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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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了。

就這樣輕松地給一個少年的下半生判了死刑。

而傷害他的人,卻又沒有得到真正的死刑。因為你只是被撞瞎了,沒被撞死啊。

“不如死了呢。”許易揚面朝著窗外的方向,他記得,這個視角可以看到院子裏那顆參天的榕樹。大自然裏,那麽多的生生不息,卻就是輪不到自己。

認命嗎?不甘心。寫了厚厚一沓的數理化,就這樣作廢了嗎?可是,不認命又能怎樣呢?你就是再也看不見了啊。

許易揚閉上眼睛,右眼那一點點微弱的光,假模假樣的,不如連它也算了吧,既然要全拿走,為什麽還要給我希望?本就已經墜入了無底深淵,沒有著落,沒有盼頭。

“你別這麽說啊。”鄭辰謹想把許易揚從黑暗裏拉出來,在他的記憶裏,許易揚一直都是那個笑在陽光裏的男孩。

許易揚淡淡地笑了——這個笑不再陽光了,而後輕輕地將自己的手從鄭辰謹手中抽走。

不需要了,辰謹,不需要再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你應該有著正常的、精彩的人生,我只會是你的絆腳石。

所以,一開始是兄弟,最後,也只能當兄弟。就算你不喜歡女孩,未來也會有適合你的男孩,一個能夠看得見你的眉眼、你的輪廓和你的一舉一動的男孩。

總之,再也不會是我,也不應該是我。

這個瞎掉的我。

“你睡上鋪吧。”

“許易揚……”

“辰謹。”許易揚沈默了很久,才緩緩地說:“你應該去上學,你會進好的大學,會找到好的工作,會遇到更大的世界和更好的人……健全的人。”

鄭辰謹抱住已經瘦骨嶙峋的他,著急地說:“你就是最好的人啊。”

許易揚在鄭辰謹的懷裏一動不動,沒有回應,也沒有反抗。他聽著鄭辰謹帶著微弱的顫抖的話語,狠狠地壓制著內心想要泛起的波瀾。

如果當初他在摩托車沖過來的時候推開他是無私,那麽現在他若要用一個不健全的下半世困住他的下半世,則是十惡不赦的自私。現在用一個無私換一個自私,未來就會有更多的無私與自私相互糾纏,這樣的愛將會是利益的交換,是翻覆的折磨,是無盡的窒息。

“辰謹。”許易揚輕輕地推開他,“我困了,你也上去睡吧。”說罷,他自顧自地背對著鄭辰謹躺下。

“別這樣……”

背對他躺著的人沒有回應,也沒有動彈。

許易揚是不愛哭的,自從十年之前父親入獄之後,許易揚就再也沒掉過眼淚,但是他失明之後卻根本控制不住,仿佛淚腺的閘門也在那天被摩托車給撞開了,於是決堤。

盡管如此,許易揚也很少在鄭辰謹面前哭。一開始,許易揚是不會回避的,但是每一次,鄭辰謹又是慌忙找紙巾又是抱著哄他,言語之中充斥著無措和著急。

許易揚不忍心。在他面前哭也是一種罪孽,因為他還會心疼。

可是,沒必要了,許易揚心想。事已至此,無力回天。把再多的心疼放在我身上,是無用功。

讓你的心解放吧,它本就該是自由的。

(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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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猶如兩塊已經貼合在一起的磁鐵,一塊想要逃,另一塊必然會追,最終,它們又會緊緊地捆綁——緊緊地,一絲空氣也不留,直至窒息。

鄭辰謹毅然決然地去把他的劉海給剪了,換成了許易揚口中的那種清爽的發型。許易揚說:“可我已經看不見了。”鄭辰謹拿起許易揚的手往自己頭發上摸,許易揚用力地抽回了手,說:“別再為了我做任何事了好麽。”

許麗打算帶許易揚到京城求醫,鄭辰謹說要陪著去,許易揚說:“沒必要,你留在深城好好上課。”

