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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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碩還未邁開步伐,就被元祁口中傳來的一陣激烈的咳嗽聲滯住了腳步。

元祁單手捂住胸口,伸出另一只手去拿桌上的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白色錦帕,剛拿在手中,錦帕似有千斤重量,令元祁白得瘆人的手顫了一下,任由錦帕從手中滑下落回桌上。

元祁飛快地操起袖子掩住嘴唇,桌上,一張攤開的密信被元祁的衣袖不小心掃落在地,輕飄飄地落到陶碩腳邊。

“勞你幫我撿起來。”劇烈的咳嗽聲終於停歇,元祁將遭鮮血染臟的衣袖藏到背後。

陶碩猶豫了一瞬,彎下腰,用兩指夾住紙張拎了起來。

密信遞到元祁面前,元祁沒接。“十日之前,兩封一模一樣的密信從寅城發出,一封快馬加鞭送至京城,一封半路改道送至宛城。炎國軍隊如獲天助,短短半月,連奪西南兩座邊陲重鎮,如今內憂外患,朝中迂腐的守和一派竟還打著議和的主意,更為可笑的是,炎軍突襲西南邊境,硬生生將西南破開了一個缺口,打了我軍一個措手不及,朝中的幾位軍畿重臣竟然還陷在皇黨之爭裏,恐怕現在才反應過來。”

腥甜的氣息覆又冒上喉嚨,元祁背對著陶碩,暗自將它強壓至肺腑。他今日思慮極多,忘記服用晚間的湯藥克制蠱毒,藏在血脈裏的小東西沒了草藥克制,想必已經開始張牙舞爪得蠢蠢欲動,打著主意要蠶食他的心臟了吧!

元祁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再不理會來自蠱毒的幹擾,一口氣說了下去。

“西南邊境是我朝抵禦炎國的第一道防線,若是忠武將軍還在,若是九曲絕殺陣尚未失傳,也不必在短短半月之內,就被一群烏合之眾拱手讓給了敵軍。炎國蟄伏四年後來勢洶洶,可惜忠武將軍府滅門之後,兵部人人自危,有野心的參與政鬥越爬越高,沒野心的守著和平年間的月俸安於一隅,而今兵部老臣都已年邁,後輩中又挑不出一個能擔重任之人。”

“炎國這盤棋足足下了四年之久,而四年前真正洩漏邊關布防圖的內奸如今不僅活著,或許還活得挺滋潤,陶公子不想知道那是誰嗎?”

在外偷聽半晌的南宮雪衣推門而入,怒道,“七殿下,陶碩早就已是局外人,你又何必逼人太甚。”

陶碩不得不承認元祁這一番話使他深受震撼,差一點就擊垮了他好不容易豎起來的防備。幸好南宮雪衣在這個時候沖進來,打斷了元祁的話。

再見故人,還是在這樣的情形下,陶碩扭頭看向南宮雪衣,艱澀得喚了一聲,“南宮。”

南宮雪衣大步跨了進來,順手帶上門,徑直走到陶碩前方,將他整個人擋在身後。

元祁也在看著突然闖入的南宮雪衣,沒有立刻質問為何會出現在這裏,目光僅停留一瞬,覆又越過他的肩膀,落在陶碩身上。“等到四境烽火俱起,我朝城鎮接連失守,到時江山換了新主,還談什麽局外不局外?陶公子,你身為戰神子嗣,國家危難之際,仍袖手一隅冷眼旁觀,就不怕墮了忠武將軍身前的威名嗎?”

陶碩臉色刷得變了,伸出手掌在南宮肩膀上按了一下,緩步從他背後走到最前面。“通敵賣國,謀逆犯上,如此大逆不道的罪名加身,我父親還有什麽威名可言?七殿下,你無須以家國大義之名來激我,我陶家不欠你們皇室祁家的。”

“就算不拿我父親的名聲說事,就算我有心挽大廈於將傾,憑我一己之力,亦如螳臂當車,今日陶碩言盡於此,殿下還是另擇高人吧!”

剩餘的力氣再難支撐這副久浸蠱毒的破敗身子,顫抖的手按上身前的圓桌借力,元祁揚聲喚住轉身欲走的陶碩。

“憑你一人之力當然不可以,但是九曲絕殺陣可以,忠武將軍遺留下來的軍心可以。忠武舊部雖然早已被瓦解殆盡,但只要這些人還活著,就尚有挽回的餘地。炎國三十萬大軍壓境,寅城守將艱難支撐,若再等不到強有力的後援,失守也是早晚的事,陶公子,在這危難之際,若是軍中還有人可用,我也不必放任朝中局勢不顧,遠至宛城求你出山,你我都知,這世上,能夠集結忠武舊部,能讓所向披靡的九曲絕殺陣再現陣前,也只有忠武將軍的最後一絲血脈能夠做到。”

“忠武將軍在時,炎國首將始終被他壓了一頭,知道打不過,就動其他的歪心思,炎國宰相拋出誘餌,不想這麽快就有人咬鉤了。”

“祁英他懂什麽?朝中那群利欲熏心的文武大臣眼裏除了富貴與權勢還剩了什麽?都是一群只知割地飼虎的蠢貨,說什麽割幾座城池安撫炎國,炎國的狼子野心豈是幾座城池就可以填滿的。屆時炎國鐵蹄一路攻至永州,破了邊關的最後一道防線,還談什麽皇權富貴?”

