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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瀟湘館內,位於正廳幾處燈柱旁的婢女得了鴇母眼色,在同一時刻,挑滅燈芯,只餘下扶梯兩旁的兩盞四角牡丹座燈用於照明。

館內大堂光線暗淡,受邀前來的貴客面上紛紛露出不解的神色,蘇瑾瑾不慌不忙,抓一把瓜子嗑得歡暢。

“小雪兒,我回來沒見到你,這些日子你都去哪兒了?”

多日不見的南宮雪衣,身著一襲白衣,往那兒隨意一坐,也得讓旁人品出幾分風流倜儻的味道。“回了趟家。”

南宮雪衣回答地簡單明了,蘇瑾瑾待要說什麽,從臺上忽然響起一聲空靈清幽的箜篌樂,蘇瑾瑾扭頭望過去——玉簪坐在一盞屏風背後,周身煥發出來的微弱螢光印在空白屏風之上,倒映出她曼妙的身形剪影。未見其人,先聞其音,恰似在中秋月中尋覓嫦娥仙子的影子,引人遐思。

南宮湊近蘇瑾瑾,低聲道,“你想出來的?有點意思。”

蘇瑾瑾眉毛一挑,笑瞇了眼睛,“後面的會更有意思。”

短暫的箜篌樂只是前戲,在座的貴客被吊足了胃口,最後一絲音落,玉簪從屏風後面緩步走出,大堂內留下的兩盞燈光離舞臺尚遠,舞臺之上,暗影連成一片,玉簪捏出蓮花手印擺出起舞的姿勢,發髻之上的水晶蝴蝶步搖隨著她仰頭的動作輕輕晃動,她足尖向前輕點,輕旋半圈,白色的紗裙伴著她旋轉的身形緩緩抖動,綴在衣身上的幾枚孔雀翎泛出清幽朦朧的綠色螢光。

一舞跳畢,玉簪眼尾輕挑,回首沖臺下嫣然一笑,臺下的人看直了眼,目光紛紛追著唯一的光芒游走,一時之間,場中未餘半絲聲響,正當所有人癡癡迷迷意猶未盡之時,玉簪輕輕一躍,快速隱入屏風背後,大堂內的八盞四角牡丹座燈齊齊亮起,臺下的貴客望著屏風的方向,皆是一副如癡如醉的迷離表情,恨不能追進屏風一睹仙女容色。

南宮雪衣率先回過神,執起酒杯一飲而盡,嘴角輕揚,“美人如花隔雲端,看來今日的魁首之位,非玉簪姑娘莫屬了。”

蘇瑾瑾心上早已是樂翻了天,暗地裏把自己誇得天上有人間無,面上卻分毫不顯,佯裝鎮定。

南宮雪衣見蘇瑾瑾眼角眉梢都是得意之色,正要順她的意多誇上兩句,他目光一偏,一位白衣男子趁眾人目光均被玉簪引去之時,順著右側的木梯拾級而上,不一會兒功夫,人已經在二樓之上了。

南宮雪衣心下一凜,回想到那名男子的背影,竟然奇異地讓他覺得熟稔非常,二樓之上是瀟湘館用於招待貴客的廂房,男子身形很快隱入走廊過道。

一個念頭在心上轉了幾轉,南宮雪衣喃喃道,“莫非是……”

“是什麽?小雪兒你怎麽啦?”蘇瑾瑾好奇接過話頭。

南宮回神,看了看她,“沒什麽,我見著一個熟人,我上去打聲招呼,你就在這裏,莫要亂跑。”

蘇瑾瑾還等著南宮雪衣繼續誇獎她,哪裏想到人就要跑了,她嘴裏嘟囔,“在青樓敘舊,想也不是什麽正經人。”

這句話說出口時,南宮雪衣人已經在二樓上了,自是沒有聽到,蘇瑾瑾由他去,整個人癱在椅子上,怎麽舒服怎麽來,大庭廣眾之下,半點坐相都沒有,幸好陶碩沒在,也沒人挑她的不是。

陶碩特意遲來了一會兒,將請帖遞給守門的侍從時,侍從打開請帖看了看,又恭敬有禮地遞了回去,並為陶碩指了路——二樓左側第三間廂房。

上樓時,陶碩專門留了一絲目光在人群裏梭巡蘇瑾瑾的身影,場內燈光太暗,他沒尋到,也不繼續在此事上花精力,他必須趕在奪魁大會完畢之前了結這件事,今天出門前,蘇瑾瑾讓他陪自己一起參加奪魁大會,他借著林府近來雜事繁忙推掉了。

蘇瑾瑾也沒執著多久,只叫他下工之後趕到瀟湘館接她回家。

陶碩走到二樓左側的第三間廂房門口,禮貌地叩了叩房門,房中明明有人,卻遲遲沒人應門,陶碩靠在門上道,“若是公子現在有所不便,那我就先不叨擾了。”

門開了,元祁略顯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笑容,“我以為忠武將軍府裏的人大多都是嚴肅正經的格調,陶公子此番,著實令我吃了好大一驚。”

元祁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眉毛鼻子眼睛,沒有一處能尋到驚訝的痕跡。倒是陶碩,一瞬的失神過後,又恢覆到原來的禮貌疏離,祁垣,元祁,他當初怎麽就沒覺得這名字有古怪呢?

