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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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像是用盡全身力氣碰了他一下,而後手又無力地垂了下去。

江懿回頭,看見裴向雲一雙深邃的黑眸正靜靜地看著自己。

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狼崽子眉眼間的暴戾似乎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異樣的溫馴。

是因為蠱蟲被驅除了嗎?

江懿動了動唇,卻不知該和他說些什麽。

兩人之間的氣氛靜謐得有些怪異。

江懿不知道自己該用如何的態度面對這從地府裏爬出來的逆徒。

恨倒是不如先前那樣恨了,但更多的還是不解。他愈發弄不明白裴向雲腦袋裏到底在想什麽了。

裴向雲見他不一句話也不說,似乎有些害怕似的又擡起手,碰了下他的指尖。

江懿看著他這小狗討好人一樣的舉措,忽地覺得有些好笑。

裴向雲被他笑得有些不知所措,雙唇翕動著,聲音嘶啞得像用鐵片在其上刮擦一樣:“你臉色不好。”

江懿原本正等著這劫後餘生的人說些什麽,等了半天就等來這麽一句話,有些不可思議道:“你就想和我說這個?”

他以為裴向雲會講自己為何丟了命也要守住渝州城,又或是別的什麽,卻萬萬沒想到這狼崽子問自己的第一句話是這個。

裴向雲眨了眨眼,有些迷茫:“那……我說什麽?”

江懿瞥了他一眼:“不知道說什麽就不說。”

他話音未落便拂袖要走,指尖卻又被那人碰了下。

“別走……”裴向雲輕聲道,“我錯了,你別走。”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不似先前那般平靜,反而隱隱帶著幾分哭腔,像是在害怕什麽似的。

江懿鮮少看見他這樣害怕,一時間竟有些稀奇,俯身看向他,輕聲道:“你在怕什麽?”

裴向雲輕輕搖了搖頭,眸中卻仍是恐懼:“沒在怕……”

“那我走了。”

江懿見他又不說實話,幹脆地又要走,卻聽裴向雲似乎在他身後掙紮了著要坐起來,卻牽扯到了傷口,痛地悶哼了一聲。

“師父,你別走。”

裴向雲啞聲道:“我夢見了上輩子的事,夢見你死在我懷裏,我沒辦法阻止這一切的發生,我……”

江懿了然……

這大概是地府什麽懲處人的手段,讓人不斷地重覆著一生中最害怕的回憶,如淩遲般將人折磨至瘋癲。

先前裴向雲臉上的那些灰土被謝必安順手擦幹凈了,看著比先前那副死氣沈沈的模樣順眼了很多。

江懿索性在他床邊坐下:“渴麽?”

裴向雲靜靜地看著他,末了搖搖頭。

“死兩次又活過來,你大概是天底下獨一份了……”江懿輕聲問他,“說說看,在地府走了一遭什麽感覺?”

什麽感覺麽?

不知是否因為是在熾焰中死去的,裴向雲直至現在都覺得喉嚨裏燒著把火似的,一說話便摩擦得生疼,甚至讓他有種要出血的錯覺。

但如果自己不說話,老師是不是就要走了?

在地府中見過無數與江懿死別的畫面,現在他像被捏住了七寸的蛇,但凡老師不在自己的視線範圍之內,他便會開始惶恐不安。

這與上輩子的焦躁正好相反。

似乎死過一次,連帶著他看自己也看清了不少,明白了在那份可怕的偏執下是無盡的自卑。

很卑微,看著老師如此耀眼,合該被世人偏愛,心中卻逃不開恐懼。

他既想讓老師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又害怕這樣的老師離自己越來越遠,直至兩個人徹底分道揚鑣。

害怕被拋棄,害怕被丟下,他連滾帶爬地跟在江懿身後兩輩子,可整整兩輩子都愛而不得,讓他五內俱焚,甚至每夜入眠都沒做過幾個好夢。

可他仍不肯放棄,以至於將自己的命都丟了。

若是用這個換來那人能看自己一眼,他倒是覺得很值。畢竟他渾身稍微值點錢的也就這賤命一條,豁出去哪怕換來江懿半分憐憫都是好的。

江懿挑眉,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想什麽呢?”

