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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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隆冬因為沒有陶碩在旁陪著,蘇瑾瑾過得格外煎熬,蘇父忌日這天,蘇瑾瑾扶著腰靠在門欄上仰望潔白的雪花從天空簌簌飄落。

她想到陶碩在回信中允諾孩子出生之時一定會趕回來陪在她身邊,細數著日子,離這一天的到來還有好幾個月。

好不容易熬到了開春,蘇瑾瑾終於在元祁那裏聽來了一些好消息,來自邊關的捷報頻頻傳入京城,直到立秋過後,這場令人無比焦灼的戰事才進入了尾聲。

陶碩利用父親印鑒召回的忠武舊部,並沒有齊齊奔向寅城,幾位身經百戰的副將猜測,炎軍主力雖集中在寅城一線,定還留了後手突襲西南側翼,幾相合計,以陶碩為先的幾人留守寅城,剩餘幾人坐鎮涼州,就地集結兵力將涼州城守得如鐵桶一般堅固。

蘇瑾瑾腹中的孩子卻似打定主意要等父親歸來才肯出來,產期一到,肚子卻遲遲沒有動靜。

蘇瑾瑾第一次生孩子,經驗不足,這時候還心大得在院子裏打秋風,陶母卻淡定不了,又不敢表現得太過,只能在一旁幹著急。

蘇瑾瑾一個時辰內被問了無數次是否有哪裏不舒服,終於覺出了一點不對勁,“母親。”

剛喚了一聲,肚子傳來一陣難忍的痛楚,蘇瑾瑾被疼得臉色煞白,“母親。”

她連喚了三聲,一聲比一聲虛弱,陶母終於急急忙忙趕了過來,看她這個樣子,就知道怕是孩子要出世了,“瑾瑾,來,母親先扶你回床上躺著。”

陶母大聲招呼侯在院子裏的產婆和服侍的丫鬟,蘇瑾瑾咬緊後牙槽,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滑到兩頰,蘇瑾瑾攥緊陶母的手,強忍痛苦問道,“母親,相公還沒回來嗎?”

蘇瑾瑾本該被疼得大腦空白,在鋪天蓋地的痛苦裏,她強搶回一絲神志——她沒有忘記陶碩答應過她,孩子出生之時他會陪在她身邊。

陶母看了眼門外,低聲道,“還沒有。瑾瑾別怕,母親還在。”

蘇瑾瑾早聽過女人生孩子就是在鬼門關闖蕩了一圈,母子平安是運氣,撐不過去那也是命數。真到了這個時候,她卻恨不能就這麽疼死過去算了。

產婆一直在催她用力,她也知道現在不是軟弱的時候,若過不去,別說孩子活不了,她可能也再沒機會見到陶碩。淡淡的鐵銹味在口腔內蔓延開,蘇瑾瑾的嘴唇已被她咬得血跡斑斑,她已經這麽用力了,孩子為什麽還不出來?

“相公。”蘇瑾瑾只覺得全身的骨節都被人敲碎了又硬生生拼了回去,身體裏剩餘的最後一絲力氣也即將告罄。

“陶碩。”

蘇瑾瑾喃喃喚著這個名字,將手緩緩移到肚子上,汗液澆濕了她貼身的裏衣,她絕望得盯著帳頂,用貓兒一般微弱的聲音,輕輕道,“你再不出來,娘親就快要撐不下去了。”

看著蘇瑾瑾疲倦得合上眼皮,陶母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站在床邊連連呼喚她的乳名。

“瑾瑾。”

合上的門被一腳踢開,一屋子被蘇瑾瑾嚇得手足無措的女人們都紛紛看過去,守門的婆子匆匆忙忙跟著追進來拉扯陶碩的袖子,“女人的產房進不得啊!”

陶碩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虛弱的蘇瑾瑾身上,見那婆子還拽著他的袖子不放,一向端方懂禮的陶碩也失了理智,一把推開阻攔他的婆子,兩步奔到床邊。“瑾瑾,我回來了。”

蘇瑾瑾疼得筋疲力盡,卻還沒有昏迷過去,聽到陶碩的聲音,立刻睜開了眼睛,損耗殆盡的力氣仿佛重新回到了身體裏,蘇瑾瑾輕扯嘴角,氣若游絲地道,“相公回來了?”

蘇瑾瑾想偏過頭看他一眼,頭像是被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她只能伸手去摸陶碩的手,陶碩配合地伸過去,將她汗涔涔的手攥在手裏。

“母親,瑾瑾到底怎麽樣?”

陶碩不知道狀況,心急如焚,還巴望著母親能夠告知他瑾瑾現下的情況,誰知一向鎮定的陶母卻似失了主心骨,剎那間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揪緊的心在胸腔裏無序得跳動著,陶碩面上卻是難掩的驚慌失措,他偏過頭對產婆命令道,“楞著做什麽?孩子還沒生出來,接下來要怎麽做?無論眼下是什麽情況,我只要我妻子好好活著。”

陶碩雖然沒有明說迫不得已時舍孩子保大人,但產婆接生過多少產婦,不需要細想就能明白陶碩那句話背後的意思。

從戰場上帶來的肅殺之氣還未從陶碩身上散去,接生的產婆被他滿身的煞氣震懾住,顫著手撩開掩住蘇瑾瑾的薄被,小心翼翼地開口,“夫人,再加把勁,孩子就快出來了。”

“瑾瑾,你聽話,先別急著睡,再用點力氣。”陶碩始終握著她的手不敢放開。

蘇瑾瑾聽到他的聲音,清醒了些,感受到手掌傳來的壓力,蘇瑾瑾迷迷糊糊地道,“等小兔崽子出來了,幫我揍她。”