“七殿下是正兒八經的皇室血脈,骨子裏比旁人總要清高幾分,便是流落在外這麽多年,也舍不得拋棄自己的姓氏。”陶碩譏誚道。

元祁毫不在意地笑笑,“我們非要站在門口說話嗎?倒顯得是我待人刻薄了。”

陶碩笑了笑,邁步向裏走——走廊過道,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有人上來,他剛剛那聲七殿下確實是過於魯莽了。

趁元祁紆尊降貴給自己倒茶的間隙,陶碩飛快地打量了這個傳聞中的七皇子幾眼。這些年流浪在外,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身子孱弱,面色蒼白,陰柔的面相間隱隱含了幾分書卷氣,他唇角一直帶著笑,仿佛這抹笑容是他長期以來用來防備眾人的虛假面具。

擅於偽裝的人,通常都會把視為武器的精明藏得滴水不漏,好比眼前這位七皇子,乍看之下和只讀之乎者也的迂腐書生沒有多大區別,從他臉上看到溫暖明媚的和煦笑容,卻是怎麽都無法將他和毒害生父的陰毒小人想到一處去。

“你一定有很多疑問想要問我,對不對?”元祁將茶推到陶碩面前。

陶碩的手指沿著杯沿轉了半圈,並沒有要喝的跡象,“既然殿下如此直爽,那不妨開門見山,殿下是怎麽知道我還活著的?”

“四年前,我在蘇府見過你一面。”元祁端起茶杯在鼻尖嗅了嗅,湊到嘴邊輕輕啜了一口。

陶碩沒有問過蘇瑾瑾和元祁是怎麽認識的,若是元祁說得是真話,那四年前,他應該先元祁一步進入蘇府。陶碩記憶力絕佳,他很確認自己從沒有在蘇府見過元祁,如果是這樣,元祁應該是被蘇瑾瑾偷偷藏在府中的。

“第一次見你時,我並不知道你的身份,直到回到京城,偶然的一次機會,看到了你的畫像,若是我沒有好奇地開口去問,或許也不會有後來這些事情。我翻過忠武將軍府的卷宗,通敵謀反是罪孽滔天的大罪,卷宗之上疑點重重,我順著這些疑點暗中追查,通過卷宗之上記錄的細節,再結合我追查到的線索,足夠我理清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陶將軍赤膽忠心,為國為民,最後卻得了這樣一個下場,可真叫人寒心。”

若是換作四年前的陶碩,勢必已被這番話激得憤怒不已,可惜了,如今元祁面對的,早就不是那個空餘一腔熱血的莽撞少年了。

陶碩不急不躁,“想是因為我福澤深厚,才能逃此大劫,也讓我過了四年的安穩日子,七殿下如今是打算替皇室收回這份福澤嗎?”

元祁覺得喉嚨間緩緩升起一股熟悉的血腥氣,他喝了一口茶,血腥氣被清香的茶味壓了下去,他瞟了一眼陶碩面前一口沒動的茶水,用極其平緩的語調說道,“若是為了這個,我大可把你還活著的風聲放出去,在京城傳得人盡皆知,屆時,有心之人自會想辦法除去你這顆眼中釘肉中刺。不過,我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愁,這樣做,我圖什麽?”

“對啊,我也想問,七殿下到底圖什麽?”陶碩留心到他按壓胸口的小動作,擡起眼皮,定定直視他。

元祁道:“皇位之爭,我早已部署好了,陶公子大可放心,我並不是要你幫我做忤逆犯上之事,我對你另有所圖。”

早已部署好了?

太子經營了多年的勢力,在這位七皇子眼中,仿佛並不值得一懼,短短四年時間,到底是多精明的布局才能如此胸有成竹,這位看似羸弱的七皇子,心機又深到了何種地步?元祁明明確確說他對自己有所圖謀,他若應了,無論幫得是不是與皇位相關的事,無疑,在外人眼裏,等同於他已經站到了七皇子的隊伍裏,和其他同黨的區別在於——上了同一艘船,分工不同罷了。

陶碩有一種與虎謀皮的感覺。

元祁看穿陶碩心中所想,他按了按眉心,輕輕笑道,“在陶公子面前,我無須掩飾什麽,你也無須多心,我對權利沒有太深的渴望,只是不甘心讓這天下落入祁英那樣的庸人手裏。祁英眼裏除了皇位和權利還有什麽?哦!還有美人,這兩年他不敢做得太過明顯,只敢在私底下搜羅美人,豢養在偷偷建在宮外的行宮裏。”

陶碩冷眼相對,“這些和我又有什麽關系?普通百姓連溫飽都操心不過來了,誰還有精力去管皇位最終會由誰來繼承?殿下若沒有其他事,陶碩先行告辭。”

“且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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