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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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呢,死的人並不是龍瀾,而是萊昂。他的死法是──昏死。

當他醒轉過來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他寧願自己是真的死透了,因為眼下他的感覺簡直就比死還難受。四肢酸軟,腰痛,背痛,腿痛,屁股痛,另外還加上宿醉留下的頭痛。

噢,讓他死了吧……

長嘆一聲,用雙手支撐著身體,努力坐了起來。床上只有他一個人。之前他是怎麼失去意識的,他已經不記得了,當然也不可能知道別人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看了一眼窗戶,從窗縫中透進的光亮來看,現在的時間大約是黎明,剛剛破曉時分。

嗯……看來他並沒有昏睡多久?反正他最後留有印象的記憶,就是直到將近淩晨的時候,他還被那家夥抓著翻來覆去的折騰。難怪他覺得這場覺睡了跟沒睡一樣,整個狀態還是這麼糟糕。

那人怎麼就不需要好好休息,還有力氣往外跑呢?

──該死的!他竟敢就這樣跑了!

萊昂磨磨牙,把心一橫,強忍著渾身骨頭散了架般的不適,下床,穿好衣服,離開了房間。

走出了妓院大門,他到馬廄牽上昨晚騎過來的馬,瞪著那硬邦邦的馬鞍愁眉苦臉半晌,最終還是下了手,在別人的馬鞍上找到一副軟墊子,「借」過來放在自己的馬上,硬著頭皮,擡腳一蹬,趔趔趄趄地跨上了馬,之後就坐在原處直喘氣,一時半會不敢再動。

其實痛歸痛,身體並沒有受傷,咬咬牙還是可以忍過去。做好了要吃一頓苦頭的心理準備,終於揚鞭策馬,向港口奔馳而去。

這個時間,港口的人員已經絡繹不絕。斯普林是著名的大港,來往的船只不計其數,萊昂不可能自己一個個去找,而是找到兩個護衛隊的士兵詢問:「港口有沒有一只樣子很奇怪的船?船身是全黑色的,在昨天晚上入港,入港之前還挨了警告性炮擊。」

他給出的條件十分精確,那兩個士兵很快就記起來:「是的,是有這麼一只船,不過已經離港了。」

「離港了?」

萊昂一楞,「什麼時候的事?」

「具體的時間要去查記錄才知道,總之大概就在不久前吧。」

不久前……萊昂轉身眺望,視野所及的最遙遠的海平面,也找不到那樣一只通體漆黑的船。

那人走了,真的走了。在把他蹂躪了一整晚,從頭到腳都吃幹抹凈之後,二話不說,就這麼拍拍屁股走了!

猛地一拳砸在身邊的旗桿上,其實這會兒本就沒力氣,拳頭倒是不怎麼痛,反倒是又牽扯動了身上的肌肉,尤其是兩腿之間……

痛得齜了齜牙,慢慢抿緊雙唇。

龍瀾,龍瀾,龍瀾……這個名字,他記住了!

萊昂這次回家,是為了參加兄長的婚宴。然而婚宴當晚卻發生了那種事,郁悶是郁悶,卻也當然不可能去找任何人訴苦。幾天後,他就啟程返回王城,回歸獅子團。

獅子團其實是皇家宮廷衛隊的別稱,獅子就是衛隊使用的徽章。衛隊旗下有好幾個團,萊昂是其中的團長之一。衛隊的總帥是丹澤爾王子,他是萊昂的好友。

萊昂一回來,丹澤爾王子就親自迎接,一番噓寒問暖之後,把萊昂帶到了獅子團專用的操練場。

巨大的場地四周,一面面獅子旗迎風飛揚,場中有上百名士兵,整齊地列著隊伍,一個個腰桿挺直,意氣昂揚。

王子告訴萊昂,這些士兵都是從各地前來參加選拔,想要加入獅子團的預備兵,讓萊昂看看有沒有中意的,可以特許收入獅子團。

這一般是丹澤爾王子才能享有的特權,而王子一向又給予萊昂諸多特權,萊昂也已經習慣了,不以為意。

從第一排士兵開始,他逐個看過去,走到哪個人面前,那個人就立即向他敬禮。其實他原本只是隨便走走場而已,並不認為會有什麼人能在這一面之間就讓他另眼相看。但是當他走到第三排第四個士兵的面前時,他突然停住了腳步。

