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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定風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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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懿蹙眉:“更何況萬一他是附近村民家跑出來的孩子呢?若是往後他家裏人尋不到,將軍不會愧疚嗎?”

張戎看著眼前人面上明晃晃的倔強,到底嘆了口氣:“罷了,你自己有自己的主意,我也管不著。”

“那將軍是同意了?”

江懿雙眸微彎:“謝謝將軍成全。”

“我不同意還能將他丟出去不成?”

張戎擰著兩道眉瞪了他一眼,轉身便帶著怒意走了。

江懿知道他是個面冷心熱的,這樣便是沒真的對自己生氣,不過是臉上掛不住罷了。

他呼出一口白氣,撩開帳簾走了進去,便看見床上蜷縮著的那小孩猛地動了下身子,欲蓋彌彰地將頭轉了過去。

有意思。

江懿裝著沒看見他的動作,去將炭火撥得旺了些,把身上的外衣脫了掛在一邊的架子上,慢慢向那床上裝睡的小孩走了過去。

那小孩似乎聽見了自己的腳步聲,一只手緊緊地攥著身邊的被子,連眼皮都在抖著。

江懿從一邊拽了把椅子來坐下,輕輕拍了他一下:“別裝了。”

對方的身子抖了下,慢慢睜開眼,有些戒備地看向他。

“方才路上問你名字,我好像沒聽清你說了什麽,”江懿溫聲道,“可以再告訴我一次嗎?”

裴向雲動了動唇,聲音沙啞:“我叫裴向雲。”

江懿挑眉:“唔?好名字。”

裴向雲從未聽過誰誇過自己的名字。

父親是個讀書人,不知在哪本從燕都帶來的詩書上摘下兩個字給他當名字,也從未給他解釋過其中含義,於是他下意識地追問:“好嗎?”

“很大氣,挺好的。”

江懿支著臉頰看他:“有表字嗎?”

裴向雲楞了下:“表字......是什麽?”

“表字就是......”

江懿正要給他解釋,卻忽然醒悟:“忘了你似乎年歲不夠,沒有也正常。”

正常嗎?

裴向雲本以為自己若說沒有表字會被認出是烏斯人,正暗自捏了把汗,卻聽那人說“正常”。

“等你再大些才能取表字,”江懿見他面上仍滿是困惑,仔細地給他講道,“男子二十歲冠禮時才會取一個與本名含義相仿的表字,你還沒到年歲,不必著急。”

營帳中的燭火昏黃,映亮他溫柔的眉眼。

裴向雲忽然鬼使神差道:“你不問我為何沒聽說過表字嗎?”

“這有什麽奇怪的?”江懿的指節叩著椅子扶手,“很多沒讀過書的人家中也不會有取表字的習慣。”

“可我不是。”

裴向雲咬著唇,終究還是將實話告訴他:“我......和別人不一樣。”

他看向那雙好看的眼中似乎露出了幾分探究的神色,不知怎的好不容易鼓起來的勇氣又散了。

若自己說了實話,他也會和那些烏斯人一樣對自己露出排斥鄙夷的神色嗎?

江懿等了半天也沒等到他說話,眉心微蹙:“怎麽了?”

“我......”

裴向雲鼻尖發酸:“我不是漢人。”

江懿的目光倏地冷了幾分:“你什麽意思?”

應當是察覺到他的聲音變了,裴向雲往離他遠的地方瑟縮了下:“我母親是烏斯人,但我父親是漢人。他們因為這個把我父親害死,又把我趕了出來。”

他說完,忐忑地等著對方的回答,末了卻只聽見一聲嘆息。

“我可以走的,”裴向雲一顆心慢慢冷了下去,“等明日早上我便走,絕不給你添麻煩,你不必覺得為難。”

可是先前分明還隱隱不切實際地奢望著,期待自己或許能有個新家呢。

江懿沈默半晌,忽地伸手揉了揉他的頭。

那人的五指瘦削,動作帶著幾分溫柔寵溺的意味,讓裴向雲眼眶漲得發疼。

在烏斯風餐露宿,每日心驚膽戰著是否會有人對自己拳打腳踢,已經許久沒人待他這樣好了。

“在那邊的日子很難過吧?”

江懿的聲音很輕:“我聽從那邊逃回來的漢人商旅講,似乎新君主比老君主更在意血統,像你這樣的孩子應當過不上什麽好日子。”

“我......”

裴向雲動了動唇,還未說話,一串眼淚便順著臉頰落了下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情緒波動這樣大,眼前人分明是個剛見面沒幾個時辰的陌生人,卻偏生能讓他卸下所有警戒與疲憊,露出其中那顆被蹂/躪摧殘得不像樣子的心來。

裴向雲抽噎著胡亂地將自己的遭遇竹筒倒豆子一樣倒給江懿聽,甚至連句子都斷得不像樣子,卻仍迫不及待般都講了出來,就好像把所有的事講完,受過的傷就會消失一樣。

江懿一直靜靜地聽著他語無倫次地說著自己的遭遇,待小孩說不出什麽後才開口:“講出來心裏舒服些了嗎?”

