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曲翊接到母親的電話，得知父母調任的消息，彼時，隊伍正遭遇著開賽之後的三連敗，士氣整體低落。曲翊和楊姐請了假，回家收拾東西。雖然從小到大曲翊跟著父母調任過許多次，但這分開兩地，還是頭一次。

到家時，父親正在門前的小花圃移植他精心培育的花，曲翊不愛這些，也叫不上名字，倒是許久沒見父親了。他蹲下身幫父親拿著鏟子，偶爾抓幾把土，曲父弄得認真，小心翼翼將那些花苗裝進花盆，一個細枝也不敢苛責。

父子兩隨意聊著，曲父今年平五十，算是政府裏比較年輕的官員，這次調動，也是加官進爵的前兆。

曲翊手裏握了一抔濕土，正考量怎麽放進花盆：“你們什麽時候走？”

“後天，這邊工作已經交接完了，和你媽媽再收拾一下就走。”

“怎麽這麽急？”

曲父拍了拍手上的土，道：“也不急，調令下來有一段時間了，看你忙沒和你說。”

曲父又拿了個新花盆過來，打算移另一棵。

曲翊不敢給他鏟土怕給他鏟壞了，往旁邊挪了挪扶住花盆：“那走了還回來嗎？”

曲父疑惑的擡頭，心想這孩子該不會打游戲打傻了吧？曲翊說完也覺得自己這問題問的蠢得很，調了這麽多次哪次回來了，自己問的這是什麽問題。

“那邊收拾好了嗎？聽說雲城現在還很熱。”

曲父埋頭移花，點頭道：“安頓好了，提前也了解過當地的情況，遠了點，不能看著你了。”

曲翊笑了笑：“我還用你看？自己能過好，放心吧！”

“唉......”曲父毫無征兆的嘆了口氣，嘆的曲翊心裏一緊。

“話雖然這麽說，但畢竟隔著這麽遠，我和你媽媽想你了也見不著你，就等著過年。”

曲翊被這麽一說也有點傷感，沈著沒吭聲。

曲父自顧自又道：“我們不在身邊多少自己註意著，有什麽事一定要打電話，我和你媽媽一走樣子就不一樣了，以前各方面多少顧著面子，認識的不認識的都知道曲家有個小子，現在一走，昆城這片地方就沒老爹給你撐腰了，從小到大也沒給你撐過幾次，往後你是越發用不著了。”

“我知道，沒事，爸。”

曲翊的身份外面的人知道的少，連俱樂部都沒交老底，曲翊確實不想給自己和家裏惹麻煩，傳出去說不清，亂的很。

曲父停頓了一會，側身看他：“聽說你和一個姓林的明星很親密？”

曲翊後背一涼，他倒是不怕父親知道，就是自己個還沒確定的事，實在無從說起。

“嗯，關系挺好的。”他有點疑惑，父親是怎麽知道的，曲笙說的？

曲父繼續移花：“自己註意著點分寸，雖然你們也是半個圈裏人，但畢竟咱們關系特殊，不能玩的太過，你一直自己有主意，有些話不用我多說。”

父親這是拐著彎的探他的底，順帶著警告了他一番。

“我知道呢，爸。”

曲父沒再說什麽，兩人就那麽閑閑散散的把花圃裏的花移完了。

晚上吃了飯，曲翊和父親兩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放在身前的手機震了震，屏幕上顯示著林一寒，曲父明顯看到了，他看了曲翊一眼，繼續看自己的電視。

曲翊倒也沒避諱，直接在沙發上接了。

對面大約還沒收工，周圍鬧哄哄的，曲翊聽著他家長裏短扯些瑣事，扯完才告訴他自己今天回家了，回來有點事。

曲翊心裏覺得林一寒是知道他的身份的，但兩人誰都沒挑明，就一直在棉被下捂著，啥時候拖出來曬一曬，還得看機緣。

對方楞了一下，隨即不好意思的問：“那是不是不方便接電話啊？”

曲翊失笑，心想這有什麽不方便的，你總不能在電話裏開車吧？但嘴上仍舊是：“沒事兒，我爸就在我旁邊呢！”

隔著屏幕曲翊都覺得林一寒忐忑，他最近是越發不深沈了，就像個鬧騰的毛孩子，天天拽著曲翊的胳膊要糖吃，和之前冷淡又靦腆的人完全不一樣。

“嗯，好，你什麽時候回來？”林一寒已經去外地拍戲兩個星期了，簡而言之，就是自上次見過之後，兩人已經半個月沒見面了。

“好，我知道了，那就這樣，嗯，拜拜。”

曲翊掛斷電話，重新把手機放回面前的矮桌上，身旁的曲父不住的打量他，打量的曲翊心裏有點發毛。

片刻後，曲父終於出聲：“你和他，關系是不是不一般啊？”

曲家的人向來坦誠，一家子人有什麽說什麽，沒什麽大矛盾，過得是清心寡欲的修仙生活。

曲翊托著右臉思索合適的措辭，說關系不一般吧，也沒問題，可感覺，好像又沒那麽個關系，畢竟兩人誰也沒說破，就這麽稀裏糊塗的聯系著。

他攤了攤手：“我也不知道。”

曲父剛喝進嘴裏的茶差點噴出來，這......這什麽意思，難道兩人真還就不一般了？

曲父覺得自己一個人承受不住這麽大的打擊，忙朝著那邊書房裏的曲母喊：“夫人，夫人快出來，大新聞。”

曲翊簡直被這迅速的轉變晃花了眼，這是要幹什麽，刑訊逼供嗎？

曲母從書房走出來，挨著曲父坐下：“怎麽了？有什麽大新聞？”

