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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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向雲被餵了個甜棗又挨了一棒子,有些失魂落魄地從帳中走了出去。

他上輩子覺得老師是最好猜的人,只要老師生了氣,自己去賣一下乖或者糊弄一下,這事兒多半就能過去。

可重活一世,他發現老師似乎變成了最難懂的那個人。

往昔那些小伎倆似乎都不好用了,如今江懿剝開了他外面偽裝的皮肉,看透了他所有自以為深藏不露的心思。

果真都是自己的報應。

若上輩子……

裴向雲心裏驀地一疼。

他現在才真切地知道自己到底失去了什麽。

上輩子老師曾說榮華富貴易得而人心難得,他當時還不懂,現在想來倒是十分有道理。

自己又何嘗不是那個弄丟了老師一顆真心的人呢?

想來……上輩子老師也應當很難過吧。

裴向雲到底還是無法理解江懿對這片土地的愛,於是開始有些憤怒於自己貧瘠的感情來。

他漫無目的地在外面閑逛了許久,這才慢慢走回了自己住的營帳外,一擡頭便看見兩三道鬼鬼祟祟的影子縮在陰影處背對著自己,不知道在做什麽。

裴向雲經了上次的肉臊子一事後越來越疑神疑鬼,生怕哪次被敵人鉆了空子,再次對江懿所看重的大燕軍營不利。

思及此處,他慢慢摸了過去,冷聲道:“你們在這兒做什麽?”

那湊在一起說話的人被他嚇了一跳,紛紛回頭,臉被不遠處的火堆照亮。

裴向雲楞了下,有些不確定道:“陳……三?”

陳三愁眉苦臉地嘆了口氣:“唉,你作甚喊這麽大聲。”

裴向雲被他壓著肩拽到了陰影處:“你到底要做什麽?”

“噓。”

陳三神神秘秘壓低聲音道:“今天早上兄弟幾個出去拾柴火的時候發現了烏斯人的行跡。”

“所以呢?”裴向雲問,“你們為何不上報?”

在他的印象中,軍營裏任何人發現烏斯人行跡後都要上報將軍或丞相,不可擅自行動。

陳三對他擠了擠眼:“上報了不就沒俺們的事了嗎?俺們想著立下一功,也免得家裏人問起在隴西做什麽,俺只能說給大家生火做飯,傳出去多掉價。”

裴向雲冷下臉:“你們想自己去截那隊烏斯人?你們瘋了吧?”

“俺們也不是沒習過武……”陳三道,“就是在這裏熬著,什麽時候能熬出個頭嘛?俺弟弟還在家等著娶媳婦兒呢。”

“不行……”

裴向雲一口否決他:“我會去稟報江大人,你們不能擅自行動。”

陳三驟然黑了臉:“你傍上了大人,你倒是要飛黃騰達了,那俺們呢?俺們活該在柴火堆裏過個十年八年麽?”

這人功利心太重。

饒是裴向雲也察覺出眼前的人似乎陷入了一種半瘋癲的狀態中,回絕得更為堅決:“不行,這樣太冒險了,我稟報給江大人,然後讓他給你從炊事班調出來,這樣可好?”

他話說完,圍在旁邊的幾人倒是不樂意了,七嘴八舌起來:“小裴兄弟你不厚道,那俺們幾個呢?怎麽就緊著陳老三有好事啊?”

裴向雲被這些人吵得頭疼。

他上輩子做主帥時只需上陣殺敵便好,剩下的交流和溝通都是副將在做,壓根不知道發生這樣的事該如何調停,心中壓著股煩躁的無名火,恨不能將眼前這些人全封了嘴綁起來才好。

陳三斜睨了他一眼:“怎麽著?你若是去告訴江大人便告訴,兄弟幾個也沒想將烏斯人捉拿回來,只不過是想多探點消息,能撈到更多好處罷了。你若是不想幫忙,倒也別壞了別人的好事。”

他說著便將裴向雲往外推了推,裴向雲踉蹌了下,險些摔倒在地。

若自己放著他們不管,那這些人怕是沒命全須全尾地回來了。

可他們死了和自己又有什麽關系?

好良言難勸該死的鬼。

他既已經勸了,他們找死便找死了。

裴向雲深吸一口氣,剛準備轉身離開,卻不著邊地想到了江懿。

這些人若是死了……老師會傷心嗎?

他不想老師傷心。

陳三看著他的背影,微微提高了聲音:“你要走就走,別站在俺們這兒,小心俺們被人發現。”

裴向雲忽地轉過身,快步走到他身邊,狠狠地揪過他的衣領:“你真的就必須要去找死嗎?”

陳三脖頸上猛地遭了這股大力,被勒得倒吸一口涼氣:“你是不是有病?都說了俺們就是想探點消息立個功,你不樂意就滾啊。”

“哪怕有人會因為你們的死傷心,你也非得去嗎?”

