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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君臣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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軒轅皓晨從暗室出來,時間已經快至酉時。德全生怕裏面有什麽吩咐就一直守在門外候了一個多時辰。

德全向著殿外張望了幾次,禦膳房的人方才就已經來過,可皇上不在,德全自然不能傳膳,況且今日又是月底,按照規矩,每月的十五與月底那日,皇上都應與皇後娘娘在一起。

說起來,自打邊境起了戰事,皇上已經兩個多月沒到過熙和殿了。

軒轅皓晨出來時,殿內已經點上了燈燭,德全看他臉色不佳,原本打好了腹稿也不敢輕易出口,只能試探性問道:“皇上餓了吧?奴才這就令禦膳房傳膳?”

“今日是月底了,按照慣例,禦膳房今日會準備皇上與皇後娘娘兩人的膳食,皇上您看……?”

軒轅皓晨面色有些錯愕,恍惚的神色這才回過神:“嗯?今日又是月底了嗎?”

德全應道:“是。”

軒轅皓晨神色又黯然下來,一個月的時間又過去了,時間逝去,自己該布置的局還未設下,軒轅璃也就要回來了。

“皇上。”德全再次低聲問他:“皇上,今日的晚膳您是在哪裏用呢?按照規矩,今晚皇上您要去熙和殿。”

軒轅皓晨竟一時糊塗了,問道:“熙和殿?”

德全怎麽也不明白皇上為何是迷茫的,熙和殿不就是皇後娘娘的寢宮嗎?

軒轅皓晨遲疑了會兒才如恍然初醒,“擺駕,去熙和殿。”

他嘲諷地笑笑,他怎麽會忘了,熙和殿還有位自己的結發妻子,還有這大元尊貴的皇後,更是圖布王室嫡出的公主。他若不去見她,豈不是對不起她這身份。

一語畢,軒轅皓晨冷哼一聲,率先出了門。

德全連忙跟上,可此時的德全只覺得自己說錯了話。皇後娘娘一向和善,他這才想著多讓皇上與皇後走動走動,也許能緩解下夫妻關系,可今日,看著軒轅皓晨絲毫不洩露情緒的臉,德全暗自心驚。

自己今夜這條線似乎搭的不對……

這兩個月,每逢十五與月底,皇上都以政務繁忙為由歇在了上書房的偏殿,內務府的記載‘帝獨宿寢宮’也是事實,皇上確實歇在了上書房,而且並非是這特定的幾日,近兩個月,他幾乎夜夜呆在上書房的西側殿。

軒轅皓晨本就不是私生活淫亂的人,身為皇帝,他的日子可以說是相當寡淡無趣,平日裏不喜絲竹、不悅詩書,對於美人佳麗,他更加沒有興趣。

所有人都知皇上向來寡言,在朝堂上便是如此,出了朝堂更是沒有人敢上去搭話,就憑著皇上身上那股子冷意,眾人即便有事也只敢規規矩矩地公事公辦。

他的話最多說在了朝堂上,內宮常去的地方不是熙和殿,而是青慈宮,也就是太後的住處,至於後宮,他的後宮除卻皇後與三宮之外,剩下的幾位品階低的美人完全稱得上難饋天顏,就連這幾位也是軒轅皓晨早些年繼位時為了平衡各方關系而選入宮的女子。

這大概也是他繼位多年,一直無皇嗣的原因。身為皇帝,身為一位已經二十六七歲的皇帝,膝下卻依舊沒個一兒半女,這是很不可思議的事,也是件很危險的事。

雖然群臣已有非議,多次規勸他多多顧及國本,奈何軒轅皓晨似乎對此全無興趣,再說他畢竟算是年少登基,就算是繼位多年,如今算來也不過二十有七。所以群臣雖有異議,但到底沒日日把擴充後宮、綿延皇嗣這些事真正扯到關乎國政的層面上。

因為多日不見皇上,所以熙和殿內聽到通傳“皇上駕到”時,殿內的人瞬間的反應不是高興,而是吃驚,之後才是欣喜。

可欣喜也只限於不懂事的奴仆奴婢,慕容熙與鄭雲皆是一震,全然不見喜色。

軒轅皓晨進殿時,眾人皆起身行禮,可唯獨慕容熙依舊坐在軟榻上,一來是她來不及起身,二來亦是她不能起身。兩三個月未見軒轅皓晨,如今,她腹中的胎兒已經是四個月大了。

她自是渾身警戒,心中已是不安,皇上今日突然到此又是為何?難道是他發現了嗎?

軒轅皓晨只看了她一眼,也不追究,落座在平日裏他坐過的地方,與慕容熙之間隔著垂下的紗簾,見她仍不出聲,他才淡聲道:“皇後今日是不打算用膳嗎?”

