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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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十月是個涼爽的季節。”

許易揚聽到電臺裏的這句話時,唏噓一笑。最常見的病句類型。

許易揚心想,這主持人高考語文過關了嗎?可是,我又有什麽資格說別人呢?我根本連高考的機會都沒有了。

許易揚又來了京城——這個曾經活在《梁祝》的夢幻裏的城市。來京城的原因是,許麗聽說京城有醫院用中西醫結合的方式治好了很多人的視神經萎縮。

許易揚在短時間內學會了使用讀屏軟件,學會了盲打,同病房的一位老大爺直誇他腦子靈光。他淡淡地笑著謝過,說:“可是眼睛不靈光呀。”

許麗發現,許易揚總是淡淡地笑著,不是快樂,卻也看不出憂愁,就像問他是今天先聽交通廣播還是音樂之聲一樣,都可以。

隔壁床的大爺每天問醫生一百遍“俺啥時候能好”,許易揚淡淡地笑著;隔壁房的中年大叔嚷嚷著再治不好我就起訴你們醫院,他也還是淡淡地笑著。

像是看淡了熱鬧或安靜,看淡了光明與希望,看淡了生存或死亡。

“揚揚,有什麽不開心的,要跟媽媽說,不要自己胡思亂想。”

“我沒事,媽。”

永遠重覆的對話,永遠懂事的微笑,就像是手上開了一朵帶刺的粉色玫瑰,看著溫柔美麗,實際上已經滿是傷痕。

通過讀屏軟件,許易揚聽到了鄭辰謹給他發來每一則的信息。

“我今天吃了你最愛的酸甜排骨。”

“今天開始葉呈在網上給我補習,他說不收錢,要不還是給點,你覺得呢?”

“我今天用你以前教給我的解法解了一道數學壓軸題,真的解出來了!”

“我今天在路上聽到了你藝術節拉的那首曲子,叫什麽名字?”

“我今天餵貓的時候差點被撓了,小黃真的越來越皮了。”

“我好想你……聽媽說你會用讀屏軟件了,可以回我一下麽?”

許易揚不疾不徐地放下手機,扯下耳機。他抱著雙膝,閉上眼睛,感受著風穿過嘈雜的人群,穿過刺鼻的消毒水味兒,穿過近處的雲、遠方的山,穿越秦嶺和淮河,將自己內心深處最後一卷波瀾翻湧的聲音送到深城。

“媽,給我治病是不是花了很多錢?”

意想不到的提問讓許麗有些震驚,急忙答:“兒子你說這個幹什麽,花再多錢也要給你治好啊!”

許易揚沈默了一會兒,說:“媽,我覺得睡不好。”

許麗著急地問:“怎麽睡不好?要不要醫生給看看?”

“嗯。能不能開安眠藥啊,睡不著好難受。”盡管看不見,許易揚還是不自主地將眼球往右轉——他不擅長撒謊。

一開始,醫生給許易揚開的安神藥,屬於中藥,畢竟是中醫院。吃了大約一周後,許易揚說還是沒有效果,醫生讓許麗帶著許易揚去隔壁醫院開了七天的安眠藥,並囑咐好許易揚一定要每天按劑量服用。

這天,夜很靜,醫院的池塘裏傳來斷斷續續的蛙聲,遠處大街上偶有幾輛車飛馳而過。整個醫院很靜,病房裏很靜。

夜深了,媽媽一定睡熟了。

許易揚用伸手摸到放在床頭的安眠藥,小心地不讓藥片碰撞瓶身發出聲音,他將藥瓶輕輕拿到被子裏,輕輕地擰開,輕輕地掏出……

北上尋醫之前,他就知道自己再也治不好了。答應來京城,只是穩住母親情緒的權宜之舉,只是逃離鄭辰謹牽掛的緩兵之策。

醫生建議是一次吃三片,所以,七倍的量,應該差不多了吧。沒有水,就三片三片生吞吧。

想過跳樓,可是會讓家人難堪吧,還是安靜地離開吧。

想過割腕,可是水果刀一直放在媽媽那邊的抽屜裏,摸到它的話就一定會吵醒媽媽。

想過上吊,可是我這個瞎子連繩子綁哪都看不到,連上吊的資格都沒有。

想過……想過好好活著,但也只是想過而已。

沒有光明,就沒有盼頭,沒有盼頭,就沒有生的希望。拖累整個家庭,拖累他。

辰謹,對不起。

對不起,你的恒星再也燃燒不動了。

去流浪吧,宇宙那麽大,總會有你的下一個家。

恒星曾經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拼命地燃燒,直到到生命的盡頭它才明白,那是為了給它的行星提供光明。如果恒星再也無法燃燒,那麽它的行星亦將永陷黑暗。

可是,每一顆行星一定都擁有追逐光明的權利,所以,與其奄奄一息地彼此消耗,不如主動熄滅,放手天涯。

一片,兩片,三片。或許第一次見到鄭辰謹時,許易揚已經愛上了他的桀驁乖張。

四片,五片,六片。不然許易揚怎麽會在電影院裏無可救藥地閉了眼湊過去。

七片,八片,九片。不然許易揚怎麽會在操場上向他狂奔而去。

十片,十一片,十二片。不然許易揚怎麽會對他說“下次還是你”。

十三片,十四片,十五片。不然許易揚怎麽會在強光和轟鳴沖來時,還義無反顧。

十六片,十七片,十八片。許易揚早就發現了鄭辰謹的秘密,鄭辰謹最喜歡他的眼睛。

十九片,二十片,二十一片。但如果他不再擁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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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寫這幾章,看了很多關於視障者的資料,但我或許連他們10%的痛苦都理解不到。希望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擁有光明,眼前的、心裏的。願天下無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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