裴向雲舔了舔唇,一雙黑眸緊緊地看著陳三的臉。

陳三忽然笑了:“誰會為俺傷心啊?你麽?你都要飛黃騰達了,還做什麽替俺傷心?”

裴向雲的喉結動了動,半晌輕輕放開他的衣領:“行,我陪你去。”

陳三回頭看了看其他幾人,有些不自在道:“成,你去就去,今晨雞一叫便出發。”

剩下幾人瞅著似乎沒什麽熱鬧可看,也三三兩兩地站起身走了。

裴向雲深吸一口氣,輕手輕腳地踱回了帳中。

他們出隴西應當是不難的。

每日早晨炊事班都會派人去周邊的山野裏割豬草和拾柴火,門口守著的士兵不會為難他們。

裴向雲定了定神,從自己的枕頭底下抽出那摞被寶貝一樣珍藏起來的字帖,忍著心痛撕了一塊空白的宣紙,提筆在上面寫起字來。

陳三定的時間太早了,現下他也來不及去和江懿說這件事。

明日晌午如果他們真的遭了烏斯人的伏擊,那定然不會準時趕回來上課。

倒時江懿若是來找自己,便會看見這張留下的字條。

——

陳三像是真的鉆進了那名為「榮華富貴」的怪圈裏,第二日清晨雞一叫,便催促著他們出發。

裴向雲心裏藏著事,一晚上都沒睡好,雙目有些無神地坐在馬上,裹緊身上的披風。

眼下天剛蒙蒙亮,隴西卻已刮起了大風,吹得不遠處的草叢低伏在地上,衣服也於風中獵獵作響。

怕是要下一場大雨。

這隊一點也不專業的輕騎剛開始還走在往日炊事班去割豬草的老路上,走了一半便偏離了原先的方向,往另一條偏僻的小路拐去。

裴向雲的臉被風吹得生疼,咬著牙最後勸道:“今日天氣不好,要不我們還是……”

陳三還未說話,一旁的一個壯漢便「嘿嘿」地笑了一聲:“小兄弟,老子看著你挺生猛,原來還是個中看不中用的,這就怕了?”

裴向雲眸色一黯,旋即閉了嘴不再說話。

他是上過戰場殺過人的,自然知道這並非什麽小打小鬧,也絕對不是這群炊事班的人能應付的。

到底是誰給了他們這樣的底氣來攔截這烏斯小隊的?

裴向雲想不通,只能壓下心中的疑惑,祈禱著不會出什麽岔子。

他們上了山,在前幾天研究好的草垛後埋伏好,等著烏斯人經過。

裴向雲緊鎖的眉一直沒舒展過,銳利的目光不斷地掃過一片蒿草,不知敵人會從何處而來。

陳三坐在他身邊喘了口氣,低笑道:“其實你勸俺的,俺回去也想過。”

裴向雲目光頓了下,落在他臉上。

“如果不是走投無路了,誰能樂意不要命?”

陳三的聲音裏多了幾分淒涼:“俺娘前幾日走了,家裏只剩個弟弟。她在時家裏就揭不開鍋,不然怎麽送俺來入伍,不就是為了家裏少一張嘴麽?”

“俺以為入伍了便好了,但誰想得到是來讓俺做炊事兵的呢?”

裴向雲動了動唇,卻不知該如何安慰他,只能靜靜地聽著。

“俺聽人說,在軍隊裏立了功,才能被官老爺表揚,才能拿著錢……”陳三喃喃自語似的,不知道在說給誰聽,“俺之前還沒想過怎麽立功,但昨天家裏來消息,說老母走了,連辦喪禮的錢都沒有,你說我能不急麽?算了,你也不懂。”

裴向雲其實聽不太懂他的方言,只依稀捕捉到了「母親」和「沒錢」這些關鍵詞。

他斂了眉眼間的冷意,輕聲道:“我懂,我爹死的時候也沒錢辦喪禮,他們給他裹了張席子便丟出門去,讓我隨便找個地方把他埋了。”

陳三眨了眨眼,面上多了些不知為何的情緒:“你……”

“沒事……”裴向雲安慰他,“反正也就是探個情報,我在這兒,不會讓你們有事的。”

或許是相似的經歷讓他忽然獲得了共情的能力,竟第一次下意識地將自己與對方劃在了同一邊。

陳三看了他半晌,輕聲道:“這次如果真的不行,俺也認了,不給江大人添麻煩,俺……”

他話說到一半,忽地戛然而止。

裴向雲聽見一道利刃破空而過的尖嘯,心頭倏地掠過不祥的預感,按著陳三的肩便向側旁一滾,臉頰被濺上了滾熱的血。

他心涼了半截,還未開口,便聽見陳三斷斷續續道:“有,有……”

還活著……

裴向雲目光一凝,伸手抓起陳三扔在一邊割草用的鐮刀,翻身上了馬,沖那些被不知名變故嚇到的人喊道:“看好他!”

作者有話說:

來啦來啦,晚上還有哦麽麽麽;

最近幾天都是存稿箱在工作,考試牲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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