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3章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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蘆葦叢掠去,幾個起落就不見了人影。

蚯蚓心底有一處麻木的痛苦,那是白氏離去留下的,每每在看到小滿時會刺刺的痛起來,就像現在,用尾巴將烏篷船拍的分崩離析也不能緩解片刻。

它沒有在跟上去,而是照著記憶中的方向在今日夜間趕回胡家村。它要在哪裏等著,等著小滿回來。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李顯被吹得睜不開眼,座下的馬更是顛婆的胃中翻滾。從跟她離開府後的三天中一直處在風餐露宿,李顯實在忍不住了,湊到同乘一起的人耳邊道:“停下來歇歇吧,天太黑了。”

月色暗淡,走夜路況且不安全更何況是騎馬夜行。

就在李顯以為她不會回答時,胡小滿撕裂的聲線道:“進城,我們會在哪裏逗留一天。”

後來棄了馬,兩人在半夜三更進了城,這麽晚了也就妓院開著門。胡小滿沒有半分躊躇的拉著去了半條命的李顯進去。

都是男裝打扮,龜公只當他們是半夜跑出家門的敗家子弟,拿了銀子後就隨意開間屋子叫了幾個姑娘陪。

“都出去把,送桶熱水和吃食過來,不用人伺候,”李顯看著一群坦胸漏背的女人道。

三更半夜的姑娘們也玩累了,這會兒巴不得不用伺候這兩位怪異的客人,麻溜的退下後片刻就送來了熱水和粥點。

再也不能從她臉上看到任何悲傷或難過的情緒,胡小滿靜靜的端起粥,幾乎是用倒的,吃完之後就進屏風後洗漱。

嘩嘩的水聲就在耳邊,李顯食不知味,起身走到室內把香爐內裊裊白煙用茶水澆滅。邊魂不守舍的轉身,擡眼就見昏黃捉燭火下走進來的人。

她一頭秀發濕濕嗒嗒的散在肩後,還有幾縷在胸前,薄薄的衣裳幾乎掩飾不住姣好的身材,修長筆直又不缺少肉感的雙腿明晃晃的,李顯的眼睛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他急急門口走,邊道:“你歇著吧,我就在外面,天亮了叫你。”

擦身而過時,胡小滿抓住他的手臂,那張麻木不仁的臉上還是沒有表情。

她說:“別走。”

李顯的心跟著一顫,慌亂難為情種種情緒在體內覆活,但這都掩蓋不了他渴望留下的心悸。

但一開口,就變了味兒:“這幾日的所有事情,就是為了讓我看清你嗎包括現在也是?

可不可以不要在這樣下去了?”

自然是不可以的。胡小滿松開了手,望著虛無的一角,說道:“我從未阻攔你,你想走便走。”

一個避而不答的回應。

李顯翹起嘴角,笑的發苦:“我說過的,不管是以前,現在,將來,你答應跟我在一起,無論發生什麽我就不會放開你。你忘了。”

忘了嗎?不,她沒時間想這些。

沒有得到回應,李顯帶著失落走了。

她把自己摔到香到嗆鼻的大床上,睡了。

只是無法閉眼,一閉眼就是奶奶的臉,爺爺眼中的譴責,還有大寶二寶的傷。

他們還好嗎?

可是跟自己一樣恨著,絕望著——

她終究是累極了,在睜開眼時天光大亮。

“你醒了。”撩開珠簾進來的李顯眼下青青的,很顯然一夜沒睡。

胡小滿把心裏的話說出來:“你為什麽不走?”

從昨夜就知道這人沒走,但她想知道為什麽,雖然這有點明知故問。

李顯似乎是對這不懂事的孩子那樣無奈的笑笑,道:“哪有那麽多為什麽,我不想走。我大伯父那樣自認身份的人都罵我是豬狗了,我自然要給他面子,狂一回又如何。”

這不是胡小滿想聽得答案,但有些事情,不挑破似乎也很好。

趁著老鴇子沒趕人前,倆人收拾收拾離開了。

不知道昨夜那匹被丟在城外的馬兒是怎麽找到他們的,漫無目的在街上閑走時,就那麽遇到了。

起碼李顯是這樣認為的,從窯子裏出來後就一直在大街上走動,她怎麽有這個閑心他沒問,因為已經到了目的地。

“為什麽要來這裏?”他揪著胡小滿的衣袖,無比的緊張。

這麽幾天來賣的關子已經夠多,她哂笑聲,湊到李顯耳邊道:“我帶你來找你舅舅對質啊。”

