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之後，便是季雨生繁夏。”◎

花店樓上別有洞天, 三角形的屋頂開了大片的玻璃天窗，纏著綠藤的覆古書架旁擺著架棕色鋼琴，布藝沙發被郁郁蔥蔥的葉片遮擋著, 顯出幾分幽靜。

豆大的燭火在玻璃罐裏搖曳著, 英國梨與小蒼蘭的熏香飄散在空氣中，幹凈再帶點微微的甘甜。

杜嘉一甚至註意到, 房間的角落裏擺著一棵色彩鮮妍的龜背竹，而這正是美國現代花藝師索菲帕克的植物裝置藝術, 如果不是她選修過一門外國藝術鑒賞的課程，她根本不會意識到這一點。

整個房間的裝修布置都能看出它的主人有著極高的藝術修養和生活情調。

“隨便坐。”蘇亦杭給她沏了杯花茶。

杜嘉一道：“你如果把這裏改成網紅咖啡店, 不容錯過的小眾打卡點什麽的，賺的肯定比花店多的多——現在的小年輕就吃這一套。”

蘇亦杭微微一笑：“我很喜歡開花店，從小就夢想能擁有一家自己的花店，所以現在我就已經很滿足了。”

他慢慢品了口花茶，道：“這不是什麽正式的交談，你不需要有太多壓力, 我們就隨便聊聊，你想到什麽說什麽就好了。”

寬大的綠植遮擋了大半陽光，淡淡的光影斜在他臉上, 杜嘉一擡起頭，能看到他眉目舒朗的側臉。

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她掏出來，見又是陌生來電, 不耐煩地掛斷並直接把它塞進了坐墊底下。

她喝了口花茶潤了潤嗓子，開口：“如果有一天你得知, 你是《楚門的世界》裏的楚門, 你會是什麽心情？”

“親人是假的, 朋友是假的，親情是假的，愛也是假的。”

“你會難過？會絕望？還是瘋狂憎恨這一切？”

杜嘉一知道她貿然說出這番話存在多少風險——她不知道蘇亦杭是玩家還是NPC，她的行為便相當於自爆身份，可是這個時候，她忽然不想去計較後果了。

這個人身上似乎有種神奇的魔力，明明才認識沒幾天而已，但僅僅是和他說上幾句便能心平氣和，下意識想信任他，那麽也許說說心裏話也無妨。

反正她也沒有可以信任的人了。

聞言，蘇亦杭微微挑了一下眉頭，擡頭望向她。

杜嘉一平靜地和他對視著。他的眼眸清澈見底，透著幾分不谙世事的純凈無暇，可當和那雙眼睛對視時，又覺得仿佛擁有洞察萬物的力量。

“其實本來應該是我問你答的，但是那樣就推翻我剛才說的話了——嗯，讓我想想。”

他搭在膝蓋上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話音輕松：“我有一部很喜歡的美劇，裏面有一句很經典臺詞：‘歡迎來到真實世界，它糟透了，但你會喜歡的’。”

停頓了下，他俊秀的眉眼漾開淡淡的笑意，“不過很不幸的是，我持與這句臺詞完全相反的觀點，我不認為一個糟糕透頂的世界有什麽值得讓我喜歡與留戀的——但我不得不承認的是，在自然界中，腐爛過枯枝敗葉的土壤才能開出更艷麗的花朵。”

“所以，假如我是被欺騙的楚門，這個假中摻雜了多少真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會推翻這一切，拋棄這一切，在我的王國裏，創造出為我一個人所擁有的，純粹無暇的真。”

他慢條斯理地闡釋自己的觀點。

這觀點的極端震撼到了杜嘉一，更令她意外的是，從始至終他的眸光都是溫柔的，似乎剛才所展現出來的偏激與霸道都是她的錯覺。

她捏緊了茶杯，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比她想象中更難以看透。

“這個回答你滿意嗎？”

沈默半晌，杜嘉一道：“真巧，我跟你的想法不謀而合，咱倆不會是異父異母的親兄妹吧？”

蘇亦杭噗嗤一笑，立刻說：“這話可不興說啊，要是被你哥哥知道了，那我豈不是就完蛋了。”

杜嘉一擡頭：“喲，你怎麽知道我有哥哥？”

蘇亦杭反應很快：“我猜的，原來你真有個哥哥？”

“嗯。”杜嘉一撇開臉，聲音有點冷，顯然不是很想提及此事，“不是親的，我跟他不是很熟，平常都當他死人。”

“……原來如此。”

她對她哥的厭惡都擺在面上了，蘇亦杭也不是傻子，很快便跳過了這個話題。

杜嘉一在問完她最想問的問題後便放下了，又和蘇亦杭聊了許多東西，她的思維很跳脫靈活，比起談話的深度更傾向於話題的廣度，從索菲帕克的植物藝術跳到現代美術演變歷程，又從網紅咖啡店裝潢理念跳到公共廁所裝修設計，天南地北，無話不談。

