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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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懿眸光微動,將戒尺輕輕擱在桌上:“你幫他?”

張素似乎仍怕挨罰,一臉防備地盯著那把戒尺,小聲道:“是我幫他。”

“他逼你幫他抄麽?”江懿問。

裴向雲動了動唇,剛要點頭,便聽那小孩搶先道:“不是,是我要幫他抄的,我看他抄不完,怕您責怪他。”

江懿的目光在兩個學生面上掃過,半晌嘆了口氣,只覺得心累。

他原本以為只要應付一個裴向雲就行,沒想到一向聽話的張素竟也學會騙人了。

自己倒像是那個做壞人的。

“裴向雲把缺的默完……”他拂袖轉身,“張素不許幫忙。”

張素看著自己攤開決意赴死的掌心,知道老師這是不要和自己計較了。

他連忙三兩步從桌後繞出來想去追江懿,卻發現那人撩了帳簾離開,不消片刻便在視野中失去了蹤影。

他有些失魂落魄地回來,咬著手道:“老師好像很失望。”

裴向雲瞥了他一眼:“你站出來做什麽?”

“我?”

張素「啊」了一聲:“你在挨罰,我這個做師兄的怎麽能袖手旁觀啊?我從來不見死不救的。”

“可是……”

可是江懿只會覺得是自己逼他幫自己抄書,只會罰自己罷了,又怎會遷怒這個原本很聽話的學生呢?

好蠢……

上輩子裴向雲就是個利己的,只在乎自己能不能好,類似這樣的閑事倒是一件也不會管。

畢竟旁人的死活與自己又有什麽幹系?

可張素這樣的他倒是第一次見。

他完全想不明白為什麽張素非要站出來找不痛快,可看著小孩那張單純的臉又問不出,最後只能默默地低頭看著這一桌子的紙卷。

張素戳了戳他的胳膊:“我去給老師賠個不是,你好好罰抄,這回我不能再幫你了。”

“賠不是?”

裴向雲有些茫然:“他罰不是罰過了麽?為什麽要賠不是?”

張素重重嘆了口氣,恨鐵不成鋼地看了他一眼:“方才我們騙了老師,老師他應該很難過的。做了讓人難過的事就該道歉,和罰不罰又沒有關系。”

說完,小孩便撩開帳簾,一溜煙似的跑了出去。

只留下裴向雲在帳中發楞。

他呆坐了半晌,恍然大悟似的垂下頭,好像活了兩輩子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原來惹了人不開心是一定要去道歉的。

——

這欽差大臣名為福玉澤,是當今聖上最寵信的宦臣,現下不知怎的混了這麽個欽差大臣的官職,登時便覺得自己能在江懿面前耀武揚威了。

福玉澤來隴西果然目的不純。

先前一路上侃天侃地的模樣不過障眼法,明面上是尊敬江懿,給他這個丞相幾分面子。

可張戎一回來他就立刻換了副嘴臉,咄咄逼人地問起與密東結盟一事來,字裏行間具是對喀爾科個人作風的不滿。

這些並非福玉澤一個人的想法,其中八成有朝中其他文臣的意思,擺明了就是給江懿找不痛快。

江懿入朝為相六載,但真正在燕都待著的時間不過就三年,剩下三年全在隴西陪著三軍將士吃沙子,不少朝中人便陰謀論他實則惦記著張老將軍腰上那塊將軍令,想了不少辦法來離間二人。

可張戎不願理這些爾虞我詐的事,只管信自己親眼看見的,早就把江懿當成了自己的第二個兒子。

福玉澤知道這位老將軍剛正不阿,眼中容不得沙子,更見不慣喀爾科那種花花公子的風流性,原本想就這件事借題發揮一下,卻沒想到老將軍開始和自己裝起傻來,登時氣得火冒三丈。

這兩人是串通好的。

他沒成想朝中一幫大人暗中酸了這麽多年,到頭來這兩人之間的關系宛如無事發生似的,壓根沒有過嫌隙。

江懿客套的話已經說盡了,餘下的只有疲憊。

當朝聖上年紀小,如今不過少長自己些許年歲。

只要聖上沒有明確表態,他應當還是能安穩地在隴西待下去的,但看著這架勢,怕是朝中有什麽人急了。

江懿支著臉頰,一邊和那福玉澤虛情假意地周旋,一邊在心中暗自思忖。

待明年年關的時候,說什麽也得回燕都一趟。

他打定了主意,準備開始趕客:“天色已晚,福公公一路舟車勞頓,不如早些歇息,有什麽事我們明日再說。”

福玉澤準備了一肚子的長篇大論,被人驀地堵住了嘴,用那雙三角眼陰陽怪氣地打量了他一番,尖著嗓子道:“既然江相如此體貼咱家,咱家客隨主便,恭敬不如從命啊。”

說著他便從座位上起身,候在一旁的小廝連忙攙著他的胳膊,小心地扶著主子回帳休息。

張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外面,這才低聲道:“這福玉澤愈發狂妄了,竟連你都不放在眼裏。”

江懿無所謂地勾唇笑了下:“聖上身邊的大紅人,誰敢惹他?”