鄭辰謹說我會擔心你,許易揚說我媽陪著不用擔心。

鄭辰謹說我會想你,許易揚沈默了很久,說:“辰謹,求求你別想我了好麽。”

鄭辰謹有著急地伸手去拉許易揚,說:“別鬧了。”

許易揚馬上甩開鄭辰謹,把手縮到他抓不到的地方。

失明之後,許易揚的耳朵十分靈敏,但現在,無論他怎樣努力捕捉,都聽不到對面傳來的任何聲響,哪怕是一點點微弱的呼吸。

看不到他的表情,聽不到他的聲音,許易揚的心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他恨失明,但凡他能夠擁有一秒鐘的視力,他就能知道對面的人的反應,他就能應對得更自如些。

但如果他還擁有視力,根本不會有剛才的話和躲避。

如果他還擁有視力,或許他現在已經結束了在寧大的第一個月,趁著國慶節假期帶著一箱子的特產回到深城,迫不及待地與等在接站口的他緊緊相擁。

但許易揚每天都在費盡全力地制止自己去做這樣的假設,因為不但沒有任何意義,還會加劇本來就已經多得要溢出的痛苦。

許易揚只能時常灌輸自己,失明,是因為愛他,愛到無私才在那一刻推開他——所以,要無私到底,不要用一雙不健全的眼睛去纏住他,要給他光明而健全的未來。

他的辰謹,只是十七歲的少年,身心健康,前途無量,他有廣闊的藍天,而不應該被他困在他眼前這片恐怖的黑暗裏。

“辰謹。”許易揚還是叫出了他的名字。

南方,十月的風反常地凜冽著大氣,呼啦呼啦地侵蝕著窗玻璃,好似下一秒就要將它震碎,裹挾著玻璃渣子,將世間的所有雪虐風饕都撲到許易揚的身上。

“我們除了是兄弟,沒有任何關系了。”許易揚說。

許易揚憶起了去年十二月初,鄭辰謹陪他在操場上,背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這首詩。他說風吹得冷,於是鄭辰謹便環抱住了他。那時的風也是涼的,但卻是溫柔的。

誰又不想一直沐浴溫柔的風,誰又想把誰當作兄弟。

只是事已至此,我沒了資格。

鄭辰謹一把抱住許易揚,但卻不敢用力。他知道許易揚現在的情緒極其不穩定,可是從愛人的嘴裏親口說出的分別,對一個年僅十七歲的少年而言,太過殘忍。

鄭辰謹依舊克制著自己擁抱許易揚的力氣,不舍得讓他感受到一絲過度難受的壓力。鄭辰謹所有的克制,都化作了眼淚,落在許易揚的發絲裏。

許易揚在他懷裏,努力銜著情緒,努力表現得沒有波瀾。可是這個擁抱,太熟悉了,熟悉到溫暖,溫暖到不想離開,永永遠遠也不想離開。但他已墮入黑暗,喪失了停留在光明裏的權利。

許易揚突然想到了一首詩。

“如果有來生,要做一棵樹,站成永恒。沒有悲歡的姿勢,一半在塵土裏安詳,一半在風裏飛揚;一半灑落蔭涼,一半沐浴陽光。”

許易揚也想要變成這樣的一棵樹,享受著世間所有的自由。但他深知,此世是做不成了。

此世,他是一顆毒樹。

跟鄭辰謹在一起這件事,或許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就像是毒樹之果,起點是錯的,現在所有的慘痛下場,亦是必然。不讓毒樹之果越結越多的一勞永逸的辦法,只有把樹殺死。

在他久遠的關於課堂的記憶裏,語文老師說這首詩的作者有爭議,有說三毛,有說海子,有說姜巖。此刻,許易揚如夢初醒,為什麽爭議的是這三位,因為這三位的一個共同點,是他們都主動地跳向了彼岸的永恒。

許易揚記得這首詩的最後一句話。

“如果有來生,希望每次相遇,都能化為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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