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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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寨中之時,賽圖和陶碩果然已經回來了。賽圖寨中有一處木制的藤橋,是從正門抵達主廳的必經之路。受地域所限,藤橋只有一小段,約莫三十米長,扶欄上爬滿了彎彎扭扭的綠色藤蔓,零零星星的淺紫小花從綠藤中冒出頭來,風起之時,就隨著風向搖頭晃腦。

蘇瑾瑾跟著桑朵穿過藤橋,趁著桑朵不註意的時候,順手摘了一朵紫色的小花藏進袖子裏。

沒過多久,再次踏上了嚴實的平地,蘇瑾瑾聽到“叮叮咚咚”的脆響從背後傳過來,她停下腳步,回頭搜尋聲音的源頭,藤橋盡頭的圍欄比別處高出一截,一串銅制的青色風鈴牢牢綁在高出來的木樁上,傍晚的微風順著斜陽餘暉游走,風鈴隨風而動,發出悅耳靈動的脆響,先是細細脆脆的兩聲,隨著風力變強,串成“叮叮咚咚”的一片。

“渾身似口掛虛空,不論東西南北風,一律為她說般若,叮叮咚咚叮叮咚。”蘇瑾瑾往回走幾步,踮起腳輕扯了一下風鈴正中垂下來的銅片,隨後又掀起一陣更為急切的“叮咚”聲。

桑朵聽到蘇瑾瑾口中念著一段聽不懂的繞口令,不明其中意思,好奇問道,“蘇姑娘,你在念什麽呀?”

本來藏得好好的紫色小花,順著蘇瑾瑾垂下來的袖口飄落在風裏,幾個起落,被晚風卷到了藤橋上,一時也分不清是就長在藤蔓上的還是憑空掉落的。

蘇瑾瑾好像早就忘了她順手牽來的小花,對著桑朵微微笑道,“我在念經呢?”

“念經?”

蘇瑾瑾放開銅鈴,回身走到桑朵身邊站好,“我娘去得早,我爹爹相信佛家的六道輪回,他認為在世時若能虔心禮佛,來日九泉之下,興許還能求一個同娘親再相見的機會。那時候我還小,成日看爹爹誦經念佛、手抄佛經,只覺得嘰嘰咕咕不知所雲。我小時候性子皮實得很,爹爹覺得佛堂的清凈之氣多少能夠磨一磨我的性子,所以每次我一犯錯,他從不打我,將我整個的扔到佛堂裏,扔給我一本佛經讓我背。”

桑朵一直是個文文靜靜的小姑娘,小時候沒有幹過什麽出格的事情,蘇瑾瑾的這一段乍似平淡又自帶八分趣味的兒時經歷,對她來說,忽然就有了莫名其妙的吸引力,引著她往下問,“那你背了沒有?”

兒時的經歷遙遠得像是上一輩子發生的事情,至親之人早已不在這世上,那些同他們有關的事在濃稠的哀傷中又帶了令人回味無窮的愉悅滋味。

蘇瑾瑾眼中隱約有了淚花,唇角尚還噙著淒涼的笑意,“怎麽可能會背!等我爹爹離開後,我怕他在門口窺視,就裝模作樣的攤開佛經讀兩句,讀著讀著,就蜷在蒲團上睡著了。醒來以後,我還在那間小小的佛堂裏,無聊得沒事可做,在佛堂裏兜了一圈,希望能搜點話本類的東西解悶,可是我高估了我爹爹的情/趣,佛堂中除了各類佛經外,連張白紙都搜不出來。”

“那時候你多大呀?”桑朵想象了下一個小姑娘滿屋亂竄的景象,笑著問道。

蘇瑾瑾偏頭想了想,“九歲……還是十歲,我有些記不大清楚了,我爹爹鐵了心讓我好好思過,硬是沒有過來看我一眼,於是我把他好生放在矮櫃中的佛經通通抱到佛像前,兩腿盤在蒲團上,一本一本的翻,然後我發現,佛經中的句子比我前些日子學的《女誡》好不到哪兒去,我看得雲裏霧裏,正準備扔了經書再睡個回籠覺,終於發現了這句風鈴偈。”

蘇瑾瑾活了十多年,看不透生死,參不透無常,難為有一句佛偈入了她的小腦袋,還是因為這是她看的為數不多的幾頁佛經中比較押韻好記的一句。

蘇瑾瑾的回憶到這一刻終止,桑朵想起蘇瑾瑾說她父親相信誠心禮佛,便能夠再次與亡妻相見,思緒一下就飄遠了。

桑朵轉過身看向猶自叮咚作響的銅風鈴,眼色瞬間暗了,夕陽泛黃的餘暉爬上她的側臉,她周身都籠罩了一層難言的傷感。“這座藤橋是依諾姐姐進寨子的時候才搭的,風鈴是族長親手系上去的。”

蘇瑾瑾的身子驀然僵硬了一下,她還記得這個依諾,在街上的時候桑朵跟她提起過,想必是賽圖跟前最為得寵的侍妾。

也許,每當桑朵想到賽圖時,依諾的影子都會如影隨形。恐怕對桑朵來說,毫無保留付出的這一腔癡情只是她個人的一廂情願,她在賽圖身邊占了為數不多的一分田地,卻從來沒有得到過賽圖的半分真心。

“我們回去吧!陶公子想必都等急了。”陷入肅穆的氛圍被這句話緩解,蘇瑾瑾在心底嘆了口氣,終究什麽都沒能說出口。

沿路走來再沒有吸引蘇瑾瑾註意力的東西,於是片刻都沒耽誤,很快就進入了平素用來待人迎客的主廳,賽圖正提著一個小竹簍遞給身邊的管家,“都是沒毒的,熬了湯分到幾位夫人手裏。”

“你們族長好像給你們幾個帶了好東西呢!是什麽?”蘇瑾瑾離得遠,竹簍又是密封好的,她看不到裏面的東西。

桑朵看一眼就知道那是什麽,“應該是族長上雞鳴山捕來的蛇,都是無毒的,拿來燉湯很鮮,蘇姑娘也嘗嘗吧!”

“蛇?”蘇瑾瑾只覺得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從背後冒出,瞬間席卷了全身。

賽圖這才註意到了門口的二人,先開口招呼蘇瑾瑾,“姑娘不必眼饞,陶公子也給你帶了好東西,此刻人在你住的院子裏。”蘇瑾瑾敏銳地捕捉到賽圖眼中的不懷好意。

好東西!

陶碩能給她帶什麽好東西,上次沒讓她喝成蛇羹倒成了他一塊心病了是吧?蘇瑾瑾想到這種可能,無名火蹭得老高,對螢光蕈的期待,對陶碩的惦記都被這把火燒得點滴不剩。

賽圖看蘇瑾瑾臉色大變,嘴賤地補了一句,“哦!姑娘可得好好嘗嘗,那東西對孕婦最好了,陶公子出門辦正事都不忘惦記著你,我怕家中的幾位姬妾眼紅你有她們沒有,就順手也給她們帶了幾條回來。”

蘇瑾瑾差點忘記了,陶碩怕賽圖對她賊心不死,於是謊稱她已經有了兩個月的身孕,這讓蘇瑾瑾再次記起了遇到小叫花那家客棧裏,客棧夥計口中“多吃蛇羹好生兒子”的說法。

蘇瑾瑾更加斷定陶碩一定也是打了“好生兒子”的野味在等她,她暗暗咬了咬牙——這麽不識情/趣不懂風情的主,休了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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