裴向雲胡亂抹了把臉,點了點頭,哽著聲音道:“謝謝你聽我說這些,但我不會留在這兒給你添麻煩的。待明早我便離開,你也不會被別人訓斥。”

他天真地以為眼前的人是個什麽小官,在這軍營中應當過得也不如意。對方畢竟是救了自己一命的,他再如何不懂事也不能給人家添麻煩。

江懿挑眉:“走?你要去哪裏?”

“隨便去哪裏,反正我也沒有家了。”

裴向雲自顧自道:“死了便死了,與其這樣被人嫌棄著,不如我自己走,還能自由些。”

江懿有些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從床前的椅子上起身:“餓了吧?”

裴向雲還沈浸在自己方才的恨意之中,聽見他這樣問自己驀地楞了下,循著那人走去的方向才發現桌案上放著個食盒。

江懿提著食盒回來放在床頭矮櫃上,將裏面的飯菜一樣樣取了出來:“你運氣好,今晚還剩了些吃的,不知合不合你的口味。”

裴向雲在聞見飯菜香味的時候腸胃便動了起來,禁不住咽了下口水,一雙眼緊緊地鎖在那飯食上。

江懿遞給他一雙筷子,還未說話,便看見小孩猛地向前探身而去,先往嘴中塞了一口白面饃。

那一口對他來說確實太大了,竟將他直接噎住,嗆得咳嗽起來。

江懿看著他面色漲得通紅,沒忍住笑了起來,坐到他身邊拍著他的背:“慢點,別噎著。”

裴向雲三兩口把那白面饃吃了,接著風卷殘雲般又將剩下的飯菜通通打掃了個幹凈,甚至連湯汁都不放過,讓那幾個瓷碟最後變得幹幹凈凈的。

江懿用帕子將他唇邊沾著的油漬擦幹凈:“幾天沒吃東西了?餓成這樣?”

裴向雲低聲道:“三天多。”

數九寒冬的野外也沒什麽野果供他果腹,只能一路餓著漫無目的地向前走,直到力竭地倒在那株樹下。

江懿伸手將他的頭發撫回耳側,微涼的指尖觸到了他的耳廓,讓他有些不自在地向旁邊躲了下。

那人似乎也沒在意他的閃躲,慢條斯理道:“帶你回來時,我問你想不想有個新家,你當時可聽清楚了?”

裴向雲的動作頓了下,遲疑地搖了搖頭。

“方才你說自己是烏斯與漢人的混血,我確實猶豫了,甚至後悔於自己的選擇。”

江懿看著小孩眸中的神采驟然熄滅了幾分,繼續道:“但聖人說過,‘人之初,性本善’,我並非無端猜忌旁人的人,也很願意給你一個機會,所以你想留下來嗎?”

“可他會說你的,”裴向雲道,“我方才都聽到了,那個人在外頭和你吵架,因為……我。”

江懿失笑:“那不是吵架,不過是將軍一貫直來直往的性子罷了。你不必擔憂我,也不必多想這些事,只管回答我的問題,你願意留在這兒嗎?”

裴向雲擡眸向他看去,看見了那雙漂亮眼睛中毫不摻假的期待。

自己真的可以有一個新家嗎?

他近乎被那溫柔蠱惑著輕輕點了下頭:“我願意的。”

“甚好,”江懿輕笑,“往後你認我做師父,我教你讀書習武可好?”

裴向雲眨了下眼:“師父是什麽?”

“是……”

江懿“嘖”了一聲,蹙眉慢慢給他解釋道:“韓文公說,‘師者,傳道受業解惑者也’,意思就是我教給你做人做事的道理,教你詩書禮樂,解答你關於事物的問題,這樣說你可懂麽?”

裴向雲惴惴不安地問道:“那你做我的師父,你便不會趕我走,是嗎?”

“我父母也是很早就去世了,”江懿的聲音很輕,“你做我的學生,便也是我的家人。”

原來是家人嗎?

自己真的可以有一個新家嗎?

裴向雲鼻尖發酸,低聲道:“師父。”

江懿怔了下,沒想到他答應得這樣快。

沒及時得到回應,他又惶惶提高了聲音,重覆喊了一遍:“師父。”

江懿頷首應道:“嗯。”

裴向雲的眼淚又掉了下來,喃喃地喚著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死也不撒手,而後驀地落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裏。

江懿輕輕拍著他的後背,柔聲道:“別哭,師父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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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放假啦放假啦放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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