裴向雲倏地從思緒中被驚醒,倉惶地想要說話,可剛準備開口卻嗆咳了幾聲,繼而撕心裂肺地咳了起來。

他先前沒感覺錯。

那喉嚨就像被熏了許久的煙囪,外頭看著尚且完好,可裏面卻已經焦黑一片,說不準都喪失了基本的吞咽能力,隨著他的咳/喘從唇角滲出一縷血絲。

江懿起身要給他倒杯水,可衣袖卻被人緊緊地攥住。

“別發瘋……”他蹙眉道,“放開我……”

“你別走……”

裴向雲似乎急於和他說話,聲音斷斷續續的,伴隨著胸腔中駭人的「咯咯」聲,像鐵匠鋪老舊的風箱。

“我去給你倒水。”

江懿「嘖」看一聲:“你看你現在這幅樣子,還算得上個人麽?”

裴向雲聽他這麽說,動作驀地怔了下,不知該如何作答,只慢慢地將攥著他衣袖的手松開。

江懿推門出去,只在外面廂房的桌案上找到了一杯殘茶。眼下夜深了,再喊人來倒水已是不妥,於是便將就著這杯茶喝了。

“待明日給你找大夫來看看身子……”江懿坐在他身邊道,“以免落下什麽毛病。”

裴向雲將茶水喝了,聽完他這話慢慢擡頭:“你在心疼我嗎?”

“我有什麽可心疼你的?”

江懿聽了他的問題覺得好笑:“不過是怕缺了把趁手的刀而已,別想太多。”

裴向雲輕輕「哦」了一聲,眸中的光肉眼可見地熄了。

“你怎麽了?”江懿看著他這幅慘遭拋棄的樣子,頭疼道,“我還沒來得及問你,為什麽不要命也要把烏斯人攔在城外?你先前不是這樣的。”

裴向雲擡眸看了他一眼,輕聲道:“我不是答應過你嗎?”

答應你會守城守到最後,等你回來,定然不會沒有骨氣地半路逃跑。

“答應過你守住城等你回來……”他小心翼翼道,“我不想食言。你看,我做到了。”

江懿輕嘆一聲:“那又何必?”

“我不想讓一切變得像上輩子一樣。”

裴向雲似乎有些不太好意思將自己的內心剖白,說話都支支吾吾的:“那樣……有點太可怕了。”

他不想再看見家破人亡,再看見妻離子散,斷壁殘垣,似乎只要看見了這一切,那個在地府中循環往覆的噩夢便會再次上演。

江懿靜靜地看著他,發現此時狼崽子精神好了些,好像先前眉眼間那股揮之不去的暴戾確實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他從未見過的溫和與小心的討好。

似乎變得與尋常人無異了。

“你有沒有覺得身上哪裏不對勁?”江懿問他,“和之前比較一下,有發生變化的地方嗎?”

裴向雲不明所以地搖了搖頭。

還是蠢……

江懿知道從他嘴裏問不出什麽其他有用的話,於是起身準備離開:“行吧,你繼續睡吧。”

“你去哪?”

他剛有動作,便聽狼崽子又在身後小聲問他這個問題。

“去休息啊……”江懿一臉莫名其妙地轉頭看他,“怎麽,休息都不讓我休息了嗎?”

“你別走。”

裴向雲一張臉憋得通紅。

似乎方才一杯水喝了,連帶著說話也變得利索了起來,喉嚨間那駭人的聲音也小了很多,他舔了舔唇,輕聲道:“我不想一個人,我害怕。”

“你多大了?”

江懿險些被他氣笑了:“裴向雲,你有完沒完?”

他原本想著這逆徒好不容易從地府爬了回來,況且又是個守城犧牲的,自己應該對他好一點。卻不想裴向雲得寸進尺得厲害,竟敢纏著自己不放了。

“不是的,我真的……”

裴向雲深吸了一口氣,喉管又一次泛起那灼燒得痛,嗆得他直咳嗽,面色湧起一陣不健康的潮紅。

他在地府待了許久的時間,刀山油烹和萬鬼齊哭給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讓他只要一閉上眼,眼前便是猙獰的厲鬼在連聲哭泣,控訴著他的罪孽,要將他撕扯碎裂,直至萬劫不覆。

“算了……”

裴向雲垂眸,遮去眼中的失落,強顏歡笑道:“師父說得是,我已經這麽大了,不應該怕的。”

江懿聽著他違心的話裏帶著幾分哽咽,知道是他又覺得委屈了。

委屈,天天委屈,有什麽好委屈的?