曹青死前交代的事她要一個一個的查,罪魁禍首死了,可是還有包庇他們的人,沒有人在背後幫他們,奶奶不會死。她曾審問過和尚廟的老禿驢,與曹青交代的背後人相同,所以最後才來到這裏,至於帶著李顯來的原因太多。

“曹青跟那個和尚到底都說了些什麽?”李顯的餘光看到那熟悉無比的府城,心裏翻江倒海的難過起來。

那不是別地兒,是田府啊!小滿的所作所是屠殺,是洩憤,是在為奶奶報仇,他理解,想她所想。可田家是母親的娘家,跟李家更是有千絲萬縷的關系,她要是殺了田家的人,他該如何做?李顯不知道。

胡小滿直直的看著他,眸中竟然盛這溫柔:“我想幹什麽,你知道的,你從一開始就應該知道,昨夜明明有機會走,你沒走,現在,已經沒有選擇的機會了。”

646到底有沒有關系?

一直自欺欺人的李顯,心裏的那份兒難過轉變成沖垮理智的痛苦。

他求她:“小滿,事情的真相不能光憑一言之詞,你已經變得太極端了、這是陷阱,你不明白嗎?”

後者無動於衷,他抓著胡小滿的手臂死死攥著,似乎要讓她清醒點,他說的更加明:“都知道是曹青害死了白奶奶,現在一夥人的屍體都躺在寺廟內,你說的清嗎?”

“我知道你喜歡我。”胡小滿突兀的說道,眼中似乎有一閃而過的悲哀。

她淺淺笑著接著說:“所以我知道你會幫我,走吧,去找那個姓田的對質。”

“小滿,你冷靜點,我們還可以在想辦法。小”

李顯突然收聲,感覺自己的脖子被扼住了,說不出話,手腳也不受控制的往那座府邸走。

他混混沌沌的說著違背心意的話,沒受到一點阻攔的進了田家府邸。

好多人似乎都知道他不見了,爭搶這去稟告主家。

“我有急事找三老爺,速速帶我去。”李顯嘴巴裏說道。

領路的小子有點奇怪的點點頭,不明白今天臉色僵硬且帶這個姑娘的小公子怎的這樣陌生,以前不是都叫三老爺生舅舅的嗎?

下人也不敢提醒他應該先去拜訪長輩,腳下拐個彎兒就領著兩人去了後花園,走了幾步就進了一座頗有格調的院子。

來的太突然,三房的當家太太先接待了他。

這是一個白胖的雍容女人,從始至終都沒擡頭的胡小滿,認識這人。

還記得那是幾年前,這婦人的女兒田冉,因為心悅李顯,吃醋而讓下人陷害,讓她蹲了回監獄,後來大動幹戈的搞壞了田冉的名聲,恩怨似乎就這樣結下了。後來聽楚娉婷說,田冉去了京城,因為私會男子匆匆嫁了,在後面的事情她沒關心過。

這幾年來她一直小心翼翼,生意上的事卻沒少被田家拉後腿,就因為這樣他們就包庇,不,是支持,提供機會讓曹青和胡兔娃害死奶奶,甚至是整個胡家?

但胡小滿明白,一個沒有什麽根基的農家快速崛起,阻擋了別人的路,特別招人恨。

也或許有別的原因。

她動動手指,決定做些試探。一邊略顯木訥的李顯便道:“不知道我那田冉表妹可還好?”

突然的問話打斷了田家三房太太的殷殷關切。

她臉色有些難看,拿出帕子沾沾眼角,擡擡手拒絕身後下人想替她回答的舉動。

“你表妹命不好,嫁了一個沒出息的,前半年難產去了。”三太太哽咽的說這擡起眼皮,怨懟的目光看向坐在那裏木頭一樣的女子,“若是當初冉兒沒被下賤的村人敗壞了名聲,也不知道嫁那麽遠,更不會難產死。”

她忽然看向李顯,哭道:“顯哥兒,你妹妹不該死啊。”

“是嗎?”

胡小滿緩緩的從座位上站起來,眸中化為實質的壓迫像要把人淩遲。

她一步步在三太太憤怒又瑟縮的目光下走到花廳中央,道:“你女兒不該死,那誰該死?”

