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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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場初雪過後,京城一日比一日冷,蘇瑾瑾月份漸漸大了,平日裏不想出門,成日裏窩在房裏烤火。

蘇瑾瑾腹中的孩兒完全沒有撿到父親的沈穩安靜,一到夜裏就跟一只誤食大力丸的松鼠一樣,在母親肚子裏東動動西動動,蘇瑾瑾被這孩子折磨得苦不堪言,也沒那能耐把它從肚子裏揪出來暴打一頓,晚間總是睡不好,蘇瑾瑾就只有趁白日裏孩子消停了抓緊時機補瞌睡。

這天晚上,入了子時,孩子又興奮得鬧騰了起來,蘇瑾瑾把手擱肚子上輕輕拍了一下,惡狠狠地威脅道,“等你出來了,一天三頓打,看你還敢這麽囂張!”

被腹中的孩子鬧得精神了,蘇瑾瑾下地穿鞋,找了件狐裘大氅披上,往手爐裏添了兩小塊炭,抱在手上取暖。

蘇瑾瑾聽到窗外的落雪擊打樹杈的聲音,她拉開門,慢慢走了出去。

夜空中掛著一輪鉤月,伴著零星的幾顆星子,地上覆起了厚厚一層積雪,蘇瑾瑾所住的房間帶著一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院落,院中建了一個四角亭子,亭外的一株覆雪紅梅正迎風綻放。

蘇瑾瑾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元祁,兩個月來,她與母親被困在這個宅子裏,說是困也不大妥當,元祁並沒有限制她們的自由,只是出門必有暗衛跟隨,而他本人卻從來沒有出現過。

元祁玉冠束發,身上披著一件黑色的貂皮大氅,獨自執著酒杯自斟自飲,他整個人其實沒有多大變化,但是蘇瑾瑾覺得,元祁的變化不在外貌而在內心,這個人心裏豎了多麽堅固的銅墻鐵壁,總是以防備的姿態示人,而今,這絲防備又融入了身在高位的威嚴與冷血,越發叫人看不清了。

蘇瑾瑾沒有問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雪天路滑,她扶著肚子小心翼翼地穿過雪地走進了角亭。

元祁側頭對她笑了笑,還是記憶中的雅致無雙,蘇瑾瑾卻再難生出初見時的悸動。

“睡不著嗎?”

蘇瑾瑾微微一笑,在這之前她想過,再見元祁時一定要毫不留情地大罵他一頓,當他真正出現在她面前,她反而不想罵了。

也許是這夜的氛圍太過靜謐安好,也許是懷了孩子以後多少收斂了她易燃易炸的暴脾氣,她竟然能平靜地回以一笑。“可真羨慕你,深夜裏睡不著,還能跑這麽遠的地方來賞月。”

元祁擡頭看她一眼,舉著酒杯對她晃了晃,“要喝酒嗎?”

蘇瑾瑾走到他旁邊坐好,“懷了孩子喝不得,你給我聞一口解解饞就好!”

元祁好笑地拿起一個空酒杯,滿滿當當地斟好一杯遞給她。

蘇瑾瑾接過來,放到鼻子下深深嗅了一口,面露陶醉,“桂花釀,好香!”終究沒有忍住,伸出舌頭淺淺舔了一口。

元祁低低地笑起來,明顯的笑紋從嘴角蔓開,“等你生完孩子,請你去京城最好的酒樓喝醉夢仙。”

蘇瑾瑾點點頭,“等我生完孩子,仗打完了,我相公是不是也可以回來了?”

蘇瑾瑾言語之中不帶半點責怪,這兩個月足不出戶的日子足夠她想清楚,以陶碩的性子,若他不願,誰也逼不了他,或許元祁的手段還恰好成全了他的心甘情願。

蘇瑾瑾將酒杯放回桌子上,怕自己貪嘴還刻意往遠處推了推,元祁望了眼酒杯裏微黃的酒水,才開口道,“你沒有想過,仗打完了,功也成了,隨之而來的便是世人費盡心思追求的權勢和名利,到時候,陶碩還願意隨你回到那個小破城嗎?”

“元祁。”昔日的稱呼脫口而出,蘇瑾瑾瞬間意識到,眼前這個人已經是身份尊貴的新帝陛下了。“應該叫你陛下了是吧?我叫不慣,還叫你元祁行嗎?”