他恨得牙根癢癢,有心拂袖離開,最後卻仍囫圇揉了把逆徒的頭:“天天想東想西,不怕才怪。”

裴向雲驀地有些發楞,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看我幹什麽?”

江懿沒好氣道:“趕快睡吧,隴西還有一堆事等著你去辦呢。”

“師父留著我還有用嗎?”

似乎聽見了什麽大喜事一樣,裴向雲原本滿是委屈的眸子再次亮了起來。

江懿「嗯」了一聲:“怎麽?就這麽喜歡當狗替別人做事啊?”

裴向雲絲毫不在意他話語中的「當狗」一詞,唇角輕輕牽起,毫不猶豫地答道:“喜歡……”

“蠢貨。”

江懿避開他那雙過於熾熱的眸子,轉身離開。

直到門板將兩人隔開,裴向雲才戀戀不舍地收回自己黏在那人背影上的目光。

其實並不是喜歡當狗的。

只是若你留我在身邊還有用,那是不是就不會趕我走了?

作者有話說:

我本來覺得給自己的文章寫小作文是個十分別扭的事,但是看見評論區某位同學似乎始終對劇情抱有疑惑,那我必須來解釋一下;

第一是火葬場的問題。

上輩子江江的遭遇:

被背叛,被俘虜,國破家亡,被囚/禁,最後選擇自刎殉國;

這輩子狗子的待遇:

被喜歡的人猜忌質疑打罵,看著喜歡的人收了別人做學生,曾受老太監私刑險些廢了一只手,被馬車拖行險些被軋死,被一箭穿心活活燒死。後面不出意外也會親手把那啥那啥了但是不劇透是我最後的倔強;

第二是狗子的轉變。

劃重點——立功。

江江並非心中只計較仇恨的人,在仇恨之前他所關心的是這輩子能不能讓上輩子的悲劇不再重演。

而在發現隴西軍營中內奸似乎並非狗子之後,他因為張老將軍的話意識到狗子或許是敵人的刀,又為什麽不能為自己所用,變成自己的一把好刀。再加上狗狗子立了功,開始考慮這個人是不是無藥可救。

這是第一個轉折點。

他是一國丞相,不僅要囿於關於情愛的仇恨之中,還要往遠去看自己這個決定到底會帶來什麽。

不能在這局勢不明朗的情況下縱容自己的仇恨。既然狗子沒有問題,那與其放任他成為一個定時炸彈,不如拴在自己身邊加以改造,一出問題就立刻把他砂了;

再然後就是狗子痛苦的學習生涯。

在學習生涯中遇見了小師兄張素,張素是第一個點醒他的人,意在說明一件事——小孩子都懂的問題,狗子卻不懂。

狗子因為這個感到羞愧,慢慢克制著自己蠻橫無理的性格,開始學會低頭認錯道歉。

並且在炊事班同僚私自行動時及時跟著去救了他們,但這一切只基於一個理由——

覺得這些人死了會讓老師難過,而他不想讓老師難過。雖然他學會主動道歉和主動救人,但理由卻不是江江想要的理由,這是第二個轉折點;

接著回燕都的路上遇見了危險,意外與江書辭見面,又意外地解救出了江書辭的老師狗子算是個後天養成的反社會人格,沒有身為人的基礎的同理心,唯獨只剩一點共情能力。

他會和與自己經歷相似的人產生共情(比如說家裏窮得沒錢給母親下葬的炊事班同僚讓他想起了自己的父親),而江書辭相依為命的老師也讓他想起來自己只有老師一個人可以依靠,這是促使他插手這件事的原因。

而正是這個決定讓城登縣的村民將他認作救命的英雄,這是第三個轉折點;

第四個轉折點大家都知道是小王妃的死;

