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1鮮幣) 11

關燈
龍瀾的船──曾經被萊昂稱為「幽靈船」,船體其實很簡單,一部分船艙用來裝犯人,一部分船艙用來裝船員們的吃住物品,船員睡在底部的大空間,就這樣。

有龍瀾這樣的船長,船員自然也不會普通,既可航海亦可作戰,即使在海盜猖獗的海域照樣乘風破浪,反正再不然還有船長坐鎮。

目前船上還裝著兩個犯人,巧合的是,從斯普林去往無木秘境的這一旅途,剛好可以路過懸賞這兩個犯人的地區。至於把龍瀾引到斯普林的那個通緝犯,暫時就讓他再活蹦亂跳一段日子了。

龍瀾吩咐船員先把船從港口開走,到某個地方等候龍瀾的消息,等到龍瀾所搭乘的船出海了,他們再跟上來,但要保持一段絕對不會被發現的距離。再之後的行程如果有什麼變化,他再隨時通知。

龍瀾交代完這些事,天色已經亮了。船員們驅船離開,而他則返回布雷斯特家。在府邸的其中一間後院裏,他看到昨晚法瑞推薦給他的那個年輕人──賀宇。

看樣子賀宇的身體狀況已經好轉多了,在院子裏勤奮地練劍,這也是當初長官布置給他的作業之一。

龍瀾就在旁邊看著他,當然,是不為他所知的看著他。

法瑞曾經說龍瀾每當白天就不得不化成黑色霧狀物,其實這個說法並不完全準確,黑色只是基本色,另外還能變化成各種顏色,比如與周圍的環境同色,達到一種類似於隱形的效果。

他就這樣悄無聲息地看著賀宇,看著那頭黑發、那雙黑眼睛,一步一步走上前,賀宇手裏的劍有時會從他身上穿過,他繼續上前,不斷逼近,直到與賀宇的身體發生重疊。

猝然間,賀宇的手頓在半空,緩緩垂落下來,一眨眼,眼裏滿是墨汁般的黑,繼而又在一眨眼間現出了眼白。他轉身,離開了庭院。

半上午,萊昂睡足了,起床吃了早餐,見賀宇好像也恢覆了精神,便拉著他到庭院裏一邊曬太陽一邊下象棋。

下了沒一會兒,萊昂就忍不住嘀咕說:「今天你的下法我怎麼有點看不懂?」

其實與其說看不懂,不如說只是想不通。這段時間賀宇一直都在遵照萊昂的吩咐努力學習下棋,加上他既作為師傅也作為對手來親自調教,賀宇的棋藝著實進步了不少。可是今天,賀宇就像是把這一年來學會的東西全都還給他了,下得簡直是一塌糊塗,毫無戰術可言。

其實這真的不能怪賀宇……當然也不能怪龍瀾,這本來就是他第一次下棋,對於象棋的了解僅限於一些基本規則而已。況且他對此也沒什麼興趣,所以基本是在心不在焉地隨便亂下。

第一盤輸得很快,萊昂贏得也很不爽,嚴厲叮囑賀宇集中精神,認真點再來一盤。然而,第二盤的局勢卻比前一盤更糟糕,萊昂幾乎都搞不明白自己是怎麼贏的,就那麼贏了,整個莫名其妙。

他下棋不怕輸,也不怕對手難纏,唯獨最討厭對手不負責任地亂下棋,更遑論這個對手還算得上是他的半個徒弟。

本身他的情緒就不太好,從昨天開始,一堆亂七八糟的事已經把他弄得滿肚子郁悶,這麼一來更是火冒三丈,霍地站起來一把掀翻了棋盤:「賀宇,你今天到底怎麼回事?你是在耍我還是怎麼的?如果是你的身體還不舒服,腦子不清楚,現在就立刻給我回房間去休息,別來給我添亂!」

發完了脾氣,見對方只是坐在原處一聲不吭地望著他,不禁有點啼笑皆非。

裝傻裝無辜?這小子什麼時候也學會這一套了?

正要再說話,突然聽見一聲:「萊昂!」這個聲音是──

萊昂錯愕地轉過頭看,果然看見了丹澤爾王子,在他身後還跟著幾個侍從。

萊昂立刻迎面走上去:「丹澤爾?你怎麼會來這裏?」

「我上次來是在幾年前吧?」

丹澤爾笑著調侃道,「那時還是法瑞第一次結婚呢,現在他都娶第五任夫人了,我也該再來給他祝賀祝賀了。」

萊昂有些納悶,當時他去向丹澤爾告假的時候,丹澤爾完全沒提起過也要來參加婚宴的事,所以是臨時起意做的決定?