由於閱兵是不戴頭盔的,那個士兵頭上的黑發曝露無遺,萊昂又盯著他的眼睛細看,沒錯,也是黑色的。

「我們的軍隊裏什麼時候也有東方人了嗎?」萊昂低聲問身邊的丹澤爾王子。

「早就有了啊。」

王子說,「是你以前一直沒在意過吧,怎麼現在突然註意起來了?」

「沒什麼,隨便問問。」

萊昂一語帶過,重新看回那個士兵,開始問話,「你叫什麼名字?」

顯然沒料到自己能夠被團長級別的人物另眼相看,士兵的臉上瞬間湧起興奮與緊張交織的神情,回答說:「我叫賀宇,長官!」

「是東方人?」

「是的,長官。」

「東方哪個國家?」

賀宇報上國名,萊昂從來沒聽過。他對東方的了解原本就接近於零,就只認得黑眼睛和黑頭發這兩個特征而已。

他沈默了片刻,忽然問:「你認不認識一個叫龍瀾的人?」

「龍瀾?」

賀宇怔了怔,「我不認識龍瀾,長官。」

「龍瀾是誰?」丹澤爾王子湊過來問。

「誰都不是。」

萊昂再次把話題帶過,思忖了一會兒,說,「賀宇是嗎?好,今天起你就是獅子團的一員了,你還有沒有什麼疑問?」

「真、真的嗎?」

賀宇簡直驚呆了,這完完全全就是從天上砸下來的驚喜,他不敢置信地望著面前的長官,直到確認長官並沒有在拿他說笑的意思,這才放了心,神采奕奕地答說,「我沒有疑問,長官!謝謝長官!」

萊昂笑笑,想了想又問:「賀宇,你會不會泡紅茶?」

「泡得不好喝,長官。」

「會下象棋嗎?」

「下得很糟糕,長官。」

「劍法怎麼樣?」

「正在努力長進,長官。」

「好吧。」

萊昂說,「剛才說的那三樣東西,你努力學,學好了就來做我的副手。」

又是一個大驚喜砸了過來,賀宇幾乎是受寵若驚地答說:「我我、我一定會努力的,長官!」

萊昂「嗯」了一聲,轉身就要走開,忽然又想到了什麼,回過頭:「你的頭發是不是太短了?」

「呃……」這下賀宇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下意識地揚手摸摸頭,很短嗎?

軍隊裏並沒有特別規定士兵的頭發長短,有人會紮辮子,但總體上還是短發居多,而他這種頭發長度應該說是最標準的了吧。

「今天起不要再去理發,把頭發留起來。」萊昂說,語氣並不是命令式,卻仍然有一種不動聲色的威嚴。

更關鍵的是,他可是自己未來的直屬上司,賀宇肯定不好忤逆他的意思,滿肚子的疑惑也按捺著不問,答話:「遵命,長官!」

萊昂點點頭,要說的話基本就這些了,已經沒必要再去檢閱其他士兵,何況他剛剛長途奔波回來,也想去休息一下。

離開操練場的路上,丹澤爾王子走在他身邊,不無好奇地問:「就這樣選定那個賀宇了?他身上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吸引了你嗎?」

「沒什麼特別的,剛好看得順眼吧。」萊昂漫不經心地敷衍著,回頭望了一眼。

還真是的,那個士兵從頭到腳都普普通通,長相既不算出眾,各方面的技能也還有待加強,為什麼他就偏偏選定這小子呢?

也許,大概,應該,基本上……只能說是鬼使神差了吧。

獅子團的宮廷護衛工作算不上特別忙,但也絕不清閑,不論是長官還是普通士兵,休假方式通常都是輪休,最多也就休個幾天。而假如說是動輒請假十天半個月或者更長,那不是一般人做得出來的事。

