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殺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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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中適宜狩獵出行的幾個時節輪流轉過,眨眼又進入了蕭條的冬季,而曹爽兄弟始終不曾結伴離開洛陽城。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司馬懿善於隱忍後發,可當下的情形卻是始料未及,這甚至讓他對自己的謀劃產生了懷疑。每日往返於皇宮與府邸間的司馬師暗自留意著,可惜也未能找到曹爽一黨在出行上的漏洞。漫長無果的等待不斷消磨著他的精力,同時也已另一種形式激發著他的鬥志。司馬師很清楚,自己看似平靜的表面下隱藏著怎樣的滔天戰意——他無時無刻不在體味著每一條血脈搏動賁張的力度,遍布全身,驚人且具有損毀性。

奈何時機遲遲未至,躊躇滿志不得發。

家人一年一度齊聚首的佳節臨近,太傅府上一掃平日的清冷,幾乎要被眾多訪客踏破門檻。忙裏忙外了好幾日,府裏才算清靜下來,疲憊地揉著發僵的後頸,司馬師剛想回屋小憩一下就聽到身後響起的叩門聲,無奈地嘆了口氣,他又折回府門口,示意門僮打開了門栓。來人的身影在漸開的門後顯現,司馬師一看不是別人正是司馬昭當即松懈下來,“是你啊,幾天都沒見你,做什麽去了?”

擡腳跨進府門,司馬昭隨口應道:“宮裏的事。”

轉身帶著他往前廳走去,司馬師追問道:“宮中出事了?”

“哪有,太平著呢。”緊跟在他後面,司馬昭解釋道:“不過是被些日常事務耽擱了,你知道六日後曹爽一夥人要隨天子拜謁高平陵,宮中諸事總要提前安排好。”

“我不知道。”猛地停下腳步,司馬師扭過頭定定看向他,臉上不知為何爬上了一抹喜色,“可現在知道了。”

“哎——”差點收不住腳撞上他,司馬昭低呼一聲,對他突如其來的愉悅深感疑惑,“有哪裏不對嗎?”

“不,沒有。”收斂了溢於言表的興奮,司馬師轉回頭重新邁開腳步,“你自己隨意,我還有事要找父親。”

“阿兄。”試圖叫住他卻沒有成功,司馬昭眼看他步履匆匆地穿過前庭,沿著曲折的廊廡拐入內院,眼底慢慢浮上了一層幽暗的色澤。

冬日的白晝總是特別短暫,彈指的功夫已是暮色四合,墨染蒼穹。司馬昭孤身佇立在院中任由凜冽的寒風將他包裹,面容冷如霜雪。他不知道自己吹了多久的風,只記得是羊徽瑜喚回了他的神思。訥訥看了他兄嫂一陣,司馬昭並未聽清她說了什麽,兀自訕笑兩聲,有點尷尬道:“兄嫂叫我?”

面上掠過一絲訝異,意識到他在走神後,羊徽瑜只是溫和的笑道:“外面冷,進屋坐吧。”

對自己方才的慌神愈發感到不好意思,司馬昭低聲道了句“讓兄嫂見笑了”便隨她到前廳坐了下來。接過一杯熱茶暖著手,司馬昭遲疑地開了口,“呃,兄嫂覺得……我兄長……”

“他是我的夫君。”仿佛早就知曉他想問什麽,羊徽瑜以一個再合理不過的回答截住了他的話頭,“你的兄長。無論何時。”

司馬昭從來都不否認他兄長有著陰鷙涼薄的一面,而眼前的女子似乎對此也深谙於胸,故而她看起來是那麽的不經意卻又謹小慎微,不越雷池一步。她言辭間傳達的,是不容置疑的事實,然而她含笑的眉目,卻始終蒙著若有若無的疏離。她是站在司馬師身後的女人,前車之鑒教會她冷靜的去愛戀,去保全自己,又或許,她根本不愛他。

低下頭無謂地笑了笑,司馬昭沒再說話。他想,不管是深愛到不敢犯錯,還是算計著全身而退,自己大概是都學不會的。他一直跟從著,眷顧著,等待著,也懷疑過,怨懟過,可到頭來,都抵不過他兄長的一個笑,一點偶然流露的溫存。現在,他還在等,等著看司馬師究竟會不會把骨子裏的薄情用在自己身上。他害怕,可偏偏忍不住探尋的欲望。

廳裏燃著炭火的暖爐熏得人昏昏欲睡,羊徽瑜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前廳,司馬昭為了不讓自己睡過去,只得站起身在廳裏來回來去踱著步子。

“父親,父親。”是司馬炎的聲音由遠及近,當年淘氣的頑童現在也十多歲了,少了些稚氣,多了些少年的青澀。他小跑著進入前廳,在司馬昭面前站定,氣喘籲籲道:“太公和伯父要您去書房一趟。”

有點納悶為何來叫自己的人會是他兒子,但司馬昭當下卻無暇顧及許多,幹脆地撂下手裏變涼的茶盞就要往書房趕去,“知道是何事嗎?”

