巴,將他打量了半晌,忽地笑了:“你這小孩,倒是長得很兇。”

裴向雲原本就天天吃的不好,身形較比同齡人顯得瘦弱了不少,被人輕輕松松地在懷中制住了動作,只能用一雙眼睛瞪著対方。

可江懿卻並未將他這根本算不上威脅的瞪眼放在心上,等那幾個燕兵驅趕著幾頭豬歸隊後,率先向樹林外而去。

他們冒著風雪沿著大路回軍營,裴向雲被人在懷中護著,眼前還有大氅遮擋,沒受半點風雪的摧殘。

他本就疲憊難受,眼下坐在馬背上被人在懷中焐得暖和,一雙眼不受控制地閉上了,頭倏地向後一仰,磕在那人身上。

“困了麽?”

江懿輕聲問他:“困了便睡會兒吧,馬上就到了。”

裴向雲心中其實一直繃著根弦。

在烏斯的遭遇讓他不得不対遇見的所有人都抱有警惕之心,生怕什麽時候輕信了別人將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搭了進去。

本來他並不想在陌生人面前睡著,將弱點和軟肋都露給旁人看,可是......

可是這樣窩在別人懷裏未免太舒服了。

裴向雲不知自己上一次被人這樣抱著是何時,只記得或許已經許久未曾感受到如此直白的關心,下意識地放松了那根緊繃著的弦,老老實實地靠在那人身上睡了過去。

他近日多夢,大抵是些魘著不放的壞事,讓人在睡夢裏也不得安寧,折騰了他好些時候才舍得離開,驚得他從直接從夢中醒來,額上滿是冷汗。

裴向雲往四周看去,入目是一間陌生的營帳。

營帳的主人應當是個一絲不茍而井井有條的人,桌案上的書本被壘得整整齊齊,旁邊放著一張寫了一半的字。

雖然他大字不識幾個,但卻仍看得出來那幅字好看得很。

裴向雲吸了吸鼻子,昏睡之前那繚繞在身周的墨香味再次氤氳開,恍若溫柔地將他包裹住,讓人的困意再次上湧。

很怪。

他在烏斯時每夜都睡得斷斷續續的,生怕爹爹於夢中病死,更怕那些人再次找上門來対他們拳打腳踢。本以為自己此生再也不會睡個安穩覺,可為何在這陌生的地方卻一覺睡得綿長安穩?

還是說這墨香其實是蒙汗藥嗎?

裴向雲在腦中胡思亂想著,驀地聽見營帳外響起腳步聲。他猛地闔眼躺下,裝作還在熟睡的樣子。

一道有些蒼老的聲音響起:“你就這樣將他帶回來,萬一他是敵軍的探子呢?”

他心中不輕不重地“咯噔”了下,不知為何忽地翻湧起幾分忐忑。

若自己沒猜錯,這些人應當是漢人。

他們會容得下自己這個來路不明的人嗎?

亦或是......他們會容得下自己一個混了外族血統的人嗎?

裴向雲手心出了汗,正屏息凝神地要聽那蒼老聲音対自己的宣判,可另一道年輕的聲音卻忽地響起:“可他是個孩子,將軍。”

“他分明都要凍死了,話都說不清楚,我怎麽能不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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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來自:龍鳳互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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