聽到此,慕容熙緊繃的心思稍稍松下一點,這才明白他只是來用膳,“鄭姑姑,快命禦膳房傳膳,飯後的參茶也快些備下。”她記得他一向胃口不好,偏他自己從來想不起這些,也不會格外吩咐膳房,是以,膳後用些參茶總是好的。

鄭雲應聲下來,立刻吩咐了旁邊的宮女前去傳膳。

慕容熙又回過頭來朝著軒轅皓晨的方向解釋:“還請皇上恕罪,今日臣妾身子不適,晚膳時間已過,上書房那邊未有傳話,所以臣妾先行用了膳。”

說話時,她依舊坐在榻上,雖說處處周到,可她未能行禮迎接聖駕,此刻依舊沒有起身的打算,不免讓人覺得奇怪。

慕容熙自然不敢起身,如今她已顯懷,更何況因為有孕,她早早就卸了妝容,面色不免有些蒼白,若是被軒轅皓晨看到,難免會引起懷疑。

軒轅皓晨的懷疑點正在於此,成親已快有兩年的光景,他深知慕容熙向來是禮數周全的人,她素來恭謹,也一向不愛說話,可今日的她有些奇怪,似乎是怕他……

他神色幽深:“皇後身子不適嗎?”

慕容熙緊了緊手:“臣妾並未……”

軒轅皓晨已經接下話:“來人,傳太醫來。”

“不用!”慕容熙慌張接下,話一出口,慕容熙也覺察覺自己拒絕的太過著急,只好掩飾道:“皇上,不必麻煩了,臣妾只是近日吹了風,況且禦醫今日已經來請過脈,臣妾修養些日子便會好了。”

“哦?”軒轅皓晨面帶疑色,“禦醫怎麽說……”

“禦醫……咳咳……咳”她止不住一陣咳嗽,一句話也說不上來,此刻她越想著壓制就越是難受,鄭雲忙輕輕拍著她的背,幫她緩口氣。其實慕容熙的話也不假,近日她確實吹了風,只是並沒有問醫求藥罷了。

軒轅皓晨不再看她,聲音有了不耐:“鄭雲,你來說。今日熙和殿請的是哪位禦醫,皇後身子如此這般也算是快好了?”他直接開口問了伺候在側的鄭雲。

皇上的聲音已經染上怒氣,鄭雲身子一抖,強忍住跪下請罪的動作,力持平靜道:“回皇上,今日請的是王太醫王林。娘娘的病……”

這次不待她說完,軒轅皓晨直接冷聲斥道:“再去請!”他倒要看看一個個吞吞吐吐的想要幹什麽。

鄭雲沒有法子,只好動身,還好往日裏囑咐過王林,如今她還得細細安排一番,勸說王林王太醫配合她演一出戲,可她還未出門,又被軒轅皓晨喚住,“德全,你去請。”

鄭雲身子一晃,瞬間面色慘白,軒轅皓晨察覺到她的異樣。任由慕容熙推辭幾句,軒轅皓晨也只當沒聽到,連句回應也沒有了。

太醫院的當值地距離內宮很近,不過兩刻鐘,門外就有了動靜。

“參見皇上,娘娘。”王林急急忙忙被德全扯著過來,上了年紀的他被德全拉了一路,直到跪在殿內還止不住喘氣。

“王林,皇後身體到底如何?今日你來請脈就沒有絲毫改進的方子?”軒轅皓晨絲毫沒給他反應的時間。

今日?請脈?王林愕然擡頭,就看到鄭雲面色憂慮已經掩飾不住。

王林反應過來,難道是皇後有孕的事情,皇上知道了?

這件事若說是除了熙和殿的人之外,也就只有王林知道了。畢竟深宮內懷孕少不得一個太醫時時照看,慕容熙她們又聯系不上宮外的人,就只能重金選中了王林。

這件事,王林從一開始就覺得疑惑,皇後有喜是關乎國本的大事,可皇後偏偏瞞著噎著,如今竟然是瞞了皇上整整四個多月!

王林只恨自己早前收了錢財,卻絲毫不知皇家內情,眼下,皇後那邊明顯是想繼續瞞著,可皇上這邊……

若是此時得罪任意一方他都沒什麽好下場,更何況他今日一個不慎便是欺君之罪!

他雖愛占些便宜,但他明顯是個怕事兒的主兒,所以撒起慌來也心跳如鼓,神色恍惚,“回稟……回稟皇上,皇後娘娘身子並無大礙,微臣開一些滋補的方子,日後娘娘註意休息調養也就好了。”

他的話越說,殿內就越發的寂靜。

慕容熙也明白了今日的處境,卻沒有再開口的餘地。

軒轅皓晨靜默著聽著,他顯然是怒了,他的怒氣從來是在沈默中積攢著的,越積越重。

軒轅皓晨冷漠地透過垂下的紗帳直視軟榻上的人,對方卻低著頭,沒有絲毫的回應,仿佛篤定了自己不會繼續追究。

軒轅皓晨怒氣更甚,這一個個的都當自己是瞎子嗎?一個個的竟然都在說謊!

