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翊渾渾噩噩的沿街道走了很久，這座他算得上待過很久的城市，此刻突然變得無比陌生。人潮喧鬧，車笛不息，父母和姐姐都不在，這城市唯一算得上親昵的人在片刻之前也已正式歸屬他人。

不，也許並不是片刻，是很早之前，或者說，他從來也沒屬於過自己。

曲翊對於這段感情，從最初的反感厭惡，到後來的慢慢感動，再到坦然接受，主動向對方示好，再到不打擾，到如今徹底接受分開的結局，他一直都是最被動的那一個，可他確也真真切切的動了心，每一步，他都順著自己的心意踏出去，算得上無愧於心。

他不是gay，之前二十年也從沒想過會喜歡一個男人，然而事情就是那樣始料未及，走到這一步，遺憾有，傷心難過有，不甘也有，然而他已經接受了。林一寒走進他生命裏短短兩個月，稱得上是他人生的一抹光，第一次感受悸動難耐的滋味，第一次與人接吻，第一次能夠放下游戲投入到其他事情上，第一次貪戀一個人身上的香氣與體溫，他雖然不說，但那些對於愛情的美好想象一分也不比別人少。同樣的，他也承受了更多的壓力，詆毀，議論，甚至和父母開誠布公，坦然接受自己是個異類的事實，這一切，都源於那個曾經深夜裏語氣深沈，說喜歡自己的人。

然而故事，到這裏，就算是結束了。

他向來不是大起大落，情緒過分波動的人，最後的那句你愛過我嗎，已經算是極限，沒得到回答是意料之中，來之前，他大約就已經猜測過後果！

想見他的心是真切的，很久了，自己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他，沒有聯系過他，他說讓等便一直等著，直到等丟了才渾然驚覺。所以就算是預想到今天的出現不會是什麽好的碰面時機，他還是毅然決然的來了，門口的那句外人真真切切，他忽變的眼神也真真切切，金帆拉住他手的時候，他嘴唇動了，然而視線卻轉向身邊的人，所有一切都在告訴他，誰才是真正屬於林一寒的人。

不言不語不糾纏，是最後的體面。

他突然很想出國，去一個陌生的地方，安安靜靜的生活一段時間，忘掉如今的事，徹底的閑下來，想明白。

曲翊連夜收拾了東西，搭了最後一班飛往雲城的飛機，回家了。

KM的季後賽之旅，在曲翊離去的第三天徹底劃上了句號，沒有曲翊的KM宛如失去了靈魂，也或許是人人心裏都藏了事，風起雲湧的俱樂部，游戲便突然無足輕重了吧，輸了，反倒是一種解脫！

曲父親自開車去機場接人，褪掉一身官皮，他還是位普通父親。

副駕駛上放著曲翊愛喝的飲料，車裏是久違的鈴蘭香，輕快的音樂掩映在輕松的話題裏，車子拐過七七八八的高架，攜著夜色一路向市區開去。

“媽呢？”曲翊含著吸管，看向一邊專心致志的父親。

“你媽在家給你做吃的，估計等咱們回去就好了。”

彼時已經淩晨一點半，換做平時，早該是這兩位老年人的二輪睡眠時間了。

“吃什麽，我正餓的慌！”曲翊摸了摸肚子，確也懷念起了曲母的飯。

曲父輕笑一聲：“都是你愛吃的放心吧！正好你姐姐下周也回來了。”

“曲笙？她這麽早就放假了嗎？”

曲父一臉無奈：“叫姐姐，什麽曲笙，嗯，回國有個項目，明年也要畢業了。”

曲翊這才想起來，曲笙已經到了畢業的年紀了。不過她這書念的時日也長，27了還在讀，真是終身學習啊！

車子穿過大片的獨棟別墅，駛向一眼望去還頑強亮著燈的那座，新家和十五號公館大同小異，門前依舊栽著些小樹，修剪的頗具曲氏風格。曲母站在門口，頭發從後隨意系了個松散的結，長的拖地的居家長裙，秀氣的臉隱在那明明滅滅的燈光裏，端莊溫婉到極致。

