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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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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姨娘睜圓眼,全身僵硬,望著滿臉猙獰,沾染血跡的林婆子,慘白的臉盛滿淒慘之色,想不到林婆子隱藏這麽深,到現在,才暴露林婆子是那人的手。

“怎麽,不想說?”唐嫣眉角一挑,冷凝,掃了眼秦姨娘,淡淡說道:“你在府裏生活這麽多年,那些個陰損法子,你比我更明白,難道真要讓我動手?”

不溫不火,恬靜,透著戲謔。

“我……無話可說!”秦姨娘仰著頭,哂笑三聲,冷道:“心慈和善,想不到你也是個心狠的,不知道爺知不知道?”

聞言,唐嫣不覺莞爾,這份鎮定還真不是一般人做得到,言語間,帶著試探,帶著威脅,仿佛什麽都不在乎,豁出去。

“這事輪不到你插嘴,二房之事,我不想插手。”唐嫣淺笑,低聲道:“可礙著二爺算半個趙府中人,我不能讓一個外人落了趙府體面,昨兒個,下午時分,大爺發話了,說二房秦姨娘得了失心瘋,怕是難好。”

“你說什麽?”秦姨娘急切,奮力掙紮,猙獰著臉。

“你從何處得了這劇毒之物,又是如何將這劇毒之物帶進趙府?”唐嫣揮手,讓後邊的婆子,將林婆子擡了出去。

蘇州城,十裏外有個亂葬崗,那裏埋了不少死人,通常大戶人家,被處死的下人,都被丟去那裏,有些好的,還能得個草席,大部分都被曝屍,丟去亂葬崗,沒人會掩埋。

“我什麽都不知道。”秦姨娘別開頭,故作不知。

“寧姐兒今年幾歲了?”唐嫣問道。

翠柳上前,答道:“回夫人,寧姐兒今年七月六歲。”

“六歲不小了,隔幾年也該出嫁了。”唐嫣笑道:“聽說蘇州李員外府上三房庶三子不錯,李員外府上去年出了個秀才,家道殷實,在蘇州也算名門之後,趙府與之結親也算一樁美事,秦姨娘你說是嗎?”

“毒婦,寧姐兒不過六歲,你就算計上她,唐嫣你不得好死。”聞言,秦姨娘面露畏懼,她雖不喜寧姐兒怯弱,寧姐兒終究是她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寧姐兒是爺的女兒,爺不可能讓她嫁入李員外府。”

李員外府三房在蘇州名聲極差,其庶三子吃喝嫖賭,樣樣齊全,年紀不大,心思卻不小,前些日子還傳出,當街強搶民女,打死了人。

“你口口聲聲說寧姐兒是爺的女兒,秦姨娘別忘了你是二爺屋裏的姨娘,紅杏出墻,可是要被填井的。”

“我沒說謊,寧姐兒是爺的女兒,七年前聽風院耳房,屋外大雪紛飛,我還記得那晚夜色極好,大爺邀我煮酒論雪……”

“七年前發生了什麽事?”

見秦姨娘不似撒謊,唐嫣驚疑。

秦姨娘面露柔情,說道:“那晚爺很溫柔,在我耳邊低喃,說一定會娶我進門……沒想到第二日,二爺向老夫人要了我,我跑去聽風院質問爺為什麽言而無信……”

唐嫣無言,聽著這筆七年前的糊塗賬。

“我說過,那晚不是我。”趙洪晉走了進來,嫌惡看了眼秦姨娘,被這女人算計了十年,他焉能不恨,不願。他恨不得這女人去死,吃她的肉,喝她的血,“那晚我出府去了和順堂,翌日清晨才回的府,真是不知所謂!”

瞧見趙洪晉,毫不掩飾眼裏的嫌惡和狠辣,唐嫣心思明了三分。這秦姨娘怕就是下毒之人,十年生不如死的生活,怪不得趙洪晉會這樣憎恨秦姨娘。

“不可能,那晚明明就是爺。”秦姨娘不覺開始恐慌。

趙洪晉瞥了眼秦姨娘,走到唐嫣面前,說道:“有事?”

唐嫣淺笑道:“還不就是秦姨娘這事,二爺那邊怎麽說?”