兩個人，四只眼睛，整整齊齊落在曲翊身上，盯得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你聽他說吧！”曲父指了指曲翊。

曲翊也指了指自己：“我？我說什麽？”

“說你和那個明星！”

曲母：“哪個明星？”

“就笙笙說的那個，姓林的。”

“林一寒？他怎麽了？”

“你問你兒子。”

曲翊感覺自己百口莫辯，他就知道又是曲笙，聽風就是雨。

曲母溫柔的笑了笑，問：“你和那個明星怎麽啦？談戀愛啦？”

頭頂一道驚雷，劈的曲翊外焦裏嫩，就沒見過這麽不含蓄的父母，好歹委婉一點好嗎？這讓我怎麽接，說談還是沒談？

“嗯......我不知道啊......”他如實道。

曲母不知所措又有點蒙圈的看向曲父，兩人一時面面相覷，臉上都寫著不會吧，這種事不能發生在我們家吧等等之類的。

曲翊：“......你們倆看什麽呢？”

曲母穩了穩心神，又問：“是不知道算不算談戀愛嗎？”

曲翊下意識的點頭，點完他覺得事情可能有點糟糕了，畢竟對方是個男人，是比早戀還要嚴重的原則問題。

曲父曲母果然不說話了，兩人望著同一個方向各自思索，曲翊倒是不怕他們打一頓罵一頓，事實上從小到大也沒打過，一則他們忙得根本沒時間，二則他規規矩矩，不犯事挨什麽打。他想過坦白交代之後的情形，但他心底裏潛意識覺得沒事，所以真當這一刻來了，也就坦然說了，他就是擔心父母的心情，或者說，擔心以後，擔心給家裏人造成不必要的麻煩和不好的影響。

氣氛尷尬的凝固了許久，終於由曲父挑了話頭：“說說你的想法，打算認真談？”

說實話曲翊自己也沒想好，要談肯定是認真談，但如果有什麽不可抗力的因素導致這事兒沒開始就結束，自然也就沒有認不認真一說了。

“不知道，我現在，我......”

曲父：“還沒確定關系是嗎？”

“算是吧！”

“自己喜歡？”

曲翊沈默了一會兒，輕輕點了點頭：“嗯，喜歡。”

曲父手裏握著個遙控器，低著頭思考，那邊的曲母平和的看他，揉著自己的手背彎起眼角：“認識多久啦？”

“......半年吧，去年秋季賽決賽的時候認識的，不過不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就是最近的事兒。”

“想過後果嗎？”

曲翊頓了頓，低聲說道：“想過，經常想，想不出答案，也許真到了那天，才有點眉目吧！”

曲父一直在聽著他說，他放下遙控器，往後靠了靠看曲翊。

“決定在一起了？”

這種心事被扒出來的感覺不大好受，但曲翊還是如實回答了。

“是，想試一試。”

“他呢，認真的嗎？對你怎麽樣？”

曲父的聲調有些沈，夾著屬於他那個年紀的滄桑感。

曲翊在心裏將林一寒細細回想了一遍，輕笑著點了點頭：“他很好，對我很好。”

當了二十幾年父母，突然聽著自己孩子是個同性戀，換誰都不太能接受，曲家父母也一樣。幸而曲家從小家風開放，孩子和父母之間沒什麽隔閡，有什麽事可以開誠布公，所以今日一番，雖然震撼，卻也並沒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很大程度上說，其實他們也沒有幹涉他的想法。

世上人心最難得，也許孩子情竇初開不懂愛情，但一味的護在羽翼下未必就好，當然，如果明知是歧途也不糾正，就枉為人父為人母了，只是是否歧途正道，我們往往無法分辨，只能在事先給出盡可能規避風險的方案，事在人為，尤其在心。

曲父思考良久，道：“我和你母親還是希望你能再考慮考慮，一來你們都是公眾人物，在一起勢必要受到輿論的影響，二來你年紀還小，無知無畏的栽在一段感情上，容易受傷，三來，老套的說，男人要成家立業，成家，膝下有子，往後的日子也好過些，再者，你的身份多少特殊些，考慮的東西應該更多。”曲父眼含深意的看了曲翊一眼，又道，“當然，我和你媽媽並非阻攔你，選擇和誰在一起是你自己的事，不論是和男孩子還是女孩子，只要是你真心喜歡的，對方待你也好的，我們都接受，我們作為你的父母，當然是希望你好。”

就事論事，曲父向來如此。

曲翊都聽進去了，他坐在原地擡起頭看著父親：“我記住了，爸，有什麽事我都會及時通知你們的，我知道分寸。”

房間裏總算泛起一絲活絡的氣氛，曲母進廚房熱了幾杯牛奶，曲父翹著腿和曲翊討論電視裏演的和現實裏的區別，曲翊懷裏抱著曲笙給他買的皮卡丘，覺得分外溫馨，他想，要是曲笙在就好了，上次都沒和她道別就走了。

第二天一早，曲翊被司機送回基地，臨走，曲父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事給我和媽媽打電話，自己在外，照顧好自己。”

曲翊比曲父還要高些，他從兜裏掏出幾顆草莓味的巧克力，給了父親兩顆又給了母親兩顆。

“二位一路順風，爸，升職快樂！”

曲父目送曲翊離開，一轉身就覺得自己老了，孩子都已經長大，不在身邊了，曲母牽了牽他的手，安慰：“別想了，小翊自己知道。”

男人笑了笑，剝了一顆餵給身邊的人，問：“甜嗎？”

曲母抿著嘴笑：“甜。”

他給自己也剝了一顆，是甜。

作者有話要說：

恭喜我們小曲先出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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