“行,元祁聽著順耳,就這麽叫吧!”元祁其實一直不喜歡陛下這個稱謂,自登基之日起,聽“萬歲”聽到耳朵長繭,剖開他的內心來看,就知道他喜歡元祁這個名字,甚至勝於他的真名。

蘇瑾瑾點點頭,繼續說道,“你以為我相公重上戰場是為了功名為了權勢是嗎?”

元祁明白她真正想要表達的意思,不以為然道,“權勢面前,人心算得了什麽?”

元祁雖然沒有明確說陶碩是個趨炎附勢之人,但聽在蘇瑾瑾耳朵裏,就是讓她覺得不舒服。“權勢也好,名利也好,這些離我太過於遙遠,我不是很懂,但我就是相信,我相公他一定不是那樣的人。”

元祁回頭緊緊盯著蘇瑾瑾在夜裏愈發清亮的眸子,低聲問道,“你就這樣篤定?”

蘇瑾瑾重重點了點頭。“比起名利和權勢,讓天下所有和我一樣的普通人不再時時刻刻畏懼兵荒馬亂之禍,流離失所之苦,這才是當下最重要的事不是嗎?”

蘇瑾瑾堅毅的目光好像一陣雪風,涼悠悠地刮過元祁心尖,他不禁羨慕起陶碩可以得到這樣純粹沒來由的信任。

“蘇姑娘,你之前是喜歡過我的吧?為什麽現在不喜歡了?”元祁曾經在蘇瑾瑾眼裏看到過的愛慕情感,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從這雙眼睛裏消失殆盡了。

蘇瑾瑾愕然,她沒想過元祁會在這個時候捅破這層窗戶紙,畢竟,那段只知來處不明去處的愛慕,即便是剛剛重遇時,元祁都沒有想要問清楚的意思。

蘇瑾瑾垂下頭,她一直沒有深究過這個問題,甚至都沒有意識到,良久,她微微笑了起來,“大概是因為你不夠好吧?又或者是因為我遇到了更好的人。”

元祁靜靜看著她潔凈無暇的笑容,楞了一瞬,他也曾經得到過這樣純粹的感情,阿依朵也好,蘇瑾瑾也好,他都徹底失去了。

一陣雪風刮過,檐角的燈籠隨風晃了晃,燈座上的燭火搖曳不定,元祁頓時清醒了過來,一絲伴著迷茫的神采從眼裏一晃而過,很快就尋不著蹤跡。“等戰事平定,陶碩他若還願意隨你回宛城,我必不阻攔。”

蘇瑾瑾驚喜地擡頭,“那我可以給我相公寫封信嗎?”

見元祁疑惑得看著她,蘇瑾瑾有些不好意思,“我相公他都還不知道我們有孩子了呢?”

蘇瑾瑾心裏繃不住事,陶碩遠在千裏之外,她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飛到寅城告訴他這個好消息。

元祁在萬籟俱寂的夜裏,真心實意地笑了,“可以。”

經過元祁的首肯,蘇瑾瑾的信很快就抵達了寅城,寅城守將負隅頑抗,終於等到援軍的到來,這兩月陶碩忙著排兵布局片刻也沒閑著,已然被折騰到精疲力盡。

和京城的書信往來並沒有斷過,陶碩晚間終於得了閑,走到城腳尋了個避風的地方,掏出懷裏的密信打開來看,出乎意料得這封信半點沒有提到寅城的戰局,蘇瑾瑾娟秀的字跡洋洋灑灑布滿信紙,陶碩讀得很慢,似要把每個字都刻到心上去。

看了大半,都是在寫一些家長裏短和她的相思之情,讀到最後,陶碩才看到了重點。

“哦!忘了告訴你,我們有孩子啦!”

陶碩先是楞了一瞬,隨後嘴角爆出微笑,連日來的疲憊與燥意被這句話安撫地服服帖帖,守城的將士們看著一向溫和有禮的陶先生站在城墻下對著一封信笑得溫柔而又滿足,立刻斷定先生手裏的信定是老相好寫的,將士們久經風沙而變得粗糙的臉上也被帶出了幾許柔情,心情均變得覆雜難言,甚至稱得上是辛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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