譬如萊昂,他就這麼做了。就在一年前,他已經有過休假一個月回家去參加婚宴,而一年後,他又一次為了同樣的理由而請假。

說起來他其實也很無奈,為什麼他的哥哥總是結婚呢?而且並不是幾個哥哥分別結婚,他總共就只有那一個哥哥,結了一次又一次婚。

不過,這並不是說總督大人娶了很多妻子,實際上他每次結婚的時候都是單身,因為之前的妻子已經病故或是意外身亡。這一次他要迎娶的,將是第五任總督夫人。

萊昂回到總督府的時候是在婚禮的前三天,下午,當時總督並不在家,據府邸裏的仆人說是去外頭辦理公事了,

萊昂走在回自己房間的路上,路經某扇門外,看見一位年輕的姑娘坐在陽臺上,窈窕的側影很是端莊,蒼白的臉龐宛如落花,美麗而蕭瑟。

這就是他的第五任大嫂,即將成為新娘子的女人,看起來卻這麼的不快樂。

萊昂在門外看了一會兒,終究還是什麼都沒說,回到自己的房間,休息了一下午。到了夜晚,吃過晚飯沒多久,法瑞布雷斯特回家了。

為了見他,萊昂找去書房,兄弟久別重逢,少不了互相擁抱問候。這之後,萊昂就單刀直入地說:「有些話我其實不想說,但又覺得恐怕不能不說,哥哥,你能誠實地回答我嗎?」

「你說。」法瑞笑著頷首。他笑起來的時候左邊面頰上會有個小小的酒窩,大概是從母親那裏遺傳過來的。

包括相貌也是,哥哥像母親,弟弟像父親。弟弟年少時愛惹禍,哥哥溫柔得體地為弟弟擺平。

「這幾年,你基本上每年都會結一次婚,結婚之後不到半年你的新娘子就會亡故。」

萊昂說到這裏,臉色有點陰郁,皺了皺眉頭,「為什麼那些女人都這麼短命?為什麼你要這麼頻繁的結婚?你能告訴我原因嗎?」

法瑞聽完微微一笑,沈靜地回道:「你是不是聽別人說了什麼?」

「這還用得著別人說嗎?不管叫誰來看都會覺得不大對勁吧。」

萊昂停頓了一下,擡手撫撫額頭,「沒錯,我也的確聽見了一些傳言,那些亂七八糟的我不想多說了,我不相信你會對自己的妻子做什麼奇怪的事,但是……不得不說,你結婚的頻率真是太高了,就算要移情別戀也不可能這麼快吧?而且我下午親眼看到了那個姑娘的樣子……難道你真的有花錢買婚姻?你結婚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法瑞端起桌上的紅茶,茶杯放在唇邊,杯子裏升起嫋嫋熱氣,朦朧了一張俊美的臉容。

他說:「不全是買來的婚姻,也有姑娘是想好好做我的總督夫人,只可惜……」喝了口紅茶,沒再說下去。

萊昂原本是一邊說話一邊在房裏踱來踱去,因為焦躁,坐不住,而聽到法瑞那樣的說法,他終於走過去,在法瑞旁邊的椅子裏坐下,傾身註視著兄長的側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

法瑞轉過頭來看著他,看了一會兒,重新把頭轉了回去,喝口紅茶,緩緩說:「你真想知道,我會告訴你,至於相不相信,你自己決定。」

「我為什麼不相信?」

萊昂想當然地回道,「你怎麼可能騙我?你說吧,我聽著。」

法瑞點點頭,說:「說到底,是因為一個詛咒。」

「詛咒?」

萊昂怔了一下,「什麼詛咒?」

「一個對於我的詛咒。」

法瑞說,「從我二十二歲開始,我身邊的至親就會開始死亡,那年我們的父親去世了,還記得嗎?第二年是我們的母親,之後只剩了我們兄弟兩個。第三年,本該輪到你,再下一年就會是我本人。」

萊昂楞楞地坐在椅子裏,實在不知道該怎麼接話,只覺得真是太莫名了,亂七八糟,什麼跟什麼?

難怪法瑞說他得自己決定信不信。別說信不信了,他簡直就聽不懂這是什麼事。

「所以我娶了妻子,不論是從法律上還是身體關系上,她都會超越你,成為我最親密的人。」

法瑞接著說,「所以你會沒事,而她們承擔了詛咒。有人說是我對妻子們下了毒手,實際上也可以這麼說,我明明知道她們會成為替死鬼……或者應該說,我就是為了讓她們做替死鬼,才會娶她們回來。」

萊昂瞪大了眼睛,簡直無法理解,剛剛那番可怕的言論,竟然會從這個人口裏說出來,而且語氣那麼平靜,仿佛這本來就是順理成章的事。

這個人,真的還是與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哥哥嗎?那個總是溫柔大方體貼善良的法瑞,為什麼會變得這麼冷酷?是因為……那個詛咒?