“不過是個女人罷了,昨日我便說了,秦姨娘得了失心瘋,行事瘋癲,胡言亂語,唯恐失了趙府體面,擇日送去城外別院靜養。”趙洪晉冷冷說著,冷酷之色,不由讓人顫栗。

“爺,你不能這麽對我,不能……”一聽這話,秦姨娘驚恐萬分,爺這話,哪是要送她去別院靜養,分明是想要絕了她活路。

“不能,那你倒說說,爺為什麽就不能。”趙洪晉邁著步伐,慢慢走近,揮手讓屋裏其他都退了出去,半跪著身子,伸手掐住秦姨娘的下巴,“十年,承蒙你關照,我感激不盡,這份關照我銘記在心,時刻不敢忘記。”

“爺你說什麽?我聽不明白。”強忍痛楚,將話說完,眼裏錯愕洩露了秦姨娘的真實思緒,

“聽不明白,爺今天就讓你好好明白,榮德拿進來。”趙洪晉甩開秦姨娘,站定。

榮德提著個藥罐子,鞠著身走了進來,藥罐子用碎花布裹著,淡淡苦澀藥味散了出來,見著榮德手中的藥罐,秦姨娘臉上慘白,伏在地上的身子,顫抖不已。

“瞧明白了嗎?”趙洪晉冷然,睨著地上狼狽的秦姨娘,“榮德,綠環帶來了嗎?”

榮德點頭,說道:“回爺的話,綠環帶來了。”

趙洪晉盯著地上的秦姨娘,冷道:“知道爺為什麽要將綠環帶來嗎?”

唐嫣立著,平靜聽著,似乎這綠環跟秦姨娘關系匪淺,綠環是大爺屋裏伺候的丫頭,怎麽跟秦姨娘扯上關系,莫不是有什麽把柄被人拿捏住了。

看了眼面如死灰,跪在地上的綠環,模樣周正,樣貌不算出彩,瞧著便是個老實巴交的人,年紀約莫二十出頭,膚色偏黃。

“爺何時發現的?”許是知道沒了退路,秦姨娘反而冷靜下來,眼睛虛眨兩下,捋著垂落的發絲,下顎紅腫,她卻沒過多在意,“怪不得這些日子,二爺抱怨說錢莊和酒樓的掌櫃,總是避著他,下邊的人不好使喚,原是爺開了口,想必爺的身子也有了起色。”

“這藥出自何人之手,你又是如何指使綠環在藥罐中下藥的?”趙洪晉冷冷出聲,綠環咬死不開口,他想找到幕後黑手,便遲遲沒對綠環動手。

“爺真想知道?”秦姨娘巧笑嫣兮,望著趙洪晉,雙眼盛滿柔情,“爺開口,我定會知無不言,聽風院耳房旁有堵高墻,順著耳房長廊直走百米處有座假山,假山臨近高墻十步,從下往上數二十處的石塊,被掏空,每逢月圓之時,我便差遣喜露將這藥送入聽風院,午時三刻,墻裏墻外,貓叫三聲。”

聽了秦姨娘這話,屋裏幾人猛吸口氣。

翠柳認真看了眼秦姨娘,眼裏閃過驚疑,好高明的手段!

趙洪晉快速撚動手上的佛珠,微微睜大的眼,不難看出,他心底的震撼。

“藥是誰交給你的?”趙洪晉問道。

“爺可曾喜歡過我,那晚煮酒論雪,爺真就沒有半點情意?”秦姨娘踉蹌起身,緩步走到銅鏡前,拿過木梳細細梳理青絲,挽了個簡單的發髻,描眉,梳妝……

“念在娘的情面上,我一直容忍,不過事不過三。”趙洪晉冷聲警告。

“哈哈……入我相思門,知我相思苦,長相思兮長相憶,短相思兮無窮極,早知如此絆人心,還如當初不相識。”話落,含在唇邊的紅紙隨風飄散,秦姨娘猝然從椅子上跌落,嘴角溢出刺眼的紅色,“每月初八,城外八裏坡宜峰亭,小心馮府……”

話未完,揚起試圖抓住趙洪晉的手,無力跌了下去,濺起一地塵埃。

聞言,趙洪晉面色一凜,頭也不回踏出屋子,冷冽的聲音隨之而來,道:“喜露、綠環以下犯上,不敬主子,杖斃。秦姨娘別院靜養,不料風寒入體,病死別院。”

話落,留下一道遠去的背影。

唐嫣安靜看著這一幕,見著趙洪晉遠去的身影,上前扶起秦姨娘。

似沒聽見趙洪晉臨走前的話,秦姨娘緊抓住唐嫣的手,微笑道:“那晚聽風院的人是爺對不對?”