想起前一刻自己路過書房無意聽到司馬懿和司馬師的對話,被後者發現時他那近乎嚴厲的,形似威脅的叮囑,司馬炎仍舊感到後怕。所以在聽到父親無心的問話後,他以一個少年的直覺當即作出了否認,“不、不知。”

司馬昭不過是隨口問問,並不指望司馬炎真的給出回答,自然也就沒有去註意他兒子臉上那一點閃爍的表情。快步走在通往書房的小徑上,有些無法自已的歡愉情緒在司馬昭心上滋長起來。遠遠地,他望見他兄長正抱臂靠在書房門口,看樣子是在等著他的到來。心情又好了幾分,他腳底生風地走了過去,沖房裏揚了揚下巴,“阿兄,你跟父親找我?”

伸出一只手抵在他胸前,司馬師阻止了他邁進書房的動作,而後低沈著嗓音道:“是父親找你。”言外之意,司馬師並不希望他出現在此,“你可以不進去,馬上離開。”

他看上去一點都不像在開玩笑,司馬昭僵在原地,心裏的歡快消褪了,開始泛起寒意,“什麽意思?”

“子元,你讓開,叫他進來自己做決定。”沒有給司馬師再開口的機會,司馬懿的聲音從房裏傳出,有種不怒自威的氣勢。

在過去的幾十年中,司馬師幾乎沒有過忤逆他父親的劣跡,但此刻,他卻對司馬懿的話充耳不聞。寸步不讓地堵在房門前,他沒有再說話,只是一味地用眼神傳達著要司馬昭別進去的意思。

放在以往,司馬昭肯定會毫不猶豫地遂他的意。然而今日,司馬昭卻一反常態,同樣堅持地杵在門口。一時間,二人的互不讓步形成了對峙的局面。而事實上,他們並沒有太長的時間用來相持。司馬昭挑起半邊唇角,在他兄長的耳邊用帶著輕慢意味的語氣道:“父親大約是想跟我說說對付曹爽的事,我猜對了嗎?阿兄。”他聽到司馬師的呼吸滯了一下,看過來的目光裏滿是驚訝。沒有給他兄長多少反應的時機,司馬昭擡手推開了另外半扇門,擦著他的肩,踏進了書房。

身邊被帶起一陣夾雜著冷冽的風,司馬師覺得有點冷。他在門口發著楞,直到書房裏傳出交談聲,他才回過神闔門跟了進去。

書案邊,司馬懿的手從布局圖的一邊劃到另一邊,對司馬昭開門見山道:“你確定六日後曹爽一黨全部隨從天子拜謁高平陵?”

瀏覽著布局圖上的標註,司馬昭毫不含糊道:“千真萬確。”

“嗯。”鼻間發出低沈的一聲,司馬懿暫且停下了在圖上比劃的動作,正視向他的次子,“明白父親要做什麽嗎?”

“明白。”對這個問題並不陌生,司馬昭答得迅速。眼也不眨地迎上他父親的視線,他又補充道:“願追隨父親,匡扶社稷,九死不悔。”

“很好,很好。”應是十分中意他的反應,司馬懿一連讚了好幾句才轉頭去招呼站在幾步外若有所思的司馬師,“子元,你也過來。”

應聲靠了過去,司馬師終於不再讓自己的眼睛逡巡於司馬昭身上,而是轉到了他已看過許多遍的布局圖上,側耳細聽起他們父親詳盡的解說。

待司馬懿有條不紊地將自己在腦海裏推算演練過千百遍的計劃和盤托出後,已然是深夜了。暗暗觀察夠了兩個神情肅然的兒子,他打算結束當晚的會談,“總之,六日後,老夫將親至闕下列陣。屆時,子元負責率軍屯守司馬門;子上別領一軍守衛二宮,不得有誤。倘有非常之事,你二人當隨機應變,都記住了嗎?”