心頭一陣透涼,聽到這裏,他差不多已經明白了,雖然──正如法瑞所說,整件事的確很匪夷所思,叫人難以置信,但他相信法瑞沒必要撒這種彌天大謊來欺騙他。而且撇開常識道理不談,邏輯上倒也的確是說得通的。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詛咒?」

他問,「怎麼會詛咒到你身上來?」

「詛咒已經存在,來源已經不重要。」

法瑞輕嘆一聲,笑了笑,這時候的笑容看上去倒更像是苦笑,「起初我也曾經懷疑過這個詛咒是否真的存在,直到父親母親相繼去世,讓我不敢再去質疑。我更不想再失去你,所以不得不出了下策……抱歉,萊昂,我知道你不會喜歡這樣,但我別無選擇,請你諒解哥哥。」

萊昂搖搖頭,回了一抹無奈的笑。其實不存在什麼諒不諒解,他根本就不可能會去責怪法瑞。哎,他可憐的哥哥……一切全都怪那個可惡的詛咒!

還想再問問關於詛咒的來源,但轉念一想,法瑞說的也對,就算搞清楚這種事又怎麼樣呢?時光無法倒流,已經不可能重新回到詛咒之前。現如今更重要的是──

「既然是詛咒,總有解開詛咒的辦法吧?你知道一些什麼嗎?」

法瑞沈默了一陣子,說:「我只知道,在大海上,東南方向,有個叫『無木秘境』的地方,那裏的主人──白幽靈,可以解開這個詛咒。但是,這個白幽靈,並不是真的幽靈,也不是人類。」

萊昂愕然地眨眨眼。不是人類?難不成是怪物?

好吧,不管是怪物還是什麼玩意,關鍵只在於──「這個白幽靈真的能解開詛咒?那你為什麼不去找它幫你?」

法瑞回答:「我派遣過幾次人手出去,而結果,要麼是找不到秘境所在,要麼就是整個隊伍的人都失蹤。」

「有這麼棘手?」

萊昂眉頭一緊,旋即重新松開,「好吧,也許難度越大就越說明有價值。之前幾次不成功,不代表下一次依然會失敗。下一次,就交給我吧!」

聽到萊昂說出這樣的話,法瑞臉上沒有浮現絲毫吃驚的神色。他當然是從一開始就能料想到的,憑哥哥對弟弟的了解,以萊昂的性格,對他的安危,對自己的安危,包括對未來一個個「大嫂」的安危,絕不會置之不理。

「萊昂。」

法瑞把臉側過來直視著他,同樣是一雙碧藍的眼眸,明顯比他更深沈,「你聽懂我剛剛說的了嗎?之前我派出去的隊伍全都失敗了。另外我再說一次,那個白幽靈不是人類,在親眼見到之前,你不會知道它究竟是什麼。」

這是萊昂最熟悉的,哥哥那特有的不動聲色的警告,他當然聽懂了,但這並不會影響到他的決定。

「我知道你怕我會遇到危險,放心吧,你弟弟最大的優點一是豁達,二是命大,從小到大我遇到過的危險多得根本數不過來,最後不都化險為夷了嗎?」

萊昂說著,為了讓法瑞安心,在嘴角掛出一把大大的輕快而自信的笑容,「你是總督,還有整個城的事要管呢,不方便大老遠的往外跑,就由我代替你去好了,更何況就也是為了救我自己的命,對不對?說來說去,這都是咱們家的事,總得親自去一個才象話,沒準那個白幽靈看到我這麼有誠意,就答應了我的請求呢?不管怎麼樣,試試總不為過。如果行不通,那就再另想辦法。」

法瑞臉上常見的笑容已經徹底不見,面無表情地沈默著,過了好一陣子,才開口說:「萊昂,我要求你重新考慮一次。」

「這沒什……」

「我們都還有時間。」

法瑞打斷萊昂的話,語氣沈穩而堅決,「我希望你考慮清楚,我自己也需要慎重考慮。」

萊昂張了張嘴,本想再說些什麼,旋即還是算了,法瑞既然說出這樣的話,那他就算在這裏磨破嘴皮子也是沒有用的。

「那好吧。我會好好考慮,你也要快點考慮。別拖上十天八天什麼的啊。」

他故作若無其事地說著,從椅子裏站起來。見法瑞點了點頭,他揮揮手,不正不經地敬了個禮:「那麼總督大人,您接著忙吧,我去找佐伊他們喝酒去了,明天見。」

法瑞不禁莞爾,半是無奈半是寵溺地說:「少喝點,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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