“王林,朕問你,皇後到底怎麽了?想好了再說!”這一句,完全是沈默中爆發的前兆了。

王林從進了殿內就一直跪著,此時只好戰戰兢兢地再去請脈,只是為了借此機會,再去請示慕容熙的意思,可任他如何眼神詢問,軟榻上的人絲毫沒了反應,她只是執拗地對上不遠處自己丈夫的審視。

她的視線對上他的,這一次,再也不願退卻。

慕容熙心中覆雜,他們之間從來都是他在審視而她在躲避,他們之間哪曾有過半分真正的和氣,可今日,她偏偏就不願再躲,就是不願!

她為什麽要躲?幾步之外的那個男人,那是她跨過一國、拜過婚堂、行過六禮的夫君,可她也清楚,那人首先是她的君主,之後才是他名義上的夫君。

若今日他知道了實情,他會如此絕情嗎?

腹中的孩子是她的孩子,可腹中的孩子也是他的孩子,是他這麽多年第一個孩子,他不會那樣絕情吧?

這樣的疑問困擾了慕容熙整整四個月,自從她知道自己懷了胎兒時,她就一直在問自己,可她從不敢去聽心裏最後的答案。

她知道,他會的,他會的!

可如今,瞞不住了嗎?

她曾經無數次設想過,自己以尋常夫妻那般的方式告訴他,自己懷了他的孩子,他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可貌合神離的感情、日漸敷衍的關懷、兩個多月的未曾謀面以及宮中不時傳出的邊境危機,這一切都在告訴慕容熙,她的想法太過虛幻,也太過奢望。

若現在是半年前的光景,即便他再不喜她,即便他處處提防她,可最起碼她還是他的妻子,她還是一國皇後。她的孩子,最起碼能獲得安穩,平平安安地生下來。

可現在,自從宴城的事端一起,他們之間,慕容熙便清楚了她的身份,她不過是敵國送來的公主。邊境的事端只會是慕容炎玨挑起的,而當初她與軒轅皓晨的婚約也不過是在慕容炎玨的策劃下,兩國邦交的手段之一。

她從未想過背棄軒轅皓晨,可自從她被慕容炎玨送來當作邦交籌碼的那一日起,她便清楚,軒轅皓晨不會真正愛她,甚至連最基本的信任都會吝嗇給她。

當初的婚約,別人不清楚,她可清楚的很,那不過是慕容炎玨的報覆,是對她當年見死不救的報覆!也是她母後當年欠下的血債!

所以她出嫁那日,她就清楚,她的身後就沒有母國,更沒有母家。她不過是被父皇與兄弟拋棄,被慕容炎玨扔了出來,償還債務的物件罷了。

可如今,她偏偏還是不信!她不信眼前這人會做到那麽絕,即便是種種跡象都這樣證明,可她偏偏不信!

眼前這人是她的夫君,這人是她腹中骨肉的父親。

而她,也不過是想求得普通百姓的安穩與幸福罷了……

“普通百姓的安穩與幸福”?這些話,她不會說,因為從來不會有人聽。一國皇後,即便是死,也要帶著皇家的名義、頂著皇家的虛榮光明正大地死。又有誰會相信,她羨慕的、她想要得到的不過是一份最普通的夫妻情呢?

可此刻,她突然想把這一切都告訴他。她突然間,覺得委屈……

她的眼神帶了決絕,一瞬間,她只想不顧一切。

鄭雲看勢頭不對,她本來就在門口,此時趁人不備,急忙偏身閃過殿外,急匆匆而去。

“皇上,”熙和殿內,氣氛沈重的讓所有人都不閉上了嘴。慕容熙也不再僵持,她率先開了口,此刻,她就是不顧一切。

她突然笑了,即便是不施粉黛甚至面色蒼白,她依舊是公主出身,皇後之尊的女人。

此時她的美,如蝴蝶的羽翼,脆弱的經不起一捏,卻美的驚心動魄,美的讓人心疼,也讓軒轅皓晨瞬間看明白她眼中霎時顯露出的期許與決絕來。

軒轅皓晨怔住,他從未在她眼中見過期許,自從兩人成婚,他們相敬如賓,卻也真的如賓客般,客套疏離。

慕容熙再次開口,聲音很輕,卻用了很大力氣,“前些日子皇上政務繁忙,臣妾身子也多有不適,這才遲遲未給皇上道喜。”說著話,她終於起身,又緩緩屈膝直至半跪著行禮,這下,也讓正對著她的軒轅皓晨與德全看清了她腹部明顯凸起的身段。

她依舊笑著,這笑容裏,卻難言地帶了嘲諷,對自己的嘲諷,“恭喜皇上,臣妾有孕了。”

話一出口,她只覺得突然的釋然,雖然她未說出全部,可她這幾個月來一直藏著、瞞著的,終於這樣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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