“聖上這樣,老夫覺得不妥……”張戎道,“老夫從不妄議朝政,但也知道前朝那些寵信閹人的怕是都沒好下場,聖上為何……”

“無妨,明年年關我定然回燕都一次……”江懿輕輕摩挲著瓷杯上的花紋,“到時候我好好勸勸聖上。”

張戎憂心忡忡地走了,剩江懿一人在帳中。

紅燭的燭淚慢慢順著燭身流下,在底端緩緩凝聚成一小堆醜陋的白垢。

江懿看著那搖晃的燭火出神,忽地一只蛾子撲騰著飛了進來,盤旋多時後竟不管不顧地撲向火光。

他楞了一下,下意識地要伸手去救那只撲火的飛蛾,指尖將碰未碰燭火時,身後驟然響起一道聲音:“阿懿……”

江懿驟然醒過神,不動聲色地將手放下,垂眸看向那片被灼成焦黑的飛蛾屍體。

關雁歸捧著碗粥進來,擱在他的桌上:“你方才在做什麽?”

“沒做什麽。”

江懿輕嘆一聲:“看著撲火的飛蛾想起了些許往事罷了。”

關雁歸面上沒什麽表情,將那粥碗向他推了推:“喝了粥便去歇息吧,今日辛苦了。”

江懿側眸,又看見了那碗熟悉的銀耳粥。

他慢慢用勺子攪動片刻,挖了個紅棗出來吃了,而後低聲道:“你熬的?”

關雁歸如上次一般淡淡應了,卻聽那人道:“別替他瞞著了,有事直接來找我說,熬了粥又讓你送來算什麽意思。”

“嗯?”

關雁歸有些尷尬地輕咳一聲:“你看出來了啊。”

江懿心說他要是看不出來,這兩輩子算是白活了。

“那孩子我看著是個嘴笨的,也不會說話,應該是怕說了讓你生氣……”關雁歸道,“上次便抱著碗粥在帳外踱來踱去,我看著他要是再糾結一會兒粥都要涼了,於是就幫他送了進來。”

江懿看著那粥碗半晌,輕聲道:“讓他進來。”

關雁歸應了一聲,轉身離開了,不消片刻,身後便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音。

江懿側眸,看見狼崽子一臉的緊張,懷裏鼓鼓囊囊地不知塞了什麽東西,還用手在外面兜著。

狼崽子看見他,低聲喚他:“師父……”

江懿今天受了一天的氣,見他這溫良的模樣倒是順眼了不少,沖他勾了下手指:“過來……”

裴向雲有些緊張地慢慢向他走過來,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

“今天打你疼麽?”江懿問道,“打的你哪只手?”

“左,左手。”

“左手麽?”

江懿輕笑了下:“可惜了,剛想說若是打的你右手,那罰抄晚兩日交也無妨。”

裴向雲被他笑得心神蕩了下,臉上發燙,小聲道:“我……抄完了。”

江懿沒想到他這麽積極主動領罰,還未說話便看著這小混蛋獻寶似的從懷中掏出一沓紙卷遞給他。

紙卷上的字依舊醜得慘絕人寰,但江懿粗略這麽一看,倒是沒發現代寫的痕跡。

“師父,我知錯了……”裴向雲低聲道,“對不起,我沒想惹你生氣的。”

江懿撩起眼皮:“誰教你來和我道歉的?”

裴向雲「啊」了一聲,被問了個猝不及防,囁嚅道:“張,張素。”

“我就知道。”

江懿嘆了口氣,將手上的紙卷合上放在一旁。

若是不打不罵,等著這小王八蛋來和自己道歉估計得等到猴年馬月。

裴向雲一聽他嘆氣心裏就慌,連忙解釋:“可我……我也是知道自己錯了才會來和師父道歉的。”

“那你說說你錯哪了?”

“我……”

裴向雲磕巴了下,有些猶疑道:“我不該讓張素幫我默詩。”

“算了。”

江懿捏了捏眉心:“連為何道歉都不清楚,你倒不如不來,我今天沒力氣和你生氣。”

為何道歉?

裴向雲楞在原處,不知道師父是什麽意思。

他生氣的難道不是自己沒好好默書嗎?

“這粥是你熬的嗎?”江懿換了個話題,打破一室的寂靜。

裴向雲回過神來,低低應了一聲。

“往後別熬了。”

“師父,你是不喜歡嗎?”

裴向雲心裏一涼,疑心是自己的記憶出了差錯。

可他分明記得上輩子江懿還是很喜歡喝這粥的。

“嗯。”

江懿微微闔眼,過了半晌才低聲道:“太甜了,不喜歡。”

作者有話說:

裴·今天也在被嫌棄·向雲:你騙人你之前明明很喜歡的QAQ;

他老師:是不喜歡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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