算了,反正人都來了,他也沒必要再追根問底。

兩人站在那裏談笑了幾句,萊昂想到王子遠道而來,也該坐下來休息休息,便帶著人往桌邊走去。

這才註意到某人還坐在原處動也沒動,萊昂皺了皺眉,暗忖著這小子果真是身體不舒服,恐怕還發燒了,把腦子燒出了一點毛病。

這種時候他必須端出長官的架子來:「賀宇,你沒看到王子來了嗎?還不快讓座?」

龍瀾扭頭,舉起擺放在桌子另一邊的石凳,搬到桌子這邊來。

萊昂嘴角一抽,真不知道這是該誇還是該罵。丹澤爾依舊一派王子風範,一撩衣擺在石凳上坐下來,用不以為意的眼神瞄了龍瀾一眼,說:「我和你的長官要聊聊天,你走吧。」

萊昂怕某人的腦子燒胡塗了聽不明白,也補充說:「去吧,去做你自己的事。」

「你就是我的事。」龍瀾依舊紋絲不動地坐著,說的也是實實在在的事實。

不過聽在萊昂耳朵裏卻是一團狐疑。陡然聽見丹澤爾的厲喝:「無禮!什麼時候開始跟長官說話是可以『你你你』的了?」

龍瀾瞥了丹澤爾一眼,再看回萊昂,說:「你就是我的事,長官。」

──這小子絕對是燒胡塗了!萊昂瞅瞅丹澤爾那越發不善的臉色,王室之威可不是開玩笑的,他趕忙救場:「對了,你是剛剛才到的吧,跟法瑞見到面了嗎?」

「還沒有。」

丹澤爾的視線回到萊昂臉上,重新露出笑容,「我直接先來找你了。」

「法瑞好像在家,走吧,我陪你一起去見見他。」

說著,萊昂站起來,又對龍瀾丟過去一句,「你不用跟來了,你的身體不舒服,去房間休息吧。」

之後萊昂就帶著丹澤爾離開了,龍瀾的確沒有再跟上去,坐在原處,安靜地目送著他們的背影。

盡管萊昂已經決定要去找白幽靈解除詛咒,但由於種種因素,那場表面光鮮、實際籠罩著重重陰影的婚禮,還是勢在必行。

斯普林城總督的婚禮,規模必須是盛大的。晚宴的地點就設在布雷斯特家府邸,宛如宮殿般的豪華大廳中,各方貴賓齊聚一堂,一邊為婚禮送上祝福,一邊享受款待,順便再互相聯絡聯絡感情,不論是私人的還是公事的。

總督本人同樣忙於應酬,萊昂也幫他應付了一會兒,之後就躲到一邊獨自喝起了悶酒。

想著這場婚宴背後的秘密,想著那個可憐的新娘,想著他那更加可憐的兄長,想著那最最可恨的詛咒……想著想著,喝著喝著,越喝越多,很有不醉無休的意思。

龍瀾作為副手陪在他身邊,瞧著那一杯接一杯的酒水進了他的肚子裏,什麼話都沒說。

倒是丹澤爾王子過來勸他少喝點,問題是他根本不聽,索性把酒杯從他手裏強行奪走。恰在這時,大廳中的樂隊開始演奏舞曲,原來是跳舞的時間到了,丹澤爾順勢把萊昂拖進舞池。

這種舞是莫赫國內流傳已久的傳統舞蹈,不論男女老幼都會跳,通常都是兩人為伴共同起舞,經常需要牽手、握手,或是挽著手,所以舞伴之間很講究默契。

萊昂醉醺醺地踩著淩亂的舞步,時不時會撞到其他舞者,更甚者還撞到了他自己的舞伴身上,兩人跳得毫無默契可言。丹澤爾倒並不見怪,也不許萊昂離開,硬是拽著他繼續跳下去。

看著萊昂又一次撞在丹澤爾身上,被丹澤爾順手自然地摟住,龍瀾轉身走到大廳的角落處,薄唇一張,吹了口氣。

呼──

一瞬之間,廳內所有燭火全部熄滅,偌大的空間陷入一片黑暗。

人們發出驚呼,舞者停止跳舞,悠揚的樂曲也中斷了。

很快有人過來把燭火重新點燃,眾人得知是虛驚一場,這才放心,繼續吃喝玩樂。樂隊再度開始演奏,舞池中又熱鬧了起來。

雖然只是虛驚一場,王子身旁那些謹慎的侍從們還是提高了警惕,嚴密地守衛在丹澤爾周遭。至於萊昂,早已經回到桌邊繼續喝他的酒。不經意間看到自己的副手走了過來,他隨口問了一句:「你怎麼不去跳舞?」