而看著這張臉,三太太也終於確認這女子就是那個僅見過一面之緣的胡家女。她剛才同樣是試探,這人真跳出來承認了自己的身份,三太太豈能容她?

她當即大喊:“來人,把這賤人拿下,此人迷惑世家子弟,私闖府邸,先壓起來在送去官府法辦。”

“誰敢——”

“怎麽回事兒?”

李顯與門外皺眉走進來的中年男子的聲音同時響起。

“老爺可還記得胡家那個女子?”三太太急忙站起來迎上去。

只見來人忽的看向在場的陌生女子,嘴巴不自然的抖了抖;

他臉上一閃而過的錯愕,看著他的胡小滿沒錯過。

而一邊的李顯頭痛劇烈,沒來得及說話就又被精神力控制,他還維持在痛苦的樣子,直楞楞的道:“三老爺,我需要跟你單獨談談,有一個姓曹和姓胡的人現在被抓住了,有人透露說,他們認識你。”

三老爺臉上的表情可以稱得上變了又變,但他眨眼間就鎮定下來,不解道:“顯哥兒在說什麽?這種玩笑可開不得,現在誰不知道有一個叫曹青的逃犯殺了胡姑娘的家人。他們說認識我,那不是誣陷還是什麽?賢侄你糊塗啊。”

“你們在說什麽?誰殺了殺?”三太太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李顯道:“我有些消息要跟老爺單獨談。”

三老爺的眼睛看向胡小滿:“你為何會跟著人在一起?你可知道你娘到處讓人再找你?”

“有些事情三老爺怕是還不知道。”胡小滿勾勾唇角掩藏著無限秘密般。

“現在沒人了,有什麽話顯哥兒可以暢所欲言,”停頓了下,三老爺轉過身來,接著道:“有關那曹青的事兒,你是從哪兒聽來的?”

同樣站著的李顯僵著一張臉,道:“生舅舅可跟那曹青胡兔娃有關系?”

三老爺沒註意他前後不一的稱呼,被冤枉了般斥責道:“你小子胡說些什麽?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還把不把我這個舅舅放在眼裏?”

“回答我的問題,”李顯低吼出聲,“你跟胡兔娃到底有沒有關系?”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三老爺猛的轉過身逼視他道,“你把那個妖女帶來是什麽意思胡兔娃他們不是死了嗎”

“既然不知道我在說什麽,那你又是怎麽知道胡兔娃的事兒?”李顯的音調驀地變了,多了幾分寒氣,目光似乎含著刀子,變成居高臨下的蔑視。

647他殺人了

三老爺對於自己心焦下的不打自招,反應很快,他故作淡定的解釋:“現在有不少人都在盯著這件事,我知道那寺廟著火死了人,有什麽問題?只是顯哥兒,你得明白,咱們才是一家人,你渾歸渾,但是不能這麽跟我說話,有些事情你還是不知道的好。”

李顯逼近一步,追問道:“有什麽事情是我不能知道的?是你雇兇殺人,還是說這件事有除了你和常家,還有別的人參與”

常家是富商之家,比起田李兩家的世代望族人才輩出,他們是最富有的商戶。

三老爺拉下陰雲密布的臉,嗤笑著冷聲道:“你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我也就不藏著掖著了,我確實是幫助過曹青,給他提供了錢財和棲身之所,那麽你是打算出賣你親舅舅不成?你母親答應嗎?這件事她可是知道的,還有你的良心,答應嗎?”

“你為什麽要這兒做?”再度被控制的李顯臉皮抽搐著,像是在忍受極大的痛苦,但也就只有他本尊知道,眼睜睜看著親人承認做下不可原諒之事是什麽感受,沒想到的是這件事母親也知道,他們都是害死白氏的幫兇,怎麽會這樣——

可李顯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充滿殺機的目光絲毫不掩藏的看著三老爺。

那人心驚的同時,在追問無果後走到一邊的交椅上坐下,他嘆口氣,道:“你還太年輕,不懂胡家擁有怎樣的能力,他們雖然還嫩得很,但手裏握著的每一樁生意都是壟斷,又有楚娉婷那個不安於室的女子幫襯,搶走了多少人的生意?那果酒更是只用了幾個月的時間就把常家的醉香酒頂的在府城地界賣不動。還有你,遲遲不肯成親,連個同房都不要,你就算裝的在像,我們也知道你忘不了胡姓女那個妖女。”

“有時天宮喜歡作美,他們大張旗鼓的找曹青,簡直是送機會上門,我們有什麽理由不接著?只是提供錢財和藏身地罷了,他們要怎麽報覆胡家我又怎控制的了?”

