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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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因為身上的蠱蟲被祛除了,所以先前裴向雲那駭人的傷口愈合速度也一並消失了。

江懿果真從渝州城裏找來了個大夫。那大夫一把稀疏的白胡子,臉上皺紋叢生,看上去半截身子都快入了土,就連施針的手都顫顫巍巍的。

裴向雲心驚膽戰地看著那老頭將銀針紮在自己的手臂上,帶著幾分哀求看向坐在一邊看文書的老師。

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江懿擡眼向他看去:“怎麽了?”

當著這大夫的面,裴向雲又不好把自己所思所想說出來,只和眼角抽了風似的不斷瞥向自己的胳膊。

江懿莫名其妙地看了他半晌,這才恍然,似笑非笑道:“李大夫是渝州城裏有名的大夫,你在怕些什麽?”

裴向雲蹙著眉搖搖頭,意思是自己沒在怕。

李大夫聽了他們兩人的話,輕聲開口道:“小公子可是從未用過這針灸療法?”

被他說中了。

江懿支著下巴靠在桌上,雙眸微瞇,看著狼崽子躺在床上,身子倒是繃得可緊,似乎下一秒便要從床上彈起來似的。

烏斯人沒有針灸之術,一般受了傷用草藥往傷口上一糊,再拿細布包紮上,這便算療傷了。至於能活不能活,全看被療傷之人的命硬不硬。

裴向雲忍了許久,終於將這難熬的針灸之刑挨了過去。

李大夫將那把細針收回包裹中,叮囑道:“近些日子,公子可不能食用辛辣之物,不可飲酒。最好每日多出門走動走動,但不可做過多的劇烈運動。往後每隔一日,老夫便來施一次針,千萬小心。”

裴向雲看著他步履蹣跚往外走去的背影,終於松了口氣。

房門被輕輕關上,江懿瞥了他一眼:“感覺如何?”

裴向雲原本覺得自己躺在這兒和刺猬一樣被人紮半個時辰有點蠢,可聽老師這樣問,他又口不對心道:“挺好的……”

“怎麽個好法?”

裴向雲沒料到他會追問,楞了一下:“啊?”

“好肯定不只是口頭說說的好……”江懿垂眸翻過一頁書卷,“是怎麽樣你覺得好?”

“是……”

裴向雲沒什麽文化,用詞貧瘠,一時間說不出個因為所以然來。

“就知道你在騙我……”江懿輕聲道,“不誠心……”

裴向雲咬著唇:“我不是故意騙你的。”

他憋了很多話在心裏,卻礙著面子不願說出口,只能小聲道:“我不是故意騙你的。”

只是那人是你特意尋來為我治病的,我說不好,是不是顯得十分不識好歹?

江懿沒繼續說話,一時間房中只剩下他時不時翻過紙卷的「沙沙」聲。

裴向雲不知該和他說些什麽,有些抓耳撓腮地靠坐在床上,借著額前垂下的發絲做掩護,時不時地偷看那人一眼,而後又飛速地低下頭去。

似乎是春天來了,連帶著吹進窗中的風都變得暖和了起來,帶著一股不知名的花香,撩撥在人的鼻前。

窗外時不時響起孩童打鬧的聲音,聽起來像是那些因為戰亂被迫離開家園的人又回到了這片故土。

“今天是上巳節。”

江懿忽然輕聲道:“我記得先前與你講過漢人的上巳節是什麽節日。”

裴向雲在心中回想了一下,點了點頭。

“說來聽聽。”

他將手中書卷合上,擡眸看著裴向雲:“不會又沒認真聽我說話吧?”

“沒有的。”

裴向雲腦袋裏確實不願意裝知識,但若是江懿教的,他無論如何也應該是記得的。

“上巳節是……踏青交游的節日嗎?”

裴向雲有些不確定,說完後帶著幾分猶疑地看向老師。

“對……”

江懿慢條斯理道:“在這一天,人們會去踏青賞花,是少有夜不閉市的日子。”

裴向雲輕輕「哦」了一聲,不知他與自己說這些做什麽。

“方才大夫不是說讓你適時出門走走麽?”

江懿有些不自然地輕咳一聲:“晚上等我忙完了,說不準能帶你出去轉轉。”

裴向雲雙眼驟然亮了:“真的嗎?”

就好像一個餓久了的人忽地被天上掉下來的餡餅砸了腦袋,讓他對這份突如其來的驚喜有些無所適從。

“或許吧……”

讓驢拉磨還得在前頭吊根胡蘿蔔呢,更何況裴向雲這麽一個活生生的人。

裴向雲不知自己在老師心中被類比做那拉磨的驢,急切問道:“那我們什麽時候出門?”