默然看著秦姨娘,扯了扯嘴角,良久後,點頭道:“是,七年前深夜,大雪紛飛,爺與你煮酒論雪,溫存與共……”

聽罷,秦姨娘緊抓著唐嫣的手,重重掉落,再也沒擡起來。

憋著眼眶中的淚珠,唐嫣松開環住秦姨娘的手,說道:“將秦姨娘送回秦家,好生安葬。”踩著沈重的步伐,走出後院。

迎著初升的晨曦,唐嫣不覺失了神,好似看見,薄霧繚繞中,一女子身著青色女服,上繡水色碎花,密布裙擺,內外兩層薄紗迎風招展,薄霧將少女襯得迷蒙,飄逸的身姿迎著晨曦,踏著清風而來,少女發髻簡單,挽著一支蓮花簪,臉上帶著喜悅的笑容……

“二夫人,秦姨娘死了!”秋露邁進宜軒,鞠身行禮,輕輕說道。

“什麽?死了……”二夫人猛地起身,手中茶杯掉落,“砰!”茶杯瞬間四分五裂,滾燙的茶水濺濕聶氏裙擺,緊扣著手扶,深吸了口氣,仿佛有些不願相信,平靜些許後,開口問道:“再說一次。”

“二夫人,秦姨娘死了!”秋露咽了咽口水,忐忑不安再說了一次。

活生生一個人,說沒就沒了,不久前,她們才去過後院,見了秦姨娘,不過隔了一個時辰,這人就死了。

“死了,死了……”聶氏表情有些猙獰,她與秦姨娘相處七年多,爭鬥不少,她是恨不得秦姨娘死,然,事到眼前,卻發現最後不過一場空,再厲害,再精明,終究逃不過一死,臨近窗邊,眺望廣博的藍天,爭來爭去又如何?

“如何死的?”聶氏低眉問道。

秋露垂著手,瞥了眼四周,瞧著沒別人,上前幾步,輕聲說道:“回二夫人,爺說:秦姨娘別院靜養,不料風寒入體,病死別院。”頓了下,湊到聶氏耳邊道:“聽那時屋子裏下人說,秦姨娘服毒自盡。”

“服毒自盡!”聶氏低喃這四個字,是什麽逼的你只能一死,為保全誰?

“是的,爺還杖斃了兩個丫頭,一個是秦姨娘屋裏的喜露,還有一個是爺聽風院的綠環。”秋露輕輕道。

“沒說什麽原因?”聶氏眼睛一眨,精芒隨之而逝。

“聽說是以下犯上,得罪了主子。”

“是嗎?你先下去,若是二爺回來,請二爺過來一趟。”聶氏揮了揮手,靜靜坐著,這府裏怕是要變天了!攏了攏身上的衣物,明明將入夏,為何卻覺得冰冷入骨?

閉上眼,思索良久,起身朝著落蜓院走去,有時候不爭就沒有活路,為了肚子裏的孩子,她不能不爭,不能不鬥,這路還很長……

“三姨娘,得了消息,秦姨娘死了。”一露掩門進屋,三姨娘歪著身子,軟躺在榻上,瞇著眼,似睡非睡。

“哦!死了。”三姨娘好似沒聽見一般,淡淡點了下頭。

一露癟嘴,上前扯著三姨娘的胳膊,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怒道:“三姨娘我跟你說話,你聽見沒有,我說秦姨娘死了!”

一露是流民,被三姨娘撿到,養在身邊。三姨娘入府後,就做了三姨娘跟前的丫頭,心直口快,沒什麽心機。

“死了就死了,有什麽大驚小怪的,這府裏那年不死幾個人,一露你得習慣。”三姨娘起身靠著枕頭,神態慵懶,露出白嫩的右肩,捏了顆草莓,丟入口中,瞇起眼慢慢享受香甜的味道。

“可死的是秦姨娘。”一露不滿,以前死的都是些丫頭,秦姨娘怎麽也算是主子,這主子說沒就沒了,怎麽就不見有人吃驚?

“秦姨娘,你也知道是秦姨娘,不過是個姨娘罷了,不值得在意,說不定哪天死的就是你主子我。”三姨娘低聲,眼裏閃過無奈,大宅門中生活,你死我活,在正常不過,沒什麽值得在意,“一露,你跟在我身邊不算短,有些事怎麽還看不透?”

“我只是替秦姨娘覺得惋惜,那樣溫柔的一個人說死就死了。”一露道。

“好人?”三姨娘噗呲大笑,身後戳了戳一露的頭,遂即冷道:“好人,你太瞧得起她了,在這裏生活的每一個人,都帶著面具,好人壞人,誰能說得清?”

“可是……”一露不平,想反駁。

三姨娘冷笑道:“一露,你知道為何我一直懷不上孩子嗎?秋波是因何而死的嗎?二夫人為何想置她於死地嗎?”

“為什麽?”

“秦姨娘,這一切都是你口中的好人——秦姨娘,這些年她沒少下黑手,手段利落高明,就連我都不曾發現,若不是夫人好心提醒,二夫人肚子裏的孩子怕早就沒了。”三姨娘厲聲,這所有的種種,都出自那所謂的好人之手。

這神深門大宅中,沒有好人,更不會有好人。因為,好人都命不長!

“什麽?”一露大吃一驚。

“一露,你記著深門大宅,從來就不會有好人的存在。”三姨娘輕聲說著,“拿件上衣,我要去一趟月華院。”

“是。”一露點頭,知曉三姨娘定是有了主意,沒在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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