“現在我把知道的都告訴你了,顯哥兒,你是不是該把消息告訴我?”

他說了很多,可從頭到尾都不承認他把曹當槍使,更沒有對自己的小人行徑表示羞愧,更不承認是他的所作所為害了胡家,做了幫兇。

“呵呵呵”

一陣怪異的笑聲從李顯口中發出,他低著頭,聳動肩膀,桀桀怪笑,那笑聲裏摻雜著一絲瘋狂。

哈哈哈哈——

越笑越大聲,這讓三老爺戰栗起來,正真的開始覺的不對勁。

他慌張的朝外室喊道:“來人吶,快給小公子請個大夫,啊——”

淒厲的慘叫引發一連串鉆心之疼,三老爺扭曲這臉,低頭看向腹部,渾身瞬間癱軟。

站在他面前的李顯有著一張肆意張狂的笑臉。

三老爺不明白,他瘋了嗎?為什麽拿匕首殺我?

“赫——赫——”

一口一口的抽氣,卻無力吐出,死死抓住那只不停朝他身體裏捅刀的手,三老爺吐著血沫:“為什麽?我我可可是你舅舅啊。”

回答他的只有利刃穿透皮肉的聲音。

等不到回答,他走到了生命盡頭,徹底癱坐在交椅上,瞪到極致的眼睛還在掛著疑惑,他看著李顯,仿佛在問:你為什麽要殺我?

為什麽呢?他永遠也得不到答案。

“啊——殺人了,顯公子殺了三老爺。”

聽到呼叫聲的下人尖叫著跑到院子裏,引來了更多的人。

‘刺啦’一聲,裹著紅的匕首掉在腳邊,神情一點點蘇醒的李顯搖搖晃晃的後退,腳下一軟匍匐在地。

他突然什麽也聽不到,看著自己沾滿血的手顫抖,不敢相信自己親手捅死了舅舅,就那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雙手捅死了舅舅。

“我殺了生舅舅,我殺了生舅舅,”喃喃自語的看向癱坐在交椅上還在瞪大疑惑的眼看自己的三老爺。

李顯走過去手慌腳亂的捂著那不斷流血的傷口,孩子一樣絕望的哭起來:“不,生舅舅——我,我怎麽會殺你。”

不斷的有人闖進來,人們看向被壓制住的李顯不敢相信發生了這樣一幕。三老爺是他親舅舅啊。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

“你為什麽要殺了你舅舅?為什麽?”

“你瘋了——”

三太太瘋了一樣捶打質問失了魂魄的李顯。

而他沒有任何知覺的,木木的看著各種各樣的人從門前跑來跑去,始終沒有那個人的身影。

李顯不知道自己還在期待什麽,她控制自己殺了生舅舅,是她讓自己殺了舅舅,是她。

她,怎麽可以這樣做?

失血過多的三老爺被發現時就已經斷氣,屍體被人擡出去,李顯被壓制著跪在地上,而那只帶血的匕首被人用帕子包著送到三太太跟前。

一切來得太突然,各個院子裏的田家人聽到消息時都被嚇了一跳,他們慌忙趕過來。

很快,李顯親手殺了親舅舅,田三老爺被李顯殺害的消息以風的速度傳播出去。

“什麽?你說什麽?”

受到滅頂之災的李夫人眼睛一翻,暈在身後嬤嬤身上。

“快把夫人擡出去,”李士謙慌忙囑咐下人,多年來的修身養性在聽到兒子被送去見官時消失的無影無蹤。

他目眥欲裂的對著一眾田家人暴喊:“誰讓你們送他去見官的?我兒怎會殺人?”

648不要為難她

“你什麽意思?”三太太撕開擋在她身前的人,搖搖晃晃的反擊,道:“屋子裏只有李顯和我家老爺,我家老爺慘死,你兒子一身一手的血,不是他殺的還能是誰殺的?”

“那也不能報官,”李家大老爺快步流星的走進來,人未至聲先到。

他一身駭然的進了門來,利眼將在場的人掃了個遍,最後定格在田家現在的當家人身上,沈聲道:“咱們田李兩家的名聲大與天,這點我想你也清楚,為何不經過商議就擅自將那個逆子送去見官?讓世人都知道我李家出了李顯那個弒親的東西對你們有什麽好處?”