陶碩扣住她的手拿到唇邊輕輕吻了吻,“好。”

蘇瑾瑾已然再沒有力氣說話,我相公回來了,眼下她只剩了這個念頭。

房裏傳來孩子嘹亮的啼哭聲時,所有人都齊齊松了口氣,產婆在耳邊說了什麽,陶碩沒有聽清楚,他跪在床邊,將頭埋進蘇瑾瑾的頸窩裏,“瑾瑾。”

頸窩裏傳來溫熱的濕意,分不清是她的汗水還是其他,孩子脫出她身體的那一刻,蘇瑾瑾覺得自己前所未有的疲憊,她想好好睡上三天三夜。

但她聽到了陶碩的聲音,又舍不得睡了,“男孩還是女孩?”

緊繃的神經終於松了下來,這問題成功問倒了陶碩,他迷茫地扭過頭,重覆了一遍蘇瑾瑾的問話。“男孩還是女孩?”

蘇瑾瑾撲哧笑了,她從生不如死的陣痛中緩了過來,精神恢覆了一些,“不管男孩還是女孩,先打一頓再說,一點都不知道心疼娘親,疼死我了。”

產婆洗凈孩子後,用繈褓裹好抱到陶碩面前,“恭喜公子,是位千金呢!”

陶碩看了眼長得跟只瘦猴一般的嬰兒,緊緊攥住蘇瑾瑾的手,沒敢伸手去抱。

蘇瑾瑾好奇自己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孩子長什麽樣,陶碩和她都不是長相磕磣之輩,孩子想必也差不到哪兒去,蘇瑾瑾滿懷期待得看向產婆抱過來的孩子時,臉上的慈母笑容一下子就消失無蹤了,她嫌棄得瞥了瞥嘴,“是我生的嗎?怎麽長得這麽醜。”

陶碩跟著附和,“是沒你好看。”

陶母恨不得給這一對奇葩爹媽一人一巴掌,從產婆手裏接過小孫女,憐愛地細細打量,剛出生就被爹娘嫌棄的小姑娘眼睛似睜微睜得看向祖母,陶母被萌得心都快化了,“我孫女長得真好啊,皮膚又白,眼睛也大,長大了肯定是個美人坯子。”

蘇瑾瑾:“……”

陶碩:“……”

自家孩子的這些優點怎麽爹媽都沒看出來?就在前一刻,蘇瑾瑾還憂心長大了還長成這樣嫁不出去可怎麽辦?

月子裏整天吃了睡睡了吃,蘇瑾瑾覺得自己已經快被悶成一個大傻子了。

小姑娘出生一個月了都還沒起名字,蘇瑾瑾早說孩子的名字要自己起,讓陶碩給自己找了一摞書過來,打算給自家女兒起個雅致無雙的名字。

蘇瑾瑾快速翻閱完一本,不滿意,反手扔在地上,陶碩抱著女兒在房裏來回踱步,就一會兒功夫,地上已經橫七豎八躺了一地的“屍體”。

蘇瑾瑾扔完最後一本,撐著腮低低嘆了口氣,陶碩抱著孩子坐到她身邊,“沒有滿意的?”

蘇瑾瑾將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就著這個姿勢去看睜大眼睛咬手指的小姑娘,越看越喜歡,忍不住俯下身子在小姑娘白嫩的臉頰上吧唧了一口。“我女兒怎麽長得這麽好看?”

蘇瑾瑾早就把小姑娘剛出生時的擔憂忘到了九霄雲外,現在只覺得全天下的男子都配不上自家女兒。

自女兒出生後,各式各樣的誇讚陶碩已經聽到耳朵長繭,不過自家女兒總是越看越喜歡的,小姑娘也是極喜歡自家親爹的,每次被陶碩抱在手裏,都笑彎了眼。

由於蘇瑾瑾的挑三揀四,再過了半月,小姑娘還是沒能取出一個像樣的名字,這可惹惱了陶母,兒媳婦勞苦功高,肯定是不能罵的,不過親生兒子就不一樣了,陶母黑著臉把陶碩臭罵了一頓,最後言詞強調,再不給孫女起名,就要他好看。

陶碩見母親總是心肝寶貝的亂叫,也覺得這麽下去不是回事兒,也不再管蘇瑾瑾的建議,很快敲定了大名——“陶悅”,小名“嬌嬌”。

至此,陶家千金總算是有了一個正兒八經的名字。

孩子滿月後元祁終於得空來看了一眼,他來時沒有驚動任何人,陶碩正抱著女兒在中庭散步,蘇瑾瑾挽著他的胳膊正附在他耳邊說話,不知道說到了什麽有趣的話題,陶碩偏過頭,夫妻倆對視一眼,齊齊笑了起來。

元祁本來平靜無波的心被這個其樂融融的畫面蟄了一下,他呆立在房檐下久久不語,還是蘇瑾瑾先看到了他。

陶碩以為元祁特地過來是有事相問,把孩子遞給蘇瑾瑾,向元祁走過去,行完一禮後,才道,“陛下有事召見,命人來知會一聲便是,實在沒有必要親自跑一趟的。”

元祁回過神,擡手制止他的客套,“今日這院中沒有君臣,喚我名字就好,陛下陛下的叫得我頭疼。”

蘇瑾瑾抱著孩子跟著走過來,笑吟吟道,“陛下貴人事忙,終於想起來自己還有樁酒債未還,特地來請我吃酒嗎?”

元祁也回以一笑,“那有何難?先讓我看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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