她接過曲翊手裏的包，一如既往的送了一個擁抱。

“回來啦！”

“嗯，回來了媽。”

屋子裏暖烘烘的，曲翊脫掉外套換了鞋子奔向擺滿菜色的餐桌。曲父將他的箱子拿進來，和曲母對視一眼，頗為無奈的搖搖頭。

曲父和曲母坐在另一邊安靜看著他吃，畢竟五十多的人了，不比年輕人，半夜兩點還是不要隨意要口福的好，曲翊自顧自的吃，看得出菜很合心思，一連吃了兩碗米飯，雨露均沾的每個菜都吃了不少，才悠然喝了一碗湯正式放下了筷子。

他拍了拍肚子，朝著對面曲母眨了眨眼睛，臉上陰霾早就隨飯一同下了肚，他瞇起眼睛笑：“辛苦媽媽啦~爸也辛苦，兩位趕快去休息吧，我收拾！”

確實也是睜不開眼睛了，曲父聽人放話，拉起一旁還欲說些什麽的曲母往樓上臥室去。

“等等，還沒告訴他住哪間臥室呢。”曲母的聲音很軟，軟的出口就是撒嬌的味道。

曲父拽緊了她的手：“樓上右手第二間，你媽收拾過了，廚房有水果，吃點趕快睡吧，晚安！”

“......晚安！”

曲翊僵硬了轉了轉身，摸摸臉發現自己剛剛被餵狗糧了。

端著一盤子水果悠悠然上了二樓，推門開燈，放下水果的剎那他楞在了原地，床頭櫃上擺著一張曲翊都許久未見的合影，是他和林一寒第一次合拍時留下的那張，在亂哄哄的國際邀請賽後臺，他被他拉著拍下這樣一張照片，上傳到了微博。曲翊把相框拿起來，照片裏的他動作僵硬，和人也滿是疏離，更重要的是他不記得自己何時洗過這樣一張照片，那洗它的人，是誰呢？

他仔仔細細的端詳了很久，那照片的最底下還留著林一寒的微博水印，他隔著玻璃戳了戳那人的臉，緩緩將照片扣在了櫃子上，片刻後又回來將相框收進了底層抽屜，關燈睡覺。

雲城的冬天不似昆城那般幹冷，處處漫著濃郁的濕意，說不冷，出去待著確實無需穿多厚的衣服，說冷也是真冷，早上起床穿衣服就是一項浩大的工程。

艱難的從被窩裏鉆出老，王叔和做飯的阿姨正在廚房忙活，曲翊去父母臥室門口溜了一圈，果然沒人了。

王叔見人下來，忙不疊的說：“少爺醒啦，早餐還熱著呢，我去給少爺拿。”

曲翊站在客廳中間伸了個懶腰，捏了一顆橘子邊剝皮邊問：“今天幾號了？我姐哪天回來？”

“今天六號，小姐明天晚上到，少爺想小姐了嗎？”王叔手裏端著一個盤子一杯熱牛奶放在餐桌上，又進去拿了些切好的水果放在一起，曲翊托著腮盯著眼前的吃的，心想做個鹹魚可真好啊。

“王叔你剛剛說今天幾號？”

“六號，怎麽了少爺？”

曲翊搖了搖頭，回來竟然已經將近一周了，時間過得可真快啊！

轉會期如約而至，曲翊用電腦登著微信在戰隊群裏和大家開語音，從昆城回來那天開始，他就沒開過手機。

以往分外活躍的戰隊群如今也是戰戰兢兢沒人敢出聲，其實也算不上恐慌，只不過各懷心事沒心情說罷了。

二十三第一個起頭，問的卻是曲翊。

“老大轉會嗎？”

“轉！”他回答的幹凈利落，那些曾經分外讓他不舍的東西已經全部都變了味道，他為KM付出的已經足夠，如今，物是人非，也該另尋出路。

“那，羽哥呢？”

飛羽靜默了片刻，道：“還沒想好，我估計拍不出去吧！”