事情究竟如何他一點都不知道,就聽到李顯被送去見官,如何不怒?

“借一步說話,”田大老爺率先黑著臉走出去。

發生這樣的事對他們兩家誰都沒好處。李大老爺瞬間收斂脾氣,跟著走出去。

他們倆個說了什麽沒人知道,只李顯弒親這件事有越來越多的傳聞,有的說是三老爺被惡毒的家仆所害,李公子倒黴,撞上了。所以田家在後來的幾天處理了一大批的下人。惹得許多不明就裏的大戶跟著處理尖嘴猴腮的下人。

還有的說:三老爺得罪了江湖人,被報覆了,而且兇手也已經伏法。

更有的說:李顯怒發沖冠為紅顏,因為一個女人親手殺死了自己的親舅舅。

到底如何,這在知情人心裏成了忌諱,因為不管是田家,還是李家,都不會允許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在家族中。醜聞自然要捂住,被世人知道了他們就會是大大的笑柄,而把這件事掩蓋住就是自家事。

以訊而不及掩耳盜鈴之勢,兩個當家人達成協議,先把三老爺的喪事辦了。

李顯也被傳出受到驚嚇在家靜養的消息,三老爺的屍身做法師那天,他出現在人前,換了個人一樣,要不是偶爾轉動的眼珠人們還以為他是個沒有生命的木雕,許多好奇的,關心的,沒來得及打招呼他就不見了。

其實在三老爺死那天李顯就被送進了大牢,他不知道自己被關了多少天,今天穿衣打扮,被送到超度亡靈法事上露面。聽說這法事要足足做夠七七四十九天。

現在,被帶到書房。

他有些難以忍受刺眼的目光,腳下輕移,走到光照不到的角落。

‘吱——’的一聲,書房的門被推開了。

腰背挺拔,面容清瘦,留著一大把美須的李大老爺走了進來。

李顯微微瞇著眼打量,還以為來人會是父親。

他自嘲的想道:“不過也對,父親現在最不想見的就是自己了吧?”

“這會才知道不敢見人,有點晚了,”李大老爺看也沒看角落裏的人,他走到長桌後坐下,那雙飽經風霜的眼才看向走出來的李顯。

不知道是幾天的牢獄生活,還是這個年輕人心裏飽受折磨,造就了李顯這幅滿身死氣的樣子。他明明只有不到十八歲,唇上染了一圈青色的胡茬,兩頰深陷,雙眼無神,往哪兒一怵像個傻子。

看著這樣的後生,還是自家曾引以為傲的子弟,李大老爺已經沒力氣跟他說什麽這人都懂的道理,只沈著臉道:“在大牢裏冷靜了這麽多天,想來你的腦子也該清醒了。現在說說吧,為什麽要殺你生舅舅?”

為什麽?

因為生舅舅做了幫兇,因為生舅舅讓人殺害了白奶奶,因為他包庇了曹青,因為有人想讓他死。

李顯呆呆的站著,沒有說原因,沒有一句辯解,甚至是該有的解釋也沒有。

這在無疑是在默認殺人的事實,也是在惹怒李大老爺。

不知道為掩蓋真相花費多少心力的大老爺,忍下心力惱火。他雙肘支在桌上,身子前傾,一副暢所欲言的架勢,徐徐善誘道:“大伯父知道你是個好孩子,本性不壞,但你生舅舅就那麽樣慘死了,不管是對你三舅母,還是你爹娘,你總該有個說法。還有,別忘了你姓什麽,我李家兒郎不管做下什麽事,都不會丟了風骨。”

聞言,李顯內心似乎被觸動。

他蠕動了下嘴巴,卻沒發出聲,眼睛裏的光也在劇烈的抖動著,大概是被什麽束縛著,需要時間掙紮。

就在李大老爺以為他就要說點什麽,李顯屈膝跪在了地上,他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聲音嘶啞:“伯父,我沒有什麽要解釋的,願落發為僧一輩子為生舅舅贖罪。”

‘砰’的一聲響,一塊方方楞楞的硯臺砸在李顯肩上,又落到地面,發出一聲巨響。

被砸的人把身子壓得更低,貼著地的臉齜牙咧嘴。

而李大老爺遠遠沒有發洩內在的恨鐵不成鋼,他面帶怒色,豁然站起身,指著李顯大罵:“你個混賬東西是真聽不懂還是裝聽不懂?殺害親舅舅的罪名一旦認定,你這輩子就完了,那不是你能背負的起的,你是李家兒孫啊,怎能如過街老鼠般茍活著?”