龍瀾說:「我不會。」

「你不會?你到莫赫已經有不少年了吧,怎麼連這麼基本的東西都還沒學會?」

萊昂拋了一枚嘲謔的白眼,聳聳肩,「這裏每個人都會,你隨便找個人教教你就行了。」

龍瀾說:「你教我。」

萊昂想也不想地回道:「我沒空。」

仰頭喝掉杯子裏剩下的酒,把杯子放回桌上,然後又拿起了一杯酒,咕咚咕咚幾口下了肚,完全不再理會身邊的人。

龍瀾把他的手腕一拖就走,萊昂一路跌跌撞撞,胡裏胡塗地被拖進了舞池,這才回過神來:「你搞什麼鬼?」

皺起眉頭把對方的手一甩,但卻沒能甩開,他不耐煩地咂咂舌:「放手放手,我還在喝酒呢。」

剛才龍瀾直接把他拖過來,他手裏的酒杯沒來得及放下,還在手裏握著,杯子裏的酒約有一半。

龍瀾把酒杯從他手裏拿了過來,一口飲盡,揚手把酒杯一扔,酒杯就此消失在了不知道什麼地方。

這樣突兀的舉止讓萊昂感到錯愕莫名,正想說些什麼,龍瀾已經握緊了他的手,和著曼妙的樂曲,腳下開始走起舞步。

龍瀾本身是不會跳舞的,只不過先前看萊昂他們跳了一陣子,也就學得差不多了。

萊昂到現在還是一頭霧水,不知不覺地就被對方帶進了這個舞當中,只是他的心思始終不在這裏,純粹是身體的本能跟著韻律在動。

好暈……每走一步都覺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好好一只舞被他跳得歪歪扭扭,簡直慘不忍睹。反正他本來就不想跳舞,或者說他現在壓根就沒意識到自己在跳舞,只是被半強迫地跟著舞伴在動罷了。

越動,越覺得頭暈,仿佛酒勁也被加速催了起來。有一個舞步要萊昂轉圈,這個圈剛轉到一半,他就感到天旋地轉,整個人往後倒去,眼看就要撞到他身後的一位舞者。

龍瀾收手一拽,將他拉了回來。他在反作用力之下往前倒,一下子撞在了龍瀾身上。

睜著雙眼,眼中赫然映入一雙黑幽幽的眸子,剎那間屏住了呼吸。

賀宇的身高比萊昂矮了半個頭,所以萊昂此刻是低著頭,呆呆地望著眼底的這個人。距離這麼近,連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聞。

目光交會的時間裏,時鍾似乎也停止了走動。

好一雙大眼睛,又黑又亮……嗯?大眼睛?不對吧,應該是修長的,眼角微微上挑的……

突然,「答」的一聲在萊昂心中響起,時鍾重新開始了走動,他猛地一把將人從面前推開,寒著臉說:「不跳了,我要去休息了。」說完轉身就走,強撐著暈沈沈的腦袋,宛如一縷幽魂似的飄出大廳,往臥房的方向蹣跚而去。

龍瀾一直跟在他身後,只是他不知道,直到回了房間,往床上一躺,才發現床邊站著一個人。

似乎驀然楞住了,他一臉迷惘地把人瞪了許久,才出聲喚道:「賀宇。」

龍瀾沒有應聲。

萊昂接著呼喚:「賀宇,賀宇……」

龍瀾終於出聲:「嗯。」

萊昂滿意般地眨了眨眼,說:「你,過來。」

龍瀾側過身在床沿坐下,萊昂向他伸出手,距離太遠,還碰不到他,但萊昂也不再要求他靠近,就這樣舉著手,在空氣中移動,宛如在隔空撫摸著他的頭發。

應萊昂的要求,賀宇這一年來都沒把頭發剪短,現在頭發的長度已經能夠披肩。

接著萊昂的手又往下移,從他的視線角度望過去,他的手指正滑過對方的眼皮,慢慢地拂到眼角。

他問:「為什麼你們的頭發是黑色,眼睛也是黑色?」

龍瀾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萊昂其實也只是喃喃自語,並沒有在期待答案。他輕嘆口氣,將手放了下來,轉過身背對著人,閉著眼說:「我要睡了,你出去吧。」

龍瀾盯著那個背影,目不轉睛地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出了房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