狗子共情了陸繹風,看見了上輩子因為老師身死痛不欲生的自己。

他開始確信自己上輩子是真的做錯了事,讓那會兒還未和自己相識的梅晏然與陸繹風生離死別。

因為從「不認識的人」變成了「身邊的人」,所以這份共情深深地讓他覺得十分愧疚和後悔,讓他心甘情願地接受掉馬後老師的懲罰,因為他知道自己錯了。

最後以身殉城,完成了一個從肉/體到靈魂的洗禮;

第二是江江對狗子的態度;

上輩子他撿狗子回家只是因為一時心中惻隱,再加上軍營中能和自己說話的人少之又少,剛開始只當撿了個寵物養著,慢慢養出了感情,收了狗子做學生。

他母親早逝,後來父親病死,好友成親有了家室,身邊除了狗子外再也沒有另一個陪他那麽長時間的人。

這個時候狗子對他來講已經不只是學生,而更像介於「家人」與「愛人」之間。

他重生回來後還保留著記憶,一方面恨狗子,另一方面又實在還記得過去的一切,對狗子的態度矛盾而覆雜。

在不知道狗子也是重生的時候他因為狗子的改變開始對他抱有希望,所以態度慢慢好了起來。

但知道狗子是重生的在騙自己後心冷,態度又與最初無異。

最後發現狗子暴虐是因為小時候體內被種了蠱蟲,他又開始矛盾,因為不清楚到底該不該全怪在狗子身上。

江江不是戀愛腦,也一直沒真正心軟過。如果他真的心軟,在燕都狗子被誣陷時應該站出來說自己是對方的老師,但是他沒有。

在守城前夕知道狗子基本沒有生還的概率,也並未改變自己去借調援兵的計劃,讓狗子沒在死前見他最後一面。

第三是設定問題。

「溯回」的設定,簡單來說原理就是蝴蝶效應。

一只蝴蝶扇動翅膀能引發一場龍卷風,那如果蝴蝶不扇動翅膀呢?

狗子這一世沒有背叛老師,反而忠心耿耿,最後將上輩子第一個城破的渝州城守了下來,讓一城百姓免於戰亂之苦。

而只要這因果的「因」改變了,「果」自然就改變了。地府中的枉死鬼自行因為世界線的改變消失,太陽底下的他們依舊身為「人」好好活著,記憶中不曾有城破也不曾有戰火和死亡。

這就是「溯回」的意義,就是要回到一切都沒發生過的時候。

而如果這一世渝州城破,那麽往後會還會有隴州襄州淪陷,會死更多的人。

也就是說,當狗子選擇以身殉城的時候,故事的結局就已經被改寫了。

他一個人的命換了整座城數萬人,乃至往後數十萬人的命,我覺得未嘗不是一種贖罪。

寫到這裏1762個字,大概是我在構思這本書時的所有想法。

之前在某站看見過一個學心理學的小姐姐分析——為什麽喜歡看「追妻火葬場」?

是喜歡被虐時的酸爽,更喜歡看見人渣「被改造」。正是因為現實的人渣很難被改造,但書中的人渣卻有「被改造」的可能,所以才有了「火葬場」。

我個人認為這本書的兩個主角人物弧光的塑造是我除了那本校園外塑造的最成功的,因為江江意識到了自己該效忠的是誰,而狗子明白了何為“愛人。”

身為人類,我們對別人永遠不只有「愛」與「恨」兩種簡單的情感,而這也正是人性覆雜的原因。

很喜歡評論區一位同學說過的——希望是救贖,而不是為虐而虐的爽文看見很多寶貝懂我,肥腸開心ovo;

大概要說的就這麽多(本來其中很多話是想留著在完結的時候逼逼賴賴的),這本書大概還有20+章節左右收尾完結,收一收前面的伏筆。

評論區那位小姐妹,如果我的文讓你感到難受生氣,在此我對你感到抱歉,大家也不要吵架,【love&peace】!!

整本書到目前為止的訂閱金額是10元,我用紅包退款給你,後面應該沒有你想看的虐攻情節了,現在可以及時止損避免自己的不開心,有緣我們下一本再見ovo;

最後強調LOVE&PEACE!

今晚大家吃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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