元祁一口氣說到底,在身體中四處亂竄的蠱毒再無法控制,他臉上迅速浮起一層灰白,整個人難以自已地倒地抽搐。

“七殿下。”南宮雪衣見這架勢,當即震在了當地。

陶碩折身往回走,三步並作兩步移至元祁身側,他沒有問“你這是怎麽了”這樣的廢話,擡手緊捏住他的下頜防止他咬傷自己,“藥在哪裏?”

陶碩早就註意到了他的不對,他也沒有想到元祁這麽惜命的人會這麽豁得出去,這一出苦肉計算是下足了血本。

元祁眼珠子動了動,始終說不出話來,陶碩只能在他身上胡亂摸索,倒還真在他懷裏找出一把草藥,當即想也不想,借用桌上的茶壺碾碎後,倒進已經冷卻的茶水裏,連茶帶草一同塞進元祁嘴裏。

等待半晌,元祁終於緩了過來,虛弱地向陶碩道謝。

陶碩不吃他這套,沒好氣地說道,“若是七殿下今日死在這裏,那倒真的沒有以後了。”

元祁額角滲著汗珠,羞澀的神情掛了滿臉,臉頰之上還泛著可疑的潮紅,他淺淺地笑了笑,“勞煩二人幫把手,把我移到到床上去。”

空氣凝滯了片刻,好不容易緩過神的南宮雪衣同陶碩隔空對視一眼——男人抱男人,說出去不大好聽吧!

陶碩自認為有家有室的人不該幹這樣的事,把這門差事直接踢給南宮雪衣,“七殿下-體態瘦弱,不重,你一個人應該就可以。”

南宮雪衣再見陶碩的一腔熱情被這句話澆滅得點滴不剩,他咬了咬牙:認了這麽個賣友求榮的兄弟,當真是瞎了他完美的一雙桃花眼。

陶碩早已隱於朝堂之外,算不得官場中人,南宮雪衣就不一樣了,他家老爹還得仰仗地上那個一臉狼狽的未來新帝,不搭把手實在過不去。

南宮雪衣知道自己躲不過,慢吞吞挪了過去,忐忑地抱起元祁走向房中唯一的一張床,等南宮雪衣貼心地為自己蓋上薄被後,元祁誠心誠意致謝,“多謝南宮公子。”

南宮雪衣幹笑道,“殿下言重了。”

“陶公子,我想說的都已經說了,選擇權在你,若你不願,我也勢必不會強人所難。”

南宮雪衣不由看向陶碩,陶碩眸色中銳芒一閃,什麽都沒有答覆,只是招呼南宮雪衣,“眼下七殿下需要休息,我們走吧!”

陶碩與南宮雪衣並肩走出屋外,樓下傳來一陣熱烈的喝彩聲,雅妓依舊舞姿動人,嫖客照舊喜砸千金為搏美人一笑,沒有人知道一觸即發的戰火正在逐漸逼近。

來的時候遍尋不見蘇瑾瑾的蹤影,這時,陶碩卻在形形色色的客人裏一眼看到了她。

她眉目生動,笑容清淺,不知看到了什麽,瓜子被她隨意扔在桌上,擠在人群裏拍手喝彩,高聲叫好,隔著這麽遠的距離陶碩仿佛清晰地看見了她眼裏的動人神采。

“若七皇子說得是真的……”南宮雪衣說不下去了,兩人還沒享受到重逢的喜悅,就雙雙被元祁引入了如此沈重的話題。

陶碩抱著胳膊趴伏在欄桿上,靜靜看著獨自樂得起勁的蘇瑾瑾,“南宮,你今年也老大不小了,成親了嗎?”

不知道話題怎麽就被扯到了人生大事頭上,南宮雪衣很是納悶,“還沒。”

陶碩促狹一笑,“我娶媳婦了,年前娶的。”

南宮雪衣一下子忘記了前一刻的煩惱,只想上去敲他兩個腦瓜崩。

成親了不起!有媳婦兒了不起!就你娶得起媳婦兒!

陶碩沒有理會南宮雪衣黑沈的臉色,伸出手指著人群中的蘇瑾瑾,“穿鵝黃衣裙的那個,我媳婦兒。”

南宮雪衣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遲疑了一下,“小瑾瑾是你媳婦兒?我一直以為你喜歡許翩躚那樣的。”

“現在我就喜歡我媳婦兒這樣的。”陶碩頭也不回,回答地極為自然,忽然想起什麽,語氣中帶著幾分不確定,“瑾瑾口中的小雪兒不會就是你吧?”

南宮雪衣臉黑成了鍋底,“回去好好說說你媳婦兒,叫她沒事別動不動就給人取別名。”

陶碩一聽就笑了,“我覺得這名字挺適合你的,你從小皮膚就白。”

南宮雪衣一反常態得沒有抓狂也沒有跟著笑,暌違四年,眼前人卻已經和他從小認識的古板少年不一樣了,南宮雪衣唏噓不已,“你變化挺大,你家媳婦是個能人。”

陶碩沒有回答,靜靜地看著蘇瑾瑾一股腦地朝前擠,以神佛皆畏的彪悍氣勢一路擠到舞臺前,把手中的一朵絹花擲進掛著玉簪牌子的花簍裏,陶碩嘴邊不由露出一絲純凈無暇的笑意。

“奪魁大會應該快要結束了,我先走一步。”陶碩忽然回頭,眼神澄澈,“改日請你喝酒。”

南宮雪衣鼻子發酸,笑著應了,四年來,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還能和陶碩聚在一處喝酒談心,像從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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