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個人的小狗。◎

上午十點多, 杜嘉一被打在臉上的陽光弄醒了。

她伸了個懶腰，只覺得渾身神清氣爽，轉頭一看, 陸之榭還跟個小媳婦似的把臉捂在被子裏睡得正熟, 露出的小麥色肩頸印著星星點點的紅痕。

她摸了摸鼻子，罕見地感到了點不好意思。昨天她心情不好, 又喝醉了，只知道盡情發洩怨氣, 確實把人折騰的夠嗆。

下床洗漱了一番，作為賠罪, 杜嘉一輕手輕腳下樓退房結賬。

前臺在電腦上操作一番，幾分鐘後道：“總共是325元，我掃您就可以了。”

“噢，稍等一下。”

今天正好是月初，杜嘉一打開軟件看了眼自己的賬戶餘額。

353.05。

她手機差點沒拿穩。

昨天的記憶迅速回籠，杜嘉一沈默地捏著手機, 人麻了。

沈謹言一氣之下停了她生活費，而她昨天因為租房正好花出去一筆數目不少的房租，再加上她是個花錢大手大腳沒有存款的月光族, 這就導致現在有一個很致命的問題擺在眼前——

她、沒、錢、了！！！！！

不過沒事，好在她還有個有錢大哥，陸之榭可有的是錢。

杜嘉一迅速把手機藏在身後，對前臺擠出一個笑容：“這是我男朋友手機, 我不知道鎖屏密碼，先等我上去問一下他啊。”

她飛也似地上樓, 粗魯地搖醒還在熟睡的陸之榭, 拍了拍他的臉：“哥你別睡了, 先去前臺付個錢。”

陸之榭手臂動了下，睡眼惺忪地看著她，發出一道模糊朦朧的鼻音。

“嗯？”

“我沒錢了，銀行卡被沈謹言那家夥停了。”杜嘉一十分忿忿，轉而又笑顏逐開，狗腿地捏著他的肩膀，“陸寶，媽媽現在可只有你了，你要好好對我，所以你去付錢吧。”

陸之榭算是聽明白了，沈默了會兒，道，“有件事情我得告訴你。”

杜嘉一：“壞事好事？”

陸之榭：“自由心證，不過我覺得是好事吧。”

杜嘉一松了口氣：“放。”

陸之榭：“其實我銀行卡也被停了。

他笑嘻嘻的，很是沒心沒肺，“我父母叫我去國外我不肯，他們想用這個辦法逼我妥協，搞笑死了，我都已經是成年人了，覺得停個銀行卡就能餓死我不成？”

杜嘉一：“……？”

她不可置信，嘴唇發抖，恨不得給這家夥來個大逼兜，“你管這叫好事？這算哪門子的好事？”

“當然是好事了，這就說明我們現在是同甘共苦，同舟共濟的關系了啊。”陸之榭理所當然地說著，張開手臂抱住她的肩膀，額頭抵著蹭了蹭，低聲說，“怎麽了杜嘉一，自從你知道我沒錢，就沒見你笑過了。所以你對我的愛都是因為我有錢是吧？你是不是忘了，昨天我在酒吧替你付了八千，現在你就這麽對我？”

怎麽會，你有錢我也不愛你啊，說愛你只是我嘴甜，免費的覺不睡白不睡啊。

杜嘉一面不改色，正義凜然地道：“你說什麽喪氣話！我是那種人嗎我，你有錢沒錢在我心裏都是一樣的，能活就同居，活不下去就同墳，反正你這輩子別想擺脫我！”

她嘴上這麽說卻從他懷裏鉆出去，剛碰到他的胳膊，下一秒就被抱得嚴嚴實實。

何止是嚴實，幾乎快要把她勒死了，一股力道緊緊束縛著她，青年的頭還埋在她的脖頸間，潮濕的呼吸噴吐在她的肌膚上。

杜嘉一推他沒推開，他真有點煩，像個粘人的小狗。

這小狗鼻子貼著她仔仔細細，從後頸到脊背嗅了個清楚，好深刻記住她的氣味。他貼著杜嘉一，呼呼地吐熱氣，要溫暖她的身體。

她一個人的小狗。

杜嘉一沒由來地想。

貼著她後背的胸膛震動著，她聽到陸之榭隱忍的笑聲，沈悶沙啞：“你別搶我臺詞，這是我想說的。”

杜嘉一：“了解，所以誰去付錢？”

陸之榭：“……”

陸之榭恨鐵不成鋼：“我去，我去，行了吧？”

杜嘉一滿意了。

走在馬路上，杜嘉一想起某件事，轉頭問：“你是不是要回家一趟，根狗還沒吃飯呢。”

陸之榭回：“根根被我送保姆家了，正好她孫女喜歡小動物，省得我操心。”

杜嘉一拍了下他胳膊：“你這個爹做的真糟糕，你跟那種去城裏打工讓孩子成為留守兒童的父母有啥區別？”