“再說吧。”

江懿起身給他倒了杯水,又將大夫叮囑要吃的藥分出來兩丸遞給他:“若是我的事沒處理完便不出去了,你別抱太大希望。”

前些日子裴向雲吃藥還是很不情願的。

這狼崽子不知何時也跟他一樣有了嗜甜的習慣,看著那藥丸子便開始愁眉苦臉,雖然也聽話地吃了,但動作總是不情不願的。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裴向雲重活回來後整個人比先前生動了許多。

從前他也會偽裝成這幅人畜無害的樣子,但總覺得比正常人多了幾分僵硬,鮮少有如今對事物這般分明的喜好或憎惡。

原先的偶人慢慢將身上的漆彩剝落,露出下面那個鮮活靈動的人來。

而眼前的人與記憶中上輩子那人愈發不像了,從裏到外變了個人一樣。

一只手忽地伸到他面前,江懿楞了下,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下,卻快不過裴向雲的動作。

這逆徒將手從他眼前拿開,眉眼間淺淺帶著笑,將手掌攤開,柔聲道:“有柳絮落在你發梢了。”

江懿垂眸,果真看見一團飛絮躺在他掌心中,繼而隨著下一刻屋外吹來的春風又不知飛去了何處。

“嗯……”

他避開狼崽子的目光,低聲交代了句讓他好好在房中休息,帶著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離開了榻前。

——

渝州城變的事隔了三天才傳到燕都天子的耳中,而天子慰問三軍將士的折子又過了五天才送來渝州。

那封折子應當是洪文帝親手寫的,只是字跡潦草而淩亂,撇捺不穩,甚至有墨汁濺在了紙上,似乎執筆人的手並不穩健。

江懿讀了那封折子,面上辨不清喜怒,只讓人將折子交付於張戎,讓將士們知曉洪文帝一片心意。

宋辰評價道:“看聖上這字跡潦草,怕是已然病入骨髓,連筆都握不穩了。”

江懿「嗯」了一聲:“你倒是會看。”

“那自然……”宋辰道,“我好歹也是個讀書人,若字跡有問題也看不出來,那我還如何在這墨客圈子中混下去?”

江懿原本想問他所謂的「墨客圈子」是否是一堆如他般寫桃色文章的人,忍了忍到底還是沒那個臉皮問出口。

“如此看來聖上確實是生病了……”他道,“我還以為只是坊間傳聞,沒料到居然是真的。依著那幫酸儒的尿性,那宣貴妃剛進了宮聖上便病了,這不得狠狠參一筆?眼下怎麽半分動靜都沒有?”

江懿研墨的動作頓了下:“背後盡量別議論這些。”

也就是聽的人是他,若換個人聽宋辰說這些,怕是早就悄悄記下當做拿捏他的把柄了。

宋辰撇撇嘴:“知道了,這不是信任你麽?”

江懿笑了下,沒再答話。

宋辰說的未嘗不是事實。

洪文帝不過而立之年,還遠遠未到身虛體弱的地步。他也不如那些燕都紈絝般縱欲聲色犬馬之中,如何眼下也不該身虛體弱。

江懿心頭沒來由地一悸,繼而喉間癢了下,低低咳嗽了幾聲。

宋辰聽見他咳嗽的聲音回頭:“上次我要你去看大夫,你看了嗎?”

沒看……

江懿壓根就把這事兒給忘了,將那李大夫請來只給裴向雲施了針,卻沒想起來宋辰叮囑自己的話。

他這段日子來確實經常心頭一悸,時常咳嗽。原本以為是當時風寒的後遺癥,眼下看來似乎並不是這麽一回事。

“你往後還是成個家,多個人在旁邊照顧你的好……”宋辰看他這副樣子就知道絕對沒聽自己的話,“要不美人你跟小爺一同辭了官,咱倆浪跡天涯去。”

這都什麽和什麽。

江懿剛要說話,卻忽地聽見裏頭那廂房中一陣叮當亂響。

他捏了捏眉心:“今日謝謝你幫忙。”

“我再不幫你這鞠躬盡瘁的丞相大人都要累死了……”宋辰嘀嘀咕咕,“要我說,你幹脆等洪文帝死了,自己當皇帝算了。”

江懿擰著眉看他:“你真是生怕我不被千夫所指,趁早滾蛋。”

他說著作勢要去打人,宋辰嬉皮笑臉地竄到門邊:“跟你開個玩笑的,別當真嘛。”

說完他將廂房的門一關,逃之夭夭。江懿嘆息一聲,起身去裏屋看那逆徒到底在鬧什麽幺蛾子。

門被推開時,裴向雲有些驚慌地從角落裏站了起來,又似乎牽扯到了小腹上的傷口,痛得齜牙咧嘴地蹲了回去。

“你在鬧什麽?”江懿問他。

裴向雲搖了搖頭,低聲道:“不小心把瓷瓶碰倒碎了。”

“那瓷瓶好端端放在桌上,怎麽……”

他的目光瞥見裴向雲身上穿著的衣服,恍然,似笑非笑道:“穿這麽正式給誰看的?”

裴向雲被人一語戳破了心思,瞬間臉漲得通紅。

“說啊,這有什麽不敢說的?”

江懿索性不走了,靠在門邊:“方才聽見什麽了,嚇得把瓷瓶都打碎了?嗯?”

作者有話說:

幼稚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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