到最後，他們整整聊了兩個多小時才結束這場談話。

杜嘉一從沙發上站起來：“我很期待你會給我一束怎樣的花。”

蘇亦杭道：“不用期待，當你在跟我談天說地的時候，其實你心裏已經有答案了。”

杜嘉一眨了下眼不置可否，下樓等他準備。

這會兒店裏人多了起來，店員小姑娘忙得焦頭爛額，見到杜嘉一抱怨了老板幾句，然後又火急火燎轉身去包紮下一束客人要的鮮花。

她笑了下，幫忙把香檳玫瑰從冰水裏拿出來。

半個小時後，樓梯間響起輕緩的腳步聲。

杜嘉一立刻放下手裏的花，迫不及待地轉身迎上去，一捧碩大的花束便撲入懷中。

仿佛熱帶雨林都濃縮在這一捧花中，葳蕤繁茂的綠中夾雜著星星點點的濃艷，各色罕見花材堆疊令人眼花繚亂，沒有包裝紙的束縛，枝葉盡情向四處舒展生長，竟有一種不管不顧的肆意意味。

明明這周圍都是爭奇鬥艷的花朵，可它一出現，在場所有的鮮花便都黯然失色。

它在杜嘉一的懷裏漫無目的地張揚熱烈。

“還有幾天就要到小滿了。”

蘇亦杭說，“小滿之後，便是季雨生繁夏。沒有人可以定義這個夏天，但是你自己可以。”

“——這是我為你的心靈解構。”

杜嘉一嘴角翹起來，褐眸水潤，眉毛彎彎，顯得狡黠而俏皮。

“哥，我現在就去退學報考花藝還來不來得及？拼搏百天我要當花藝師。”

*****

“我知道這束花一看就不便宜，但哥你是藝術家，跟你談錢不就是對你高潔品格的侮辱嗎！你放心我絕對不會這麽做的。”杜嘉一義正詞嚴道。

蘇亦杭被她逗笑了：“不需要你付錢，跟你聊天我很開心，這束花就當是謝禮了。”

“哥一看就是爽快人！等小妹我有錢了一定報答你，有什麽事就跟小妹說一聲，小妹一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一聲令下華夏十萬戰士奔來——順帶一提我小名叫十萬。”

她捧著花站在門口，“那我就先走啦。”

“好，下次見。”蘇亦杭含笑點頭。

跟被主系統青睞的人交談果然愉快，看來他來這裏的決定無疑是正確的。

杜嘉一一轉身，由於懷裏的花遮擋了她的視野，她沒看到前面的人，一頭撞進了對方懷裏。

“我靠！我的花寶！”她立刻大呼小叫，緊急查看自己的花有沒有出問題。

面前的人有些煩躁地皺了下眉，卻在聽到熟悉的聲音的下一刻表情微微一變。

“……你怎麽在這？”

杜嘉一已經認出對方了，只她顧著看自己的親親花寶，頭都沒擡一下：“你怎麽在這？”

沈熙眉頭微微皺著，口氣卻已經緩和了不少：“來花店不買花幹嘛？”

他們的聲音引起了店裏人的註意，蘇亦杭走過來問她：“這是你的朋友？”

杜嘉一：“嗯……算是吧。”正確的說法應該是炮.友。

蘇亦杭顯然也從她模棱兩可不算肯定的表述中察覺到一些端倪，促狹地彎了下眼睛，忽的幾步湊近她，打量了眼沈熙，低頭與她耳語：“你的朋友長得不錯。”

他的聲音溫潤清冽，壓低的時候又有些沙啞，低低地纏上來。杜嘉一用肩膀蹭了下發癢的耳朵，都要開始懷疑他是不是故意的了，可他的表情又格外正經……

於是她眨了下眼，貼著他耳朵小聲說：“我以為你們搞藝術的不是會看臉的類型。”

“怎麽會。”蘇亦杭失笑，“從某種角度來說，這個圈子裏對美的追求遠遠超出你的想象，何況人類都是視覺動物。”他學著她的樣子眨了下眼，“我沒你想的那麽高尚，我也是個俗人。”

沈熙的臉肉眼可見的黑下來。

他盯著湊得極近，不知在說什麽的兩人，下頷線條繃緊，抿直了唇線，本因為見到她而隱隱有些雀躍的心情瞬間冷卻下來。

心像是被密密麻麻的針尖刺了下，升起令人煩躁的嫉妒。

杜嘉一稀奇地上下瞧著蘇亦杭，實在看不出他是他說的那種人，正想問他是不是演的，就感到一股很大的力道勒住她的肩膀往後拖，讓她硬生生倒退了幾步。

她不滿地側目而視，罪魁禍首卻沒在看她。

“老板，生意還做嗎？”

蘇亦杭頓了一下，似是揣測對方話裏的意圖：“做的。”

“那好，我想要一束康乃馨，樣式和顏色你看著來，我只有一個要求——”

他嘴角微微上揚，笑得很好看，但眼底沒有任何笑意，輕飄飄的嗓音讓蘇亦杭感到了強烈的挑釁意味，“讓我滿意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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