陸之榭一拍大腿，配合她演了起來，誇張地說：“我對它還不好？我就該讓它去看看那些大馬路上的流浪狗，它們都吃不起飯的，可是根根它要什麽我給它買什麽，而且都買的是最好的，這麽一對比，它可以說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了，它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杜嘉一突然問：“那你呢，你想要什麽？”

“什麽？”陸之榭楞了下，好似沒聽懂。

杜嘉一看著他：“下個月不是你生日了嘛，你想要什麽直接說吧，我反正是不知道你們這些小男人喜歡什麽的。”

“……”陸之榭說，“沒錢了就別過了唄，又沒什麽意思，每次都是那些套路，下次再說吧。”

杜嘉一打斷他，斬釘截鐵：“不行，我說過就過，你等著，我來替你準備，這個生日我不叫你印象難忘，我就不叫杜嘉一。”

“真的假的？我記住了你不準反悔啊。”

陸之榭有些感動，但因為這話是杜嘉一說的，他又有些隱隱的不安。

信任她一回應該沒事吧……

她總不能像上次一樣，穿著袈裟在海底撈帶領全體工作人員給他唱生日歌吧？畢竟他們現在已經吃不起海底撈了。

*****

五月份，陽光被層層疊疊的樹隙過濾，漏到身上變成淡淡的輕輕搖曳的光暈，帶來些微灼熱感。

閑著無聊沒事幹，杜嘉一隨便找了一天，跑去找蘇亦杭玩。

店裏沒什麽人，玻璃擦的很幹凈，綠植剛噴過水，冰涼細小的水珠氤氳在空氣裏。

他仍是那身一成不變的白襯衫，身形修長，動作優雅，正舉著把巨大的花剪給盆栽修剪多餘的枝條，綠色的葉子簌簌落下，花店裏彌漫著一股沁人心脾的花和草木香。

杜嘉一自來熟地打招呼道：“蘇哥好久不見，今天生意怎麽樣？”

“還不錯。”蘇亦杭放下花剪擦了擦手，給她搬了把凳子坐，微笑著說，“你有些時間沒過來了，最近很忙嗎？”

杜嘉一想起沈謹言就覺得晦氣，轉移話題：“忙倒不是很忙，就是之前老有一只蒼蠅纏著我，煩得要死。”

她補充了一句，“不過現在已經被我拍死了，所以這不我就來找你了嘛。”

蘇亦杭頓了頓，神情變得有些古怪，像是同情，亦好似在忍笑：“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

杜嘉一沒聽清：“什麽？”

蘇亦杭笑了笑，慢條斯理地挽起衣袖：“沒什麽，既然你這次來了，那我肯定是不能讓你空著手回去的，說吧，想要什麽。”

杜嘉一也不跟他客氣：“蘇哥，你上次跟我說的通過花藝解構心靈狀態的論說我很感興趣，不知這次能不能有機會見識一下呢？”

她很是坦然，“我想知道，我現在的心理狀態。”

蘇亦杭看著她，黑眸笑意淡淡，似乎並不意外。

他道：“你要知道，解構的前提是充分的自我剖析，也就是說，你得把你目前最痛苦，最難以釋懷的事情告訴我，不然解構就不能算是成功的。這個過程我不能保證不傷害到你，盡管這樣你還是決定要做嗎？”

“這有什麽，只要沒有到拿刀子捅腰子的那種痛苦程度都無所謂。”

杜嘉一聳了聳肩笑了，就連她所處的這個世界都是由一坨巨大的狗屎組成的，還有什麽是不能釋懷的呢？

她的道路在她眼前，這是屬於她的探索與實現，沈謹言也好，陸之榭、沈熙也罷，拿著放大鏡找她腳印裏的錯誤的人就算真的找出了什麽又怎樣，她是往前的，而他們只能追著她每次留下的腳印咬牙切齒。

她很早就學會了，如果說討厭一個人，最佳的選擇永遠不是像這樣讓自己置身於他揚起的塵埃裏，而是別過身去，你也走你自己的路。

可是民法上有個概念叫混同，尋常講，就是說你的東西和別人的東西混在一起，分不出了，比如你的鹽落進別人的水裏，你的米掉進他的米堆裏。這時候不能原原本本地把原物還給你，只能你倆按比例來分這堆混合的東西，各得不純粹不全是自己的一部分。人與人的相處也是這樣，其實不存在“兩訖”一說，不存在幹幹凈凈，只要命途交織過，再要分別，就必然是不純粹不甘心不能抗拒地各得一部分，然後走掉，低頭看其實有自己，也有對方，細碎無法剝離，這樣彼此牽連彼此概括地活下去。

有一天他們都會為同一種理由離開，她有先見之明，並不為此郁郁寡歡，反正她一個人也能活得很好，離開了他們就像魚離開了自行車。她只是想知道，有多少人離開後還能活在她的影子裏。

蘇亦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起身撩開珠簾，引著她往沒人見過的店內走去：“跟我來吧。”

作者有話說：

“混同”那段闡述引用自博主蔚藍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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