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關燈
這一日的傍晚,瑰麗的雲霞燒紅了半邊天,夕陽橘黃色的光線被雲霞的濃墨重彩驅逐得一幹二凈,紅澄澄的天光兜頭罩住漸漸沈寂下來的遠山和滇州獨有的吊腳樓。

蘇瑾瑾駐足凝視天邊片刻,又邁開步子向陶碩所在的小院走去,她推開齊腰高的木柵欄,看見陶碩依靠在院中的石凳前,凹了一個看起來極度閑適的姿勢,在烤一只野山雞。

蘇瑾瑾那顆忽上忽下的心終於有了著落,她輕輕吐了口氣,暗自慶幸自己沒有過早的開罵。

“吃過飯沒有?”陶碩知她回來了,將半生不熟的野山雞翻到另一面烤,紅色霞光映照下,歲月靜好的氣息紛紛散到這一方小小的院子裏,蘇瑾瑾一顆心被難以言說的感覺填充塞滿,漸漸地,隨著天光陷入沈寂。

此心安處,四個字猝不及防撞進心底,蘇瑾瑾微微笑了,慢慢走到陶碩身邊,靠著他坐下。“吃過了,賽圖說你給我帶了好東西,我就趕緊過來找你了。”

陶碩笑著點點頭,了然道,“哦!是知道我帶了好東西才跑這麽快的。”

蘇瑾瑾嗔怒著推他一把,“一只野山雞就打發我了,還好意思說是好東西,你對自己要求真低。”

“只是對你要求不高而已……怎麽又掐人,腿別伸這麽遠,當心被火燎到。”陶碩腰上被蘇瑾瑾的小爪子狠掐了一把,忙向旁邊縮了縮,又把棍子上一面烤得焦黃的野山雞翻了一面。

這野山雞肥得流油,一兩滴黃澄澄的油脂滴進火裏,惹得火勢冒高一寸,陶碩不疾不徐,他手下翻得勤,一只雞烤得外焦裏嫩,噴香噴香的氣味順著鼻翼竄入蘇瑾瑾的鼻腔,饒是她肚子不餓,也生生被誘出了幾只饞蟲。

“還有多久才好?”蘇瑾瑾舔了舔嘴唇,忍得挺辛苦。

“不急,多烤一會。”

蘇瑾瑾瞪了他一眼,見對方專心致志對付著手中的烤雞,對佳人的灼灼目光視而不見,蘇瑾瑾討了沒趣,一句話幾乎是從鼻腔裏哼出來的,“你不急,我急。”

陶碩:“急也沒用,沒烤好不給吃。”

蘇瑾瑾:“……”

旁邊放著一個白色的布袋子,想是裝的螢光蕈,蘇瑾瑾趕緊扯開布袋子的系帶,一邊問陶碩,“這就是螢光蕈嗎?”

她拿出一個螢光蕈放在手裏仔細端詳,半大巴掌似的一朵,形似小傘,連顏色都是平平無奇的白色,和普通的蘑菇沒什麽區別。

“嗯,白天不會發光,晚上熄了蠟燭後再看看。”陶碩隨便瞟了一眼,目光又落在烤雞上。

左右也沒什麽好看的,蘇瑾瑾看了兩眼也失了興趣,將手中的那一朵放回袋子裏,又系好帶子。想起白日裏被強塞的那本書,忙獻寶似的拿給陶碩看,“給你看樣東西。”

陶碩敷衍地瞟了一眼,淡淡說道,“嗯,哪兒來的?”

他毫不在意的態度讓蘇瑾瑾十分不忿,“一家賣衣裳的攤主見你家媳婦生得漂亮,給我的定情信物。”

陶碩完全沒當回事,“哦,我媳婦這麽受歡迎,說出去我臉上也有光。”

蘇瑾瑾瞪大了眼睛:這態度,是要反了天去了。

“明天回宛城了,我已經和賽圖知會過了,這一趟出來耽擱得有些久,岳母的忌辰是什麽時候?”

蘇瑾瑾一楞,沒想到他還記得曾經答應過她回萬州城祭拜娘親的事情。“就在三天後,想必是趕不上了。”

蘇瑾瑾的情緒瞬間低落下去,陶碩手上動作一頓,顯然也意識到她忽然間的沈默,空出離她最近的那只手,順了順她的頭發,“我知道這個日子對你有多重要,所以等我們回到宛城後,你先休息一天,我們就動身趕去萬州城,雖然沒有趕上忌日這天,但是我想岳母定然是不會介意的。”

蘇瑾瑾眼裏有了細微的濕意,再想起沒有了太深印象的娘親,她好像也沒有想象中難過。她往旁邊移了移,挪到陶碩懷裏,陶碩順勢攬住她的腰。

“年後就是爹爹的忌日了,到時候再一起祭拜罷!”