他快步從桌後走出來,眼中含著急切,誠摯的道:“大伯父已經為你想好了辦法,只要把罪名推到那個跟你一同去田家的女子身上,這件事就能解釋的通了,她本就是妖女,用江湖邪術迷惑你去殺人,這樣田家就不會再針對你,大好的前程也再等著你去一展抱負。顯兒,不要再讓大伯父跟你父親失望了。”

“不,”李顯以一個絕對低的姿態仰面求他,“大伯父,這不關她的事兒,她不是妖女,她不是。是我跟舅舅一時沖突錯手殺了他,跟她無關,您您不要為難她。”

649留個位置

“既然你這麽維護她,那就自己受了吧。”

“這是最後的機會,你不珍惜,為了給田家一個交代你將會被家族除名。”

“以後的生死在於李家無關,死後也不得歸祖。”

“在外不得再以李姓自稱,你已不是李家人。”

“去拜別老爺,夫人後你就可以離開了,走的越遠越好。”

“不要在出現在田家人面前。”

說到最後,李顯已經聽不到李大老爺都說了些什麽,記憶只剩一張冷漠的臉。

他渾渾噩噩的被引著去拜別父母,父親不願意見他,母親暈在塌上。

李顯跪在地上,最後一絲理智支配著他不要痛哭流涕,要不然這些看著的人還以為他後悔了。

他告訴自己不會後悔,永遠也不會,這是自己的選擇。

人生就是這樣,選擇了一邊就要放棄另一邊。

沒讓人把似乎老了幾分的母親叫醒,李顯也不敢看見母親的眼淚,他磕了幾個頭當做是拜別。

離開了熟悉的院子後,心裏有個聲音在告訴他趕快逃跑。但沒有,他要好好看看,看看這個生活了十幾年的家。

從抄手游廊到門洞,只剩幾步,踏出去後此生再也回不來。

李顯不受控的回頭,看到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欲言又止的說著挽留,視線突然模糊,他再也徘徊不下去,逃也是的加快腳步。

“公子。”

突然有人追上來,腳步聲越來越近。不用回頭,李顯也知道是誰。

“公子,”又是一聲帶著祈求的呼喚。

氣喘籲籲追上來的鳴鶴,在距離李顯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住,屈膝狠狠跪在地上。他道:“公子帶著鳴鶴走吧。我永遠是您的奴才,您走了,我也就失去了價值,沒有人在要我這麽蠢笨了奴才了,所以公子,讓我跟你一起走吧。”

“如果你還當我是你主子,你就回去,以後好好當差。”李顯頭也沒回,釋然笑著,大步離開。

而固執的鳴鶴怎肯輕易離他而去,墜在他身後遠遠的跟著。

人來人往的大街上,李顯猛然頓住腳步,側著頭低吼出聲:“不要在跟著我了。給我留點面子吧,鳴鶴。”

他都已經這樣了,最需要的是一個洞,好鉆進去。

鳴鶴有點懂,遲鈍又傷心的看著他:“公子,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啊,或許過段時間大老爺消氣了,就又讓你回去了。”

李顯面向藍天,笑的像哭一樣道:“不會了,我再也回不去了。”

鳴鶴到底是被趕走了。

至於李顯去了哪兒,沒人知道。

胡家村出行的大路上,一條白龍緩緩移動,哪裏哭聲震天,每個送葬的人臉上都帶著悲傷,惋惜。

前面一排是胡家的人,他們披麻戴孝,重傷的大寶二寶還需要人攙扶,本不該出現在送葬隊伍裏的胡小滿,替代父親的位置捧著牌位,送白氏最後一程。而該出現的胡老爹,因病倒在床上起不來。

經歷過悲傷絕望的人已經沒有力氣在嚎啕大哭,他們一路沈默著,將隊伍帶領到埋葬的位置。

那是一片山坡,位於村莊的後方,視野寬廣,一個早就挖好的大坑等待著它的主人。

從下棺到封土,沒有借人之手,黃土蓋在棺木上時,以為自己不會再痛哭流涕的大寶二寶,高估了自己,他們比誰哭的都難看。

夕陽墜落,天邊已經昏黃一片,送葬的人都走了,胡小滿對大哥和弟弟道:“你們先回吧,我陪奶奶在待會兒。”