深知此行非比尋常之處,司馬師和司馬昭自是不敢怠慢,紛紛點頭應是。

從書房出來,兄弟兩人一起走在冷風呼嘯的長廊下,他們曾無數次在這條路上並肩而行,卻從未像眼下這般貌合神離過。輕重不一的腳步聲在死寂的黑夜裏顯得格外清晰,嗒嗒地傳進耳裏,敲在心上。走出一段距離後,司馬師突然別到司馬昭面前,回身擋住了他的去路,“子上。”他喚他的聲音沈斂著深思熟慮後的從容,“你覺得不滿也好,慪火也罷,有些事我瞞著你,不為其他,只望你不去涉險。”

扭開臉不去看他,司馬昭帶著些許諷意道:“說穿了,你信不過我。”

“非也。”似乎不明白他何以得出這般結論,司馬師蹙眉道:“是為兄難以自信。”嘆口氣,又道:“ 父親雖然籌謀數久,終無萬全制勝之策,假使事敗,你可曾想過後果?”

“無外乎身死殿前。”縱然明了他的苦心,司馬昭還是不能控制得知他對自己有所隱瞞後產生的怨憤,因而故意答得滿不在乎。

“不止於此!”手在衣袖下握緊,司馬師的眼裏仿佛有一簇乍燃的火苗,但很快就熄寂下去了。他移步到廊柱邊撫過其上粗糙的紋路,沈吟道:“且不說付出身家性命,更若以宵小之名載入史冊,情何以堪?”

“阿兄糊塗,昔年孔融之子未及弱冠便知覆巢之下難存完卵,而今若是傾盡父兄之力仍不能成事,我又何能獨善其身,逃過一劫?”目光不自覺地落到他的背影上,司馬昭確信自己是心軟了的,只是依然賭氣地嘴硬著,“抑或是你從來認為,多我之力不多,少我之力不少,於成敗實未有損?”

沒有急著替自己分辯,司馬師望著月光冷涼的庭院默了片刻,淡淡道:“你定要如此言辭,為兄無話可說。”迎風步入院落,他身心俱疲地穿向另一條走廊。

沒想到他居然打算就這麽走掉,司馬昭追兩步,語無倫次道:“你,你……這就了事了?”

在院落中央停足回眸,司馬師的眼裏流轉著素凈的月光,卻不覆現少年時的銳意鋒芒。他疲累的嗓音是歷經歲月滌蕩的滄桑,幾乎要被烈風吹散,“你因我瞞你而斷言我信不過你,難道我也要因你不解我之用心而苛責你?”重新邁開步伐,司馬師的身影漸漸隱入了黑暗中,“子上,你又何嘗深信於我?”

呆望著空蕩蕩的庭院,司馬昭半張著嘴說不出一個字,蝕骨的風沿著他的口腔灌下喉嚨,在胸腔裏肆意流竄,割出刺刺的痛感。

腳下僵硬地邁著步子,一路走到臥房門外,司馬師已是冷汗淋漓,擡手捂著疼痛難忍的左眼,他踉蹌著撞入房中,在用來小憩的榻椅上跌坐下來。

磕碰的響聲驚動了在內室照看司馬攸的羊徽瑜,出來見是此等情形,她急忙上前詢問,卻在要出門去尋郎中來時被司馬師死死抓住手腕攔了下來,“夫君?”

“不要驚動旁人。”忍痛忍得咬牙切齒,司馬師所說的每一個字基本都是從牙縫裏擠出的,“睡下吧,我緩緩就好。”

“可你……”羊徽瑜猶豫了,腕上大得驚人的力道讓她明白,司馬師的忍耐度已趨極限,可同時也昭示了他絕不容忍她違逆自己的意思。妥協地用另一只手握住他骨節森白的手,羊徽瑜輕聲回應道:“妾身知道了。”