又是一陣沈默，連二十三也偃旗息鼓不說話了。

良久，不知是誰嘆了一聲，那些一直繃著的情感像是突然打開了閘門，洶湧的倒了出來。

“新來的老板到底怎麽想的？老大和他有仇嗎？非揪著不放，這次還搞什麽自由轉會，我看他幹脆讓我們解散得了。”

“自由轉會？”曲翊沒開手機自己也不清楚，但光是聽著，就不是什麽好事。

“就是誰想轉就轉，不用付違約金，差不多就等於解散了！”飛羽道。

“而且咱們的隊名也被原俱樂部收回了，咱們現在是無名氏！”一直沒說話的楚天也開了口。

曲翊頓了一頓：“那楊姐他們是什麽意思？”

飛羽：“南哥可能解約，去其他俱樂部，楊姐不清楚。”

這麽一看，確實和解散沒什麽區別。

不用付違約金，聽起來是個十分誘人的條件，然而轉會並不是每一個人都能轉成功，如果失敗就得繼續回原俱樂部服役，並且很大情況將不會出現在大名單，如今KM隊名被收回，如果金帆並不打算做這一塊，那解散是遲早的，等到那個時候，再去各個俱樂部謀出路，事情就完全不一樣了。

“我先聯系一下楊姐和南哥，大家稍安勿躁！”

剛退出群組語音，飛羽就私了一條過來——林一寒來基地找過你，在你走了的第二天。

手指放在鍵盤上許久敲不出字符，良久，他還是退出界面直接打給了南柯。

對面似乎在睡覺，聲音迷迷糊糊的：“餵，小翊，怎麽了？”

曲翊看了看電腦上的時間，吐槽道：“這都幾點了還睡著呢？該起來吃午飯了吧！”

對面哼唧了幾聲笑起來：“你打電話過來是為了叫我吃午飯嗎？”

火燒眉毛還有心思開玩笑。

“......俱樂部那邊什麽情況？”

南柯嘆了口氣坐起來，就知道聽不到想聽的答案！

“看情況應該是想解散，但是不確定，今年轉會的選手非常多，所以競爭應該會非常激烈。”

“那你呢？”

對面的人頓了一頓，語調輕快：“我跟著你唄，你去哪個俱樂部我就去哪。”

“......”他就猜到南柯可能來這一出，“要是我去的俱樂部不缺教練怎麽辦？”

“隨便什麽職位都行，再不濟我去其他分部也行！再說了，沒我你人生地不熟的，能行？”

“......那楊姐呢？”

“楊紅不用擔心，多少俱樂部想挖她呢！現在主要是二隊那些孩子，如果真的解散，他們就懸了。”

是啊，南柯和楊紅沒什麽需要擔心的，該擔心的，是他們這些選手，何去何從，真的是個問題！

正要掛斷，那邊的南柯突然喊了一句：“等等！”

“怎麽了？”

南柯猶猶豫豫，不知該不該問，然而他又太想知道答案：“你和他，真的分手了嗎？”

心裏那根本就紮著的刺突然又被戳了一下，一時吃痛不由皺了皺眉頭。

“嗯，分了，還有別的事嗎？”

南柯動了動喉頭，訝然曲翊的平靜：“沒了。”

“那我掛了，再見。”

“再見。”

良久，曲翊從椅子上站起來，他揉了揉發僵的脖頸，鬼使神差的走到了床頭櫃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一個白色的相框倒扣著，他伸手觸了觸邊緣，終究也是沒勇氣翻起來。

轉會期提交資料的日子如約而至，曲翊事先已經和楊姐協商過，所以也不用他操什麽心，毫無意外的，KM一隊，全員掛牌！

而曲翊更是開出俱樂部有史以來最高價格，1500萬，這個價格，在上單的交易市場裏不算最貴，卻也絕不便宜，而整個聯盟此次掛出的上單數量趕超以往任何一屆，其中公認的聯盟頂級上單就有三位，誰能競拍成功，一時也沒了定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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