“姐,我想讀書。”

二寶的話引得胡小滿與大寶紛紛側目,同樣想到某種可能,兩人又同時皺眉。

胡小滿不認同道:“你要是為了奶奶而讀書,那就不用了。有我跟大哥就夠了,你好好的,替我們守著家。”

“不,”二寶幹紅的眼眶裏是滔天恨意。

他轉頭看向嶄新的墓碑,發誓般道:“總有一天我要讓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知道什麽是對,什麽是錯,要掰正世間所有的不公,要讓他們知道欺我胡家是什麽代價。”

二寶蓄滿眼眶的淚水不肯在掉,像一個終於能吞下所有委屈的孩子,明白眼前那不可攀的高山,有一天會因為自己的努力踩在腳下。

胡小滿的心不可抑止的痛起來。

她所謂的保護再也不能給弟弟擋風遮雨,二寶在代價中長大了,不會再向以前一樣熱愛這個世界,他心裏承受著恨意。可是只有他們這些人恨這夠了呀。

“二寶,有大哥呢。”

大寶看著弟弟,對他的決心不再像以前那樣,恨不得他去一展聰明的頭腦,更希望弟弟能一世安好。

“你們不要攔著我,以前我不懂高人一步有什麽好,現在我懂了,”二寶心意已決,在白氏墳前叩了幾個頭,他先一步回去。大寶緊跟著,留小滿一個人靜靜。

這片頗為清凈的地方只有一座新墳,顯的孤孤單單,可爺爺說不怕奶奶寂寞,以後會在這裏陪著她。

其實小滿也不怕奶奶寂寞,自己以後也會在這裏陪著。

她冰涼的指尖一寸寸撫摸過墓碑,自語道:“奶奶,我知道你肯定會怪我,怪我不應該報仇,怪我不該做出同樣讓別人痛苦的事,可你不在了,他們死一千次也難解我心頭之恨。我只可惜,可惜沒能把他們全部送下去陪你。”

這些不好的事情不應該說給奶奶聽。

她把眼中浮動的光逼回去,扯著嘴角道“您老在的時候總在擔心我們幾個的親事,沒能早早把自己嫁出去,我真是對不起您,不過奶奶你別擔心,我先把大寶二寶的婚事安排好,在把自己處理了。”

“還有爺爺,我們會好好照顧他。”

“我跟爹的關系也會好了很多一切都會好起來,您別操心了”

嘮嘮叨叨的不知道說了多久,天色已經完全暗淡下來。

不知何時等在一邊的蚯蚓,甩著尾巴地上拍拍打打,歪著頭看她,試圖表達什麽。

“我知道,”胡小滿摸了摸它湊過來的頭,認真道,“會在哪裏給你留個位置,我們一輩子在一起。”

650新年

“在躲下去天都黑了,你出來吧。”

粗壯的梧桐樹,帶著鬥笠的人走了出來。

胡小滿靜靜的看著他,十幾天的時間不見,這人蒼弱了不少,瘦的一陣風就能把他掀翻。

雖然帶著的鬥笠遮了大半張臉,但她想,那張臉一定是蒼白的。

他走了過來,摘了鬥笠,那張臉果然是不帶一絲血色的蒼白。

同她一樣,李顯靜靜的與之對視,曾經眼中的膠著,都死光了。

胡小滿平淡的說道:“我以為你不會來,”

李顯也同樣平淡:“就算是為了死明白,我也應該來問明白。”

“其實你都知道的,”停頓了一下,胡小滿淡淡的勾著唇角笑,“我為什麽要借你的手殺了你舅舅,你心裏很清楚。”

“我不清楚,”李顯臉上浮現薄怒,他盡力忍著道:“不清楚你是為了脫罪而借我的手,殺了舅舅,還是為了報覆李家,亦或者一開始就計劃好了。”

胡小滿問:“有什麽區別?”

“呵,”自嘲著,李顯擡手捂住眼睛。

‘啪’的一聲響,他忽然擡手甩在自己臉上,點著心口說:“區別就是讓我更清的知道自己是有多賤。他們說我把自己當豬狗,就沒人拿我當人,呵呵呵,說的真是對,你胡小滿何時拿我當過人?在舅舅死之前我甚至想過要讓他付出代價,可你是怎麽做的?直接就讓我殺了他,可曾想過我會怎樣?你想過嗎?我們之間是平等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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