迷糊間聽到了想要的回答,司馬師的手卸了力氣,軟軟落回身側。錐心的痛自左眼蔓延在整個頭部,他覆在左半張臉上的手無法自持地發力,令指甲的尖端摳入了額際本就很薄的皮膚中,血珠便一點點沿著指甲的邊緣冒了出來,最終不堪重負地順著眉骨蜿蜒下一線細細的紅痕,觸目驚心。視野昏暗下來,最後停留在司馬師眼前的是羊徽瑜不甚清晰的面龐,他感受到自己的意識正慢慢與身體相剝離,無限恐駭。極致疼痛後的麻木就像一場冗長而虛無的夢,司馬師深陷其中,奮力掙紮著企圖脫身,最終被眼前亮起的白光驚醒——是清晨的光景了,榻邊不遠處的案頭上有準備好的熱水、絹帛和一碗濃褐色的湯藥,外面間或會傳來羊徽瑜和司馬攸咯咯的笑聲。這些真實的人與物讓司馬師略感心安之時也令他恍惚,坐在榻上平覆了一下心情,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不再作痛的左眼,柔軟的眼皮下,眼珠能夠靈活的滾動,似乎沒有半點異狀。苦笑著舒了口氣,司馬師開始起身洗漱穿戴,他可不想打破正月初一入宮朝賀天子的慣例,從而引起他人不必要的註意。

鐘鳴鼎食,花天錦地,這是洛陽城裏最熱鬧的一天。玄衣纁裳的天子在富麗的宮殿中宴請他的臣子,美味珍饈,瓊漿玉液,極盡鋪張。觥籌交錯間,司馬師透過不覆從前般清晰的視野環顧四下,為曹爽等人的歡歌笑語送去了涼然的一瞥,他的目光收斂得太快,令人來不及察覺,司馬昭在人群中尋尋覓覓,望見的也不過是他低頭斟酌的情狀。

六天時間猶如白駒過隙,再多的籌謀、再多的推算最後都要實戰之下見分曉。天尚未明,整個洛陽城仍在沈眠,街坊市井是不同於白日裏的清靜,只偶有幾支不知從何而來的隊伍趁夜潛行,飛快地穿過街道,從四面八方集中向城中某處府邸,如鬼魅魍魎,悄無聲息。

天光破雲,朝陽東升,太傅府裏端坐在床頭假寐的老者緩緩睜開了眼,他已經裝聾作啞許久了,而今終於枕戈待旦,重整戎裝。拿起放置在膝邊的兜鍪戴好,他離開床榻,一步步靠近房門,卻在雙手貼上雕花木門的瞬間停住了所有動作。他很清楚,門外等著他的,不止是三千死士,也是賭上身家性命的戰役,更是他曾與誰人共謀指點過的江山。

漸盛的日光透過窗紙打在司馬懿身上,冬日裏那點珍稀的溫度即刻便消弭在了冰冷的甲胄上。心下一橫,他用力推開了房門,燦金的光迅速由一線殃及滿目,稍稍狹起眼,他掃視了一圈院中黑壓壓的列陣,然後把目光定在了他立於人群之首的長子身上,像是在做無聲的詢問。

司馬師迎上他父親睥睨的視線,神情裏盡是了然。沒有打破此刻的莊重凝肅,他緩慢而堅定地點了下頭,眼睛重新掃向原處的府門,像是在等待著什麽的到來。

從司馬懿臉上看不出分毫急躁,長長的一生經歷了那麽多需要苦等的事又哪裏還會在乎這一時三刻?他興致勃勃地打量了一番面前手無寸鐵卻軍容整肅的家兵,不禁對司馬師暗生讚許,他相信,這些人一旦手握兵甲,都將是義無反顧的勇士。

日頭高懸,天,已然是完全亮了,可太傅府中還是與早前無異的寂靜。突然,一陣馬蹄聲傳來,饒是隔著厚重的府門,眾人也聽得一清二楚。不容他們那些難以名狀的心緒溢出,一身朝服的司馬昭從空開的府門後疾步入內,目不斜視地自列陣中間穿行而過,他在司馬懿跟前抱拳稟報道:“父親,曹爽一黨已隨聖駕出城了。”

檐下凝結的一滴霜露載著晨光破空落下,直墜在司馬懿的肩頭,在堅硬的鎧甲上撞了個粉碎。垂眸朝肩上看了眼,他擡手抹去了甲胄上殘留的一點水漬,順勢自腰間抽出了久藏鞘中的寶劍,帶出一聲清脆的鏘鳴。鋒芒畢現,晃過眾人的眼,在他和他的兩個兒子臉上映過一片森冷的光。

一左一右待命在側,昭師二人看到他們的父親嘴唇微動,一個清晰的音節擲地有聲。旋即,直貫長虹的鋒利劍尖當空畫出一道寒光流泛的弧線,最終指向了洛陽城中武庫所在的方位。

天命所指,無可違抗。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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