橘紅的彩霞越來越淡,夕陽完全沈入天邊,這句話低不可聞,陶碩低下頭看向懷裏的蘇瑾瑾,見她直楞楞地看著天邊的雲霞,無聲嘆了口氣。

蘇瑾瑾情緒沒有低落太久野山雞就烤好了,陶碩先扯下一只雞腿遞給蘇瑾瑾,自己卻不吃。

蘇瑾瑾毫不客氣地接過,啃得津津有味,“今日在街上遇到一個中了蠱毒的老人,瘦得就好像只剩了一層肉皮一樣,皮膚烏青烏青的,他兒子就在旁邊,求醫館的大夫救他阿爸,那大夫說什麽都不肯救,你猜是為什麽?”

陶碩沒打算猜,想也不想就直接問,“為什麽?”

“那老人有兩個兒子,求大夫救人的是他的大兒子,他那小兒子據說十四歲就離家了,從小不受重視,現在突然回來了,要求老人將該他得的一半家產分給他,老人自然不肯。小兒子被老人拒絕後,不怒也不鬧,老老實實的離開了。誰曾想,離開的第二天老人身上就起了許多黑點,疼得死去活來,送到醫館時才知道是被人下了蠱。”

下蠱之人是誰自然是不言而喻,蘇瑾瑾不禁感嘆道,“小兒子不知道跟誰學了一身下蠱的好本事,又是個睚眥必報的性格,明目張膽地放話,說誰敢救他阿爸就要誰的命,所謂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大夫們都不敢惹這尊瘟神。”

“好歹是親生父親,不給家產就要人性命,還是這種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也太狠毒了。”

陶碩光顧著伺候蘇瑾瑾吃雞,自己只得了滿手的油膩,手中還剩了半只雞,他低下頭,微微入了神。

“相公。”蘇瑾瑾半晌沒等來回應,伸手推了推尚還楞神的陶碩。

這一推,順利引回了陶碩的心神,他下意識地撕下一片山雞肋骨上的肉餵給蘇瑾瑾,兩只雞腿和雞翅膀都祭了蘇瑾瑾的五臟廟,她本來就沒覺得餓,因為嘴饞才將雞腿和雞翅膀硬撐了下去,胃撐得難受,還沒來得及消化就又被陶碩塞了一口肉,蘇瑾瑾艱難得咽了下去,眼見陶碩還準備撕,趕緊抓住他的手,制止了他撕肉的動作。“不……不要了,我吃不下了。”

陶碩將手上剩下的雞肉丟到了一邊,拿了根帕子擦手,“那就不吃了。”

蘇瑾瑾爬到他身上,捏了捏他的耳朵,“想什麽呢?我剛才說的你聽見沒有?”

陶碩拽下她的手握在手裏,扭頭看著蘇瑾瑾,眸色深沈,令蘇瑾瑾都不由一楞。

“我一直覺得,所謂的高門大戶,富貴在手,權勢熏天,其實就是一個被金玉包裹著的巨大毒瘤,而家族中的父子情深、兄友弟恭都是裝給外人看的,實際上,這些虛假的表象下掩蓋的是兄弟鬩墻、蟻鬥蝸爭,為財為利為權,誰都能背叛,誰都能出賣,哪怕流血犧牲也在所不惜。”

————————————————————————————————————

離宛城尚有七八日車程的瀝城官道上,一輛馬車破風疾馳,從車廂中伸出一只瑩白的手,輕輕撩開車簾,就這樣一個用不上使多大勁道的動作,卻仿佛花光了手主人的全部力氣,她緊緊按著胸口喘息,“請……請停一下。”

馬車應聲停下,原本癱在車廂邊的白衣姑娘皺緊眉頭,跳下車廂,大步跑到路邊對著青蔥的野草叢狂吐起來。

她甚至無法再繼續維持她的大家儀態,不顧是否有外人在旁,將在胃裏翻江倒海的穢物盡數吐了個幹凈。

背後遞過來一張幹凈的錦帕,白衣姑娘伸手接過,客氣致謝,“多謝了。”

“還有七八天的路要趕,難為許小姐了。”車夫打扮的暗衛垂目低首,面上維持著長期訓練過後的面無表情,遞上錦帕的時候都是恭敬地攤出兩只手,讓白衣姑娘自取,堅決不肯觸碰到姑娘的半分肌膚。

白衣姑娘像是早就習慣了這等恭敬,但是自小受過的良好禮數讓她還是客套地回了一句,“不妨事,這一路許護衛忙著護我安全,實在是勞苦功高,翩躚先在此謝過了。”

暗衛受寵若驚,忙抱拳回禮。許翩躚的目光從低眉順目的暗衛身上移開,看向前方不知盡頭的蜿蜒窄道——若是那人真的還活著,受幾日奔波勞累之苦又算得了什麽,只希望此行千萬別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才好。

許翩躚對著虛空嘆了口氣,亭亭轉身,儀態端方地攀上馬車後對暗衛道,“事不宜遲,還是繼續趕路吧!”

而此刻從滇州回宛城的蘇瑾瑾根本想不到,有人將兩份大禮打包送到了宛城,是喜是憂,就全在她的一念之間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