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剛走兩步，喬鷹就開了口, “我以為, 我們今天見面，是能夠把事情談清楚的, 阿姨您如果不給我們這個機會的話，希望您以後不要說，是我們不尊重您, 因為是您自己放棄了搭建和我們溝通的橋梁。”

段夫人的嘴角抽搐了兩下。

喬鷹繼續說了下去，“我和雲夢是很有誠意的，當然如果阿姨您並不想談, 我們也不會強迫您。”

段夫人轉身重新回來坐下, 拿著自己的手包，一副高傲又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態度, “你們就是這麽尊重我的麽？”

“我們尊重您的同時, 也尊重我們自己。”喬鷹看著段夫人開口。

段夫人最恨的就是喬鷹這樣的態度，事事要強，一點也不溫婉，如果讓她進了自己的家門，那自己是多了一個兒媳婦，還是多了一個祖宗！

而且她絕非兒子的良配，她更喜歡的是牌友家的女孩，溫柔體貼，善解人意，最重要是家世好又聽話，一定不會忤逆自己。

想到這裏，她打定主意，要再和他們周旋一陣，要麽，讓喬鷹知難而退，要麽，讓自己兒子乖乖聽話！

於是她開了口，“不管你們怎麽說服我，我都只有一句話，我並不讚成。”

喬鷹要開口，段雲夢忽然接過了話頭，“那，媽媽，我只能說，我們今後做的事情，只是通知您，而不是和您商量了。”

段夫人臉色鐵青，“我含辛茹苦把你養大，就是為了你今天這樣對我的麽？”

她一邊說著，一邊劇烈的咳嗽著，手顫抖著伸向一邊的手包，卻好像抓不住一樣，喘息著開口，“藥，我的藥……”

一邊的侍者嚇壞了，馬上要過來，但段雲夢一個手勢阻止了他，然後拿過了段夫人的手包，從裏面掏出來一個藥盒，拿了兩粒藥給她。

段夫人哆嗦著吃下去，緩了兩三分鐘，才哀哀的開口，“你這是要氣死我啊！”

喬鷹見狀，嘆了口氣，“也許今天真不適合談事情吧，要不我們先送您去醫院。”

說著她想攙扶段夫人，卻被她一把甩開，“你別再假惺惺的了，你就是……就是盼著我……”

她說著好像又要發病，說不下去了一樣，然後她用祈求的目光看著段雲夢，“你就眼睜睜的看著媽媽這樣麽？你是不是想看著她把我……把我害死你才甘心啊！”

段雲夢的眉頭也皺了起來，“媽，我一直不想告訴你，你的藥，從三年前就被我換成維生素了。”

段夫人好像被打了一個悶棍一樣，“你說什麽？”

“陳叔叔……和我說，其實藥吃多了不好，尤其沒病的情況下。”

“我的身體，難道我自己還不清楚麽？”她說著又是一副喘不上氣的樣子。

“我更相信陳叔叔的醫術，以及他和爸爸的情誼……”

段夫人的臉色更不好，“不要和我提你爸爸，如果不是他對不起我，我何至於今天被你氣成這個樣子。”

大概她也知道自己的病情不可能成為利器，所以說話順暢多了，但神情有些激動。

喬鷹拉了段雲夢一下，示意他算了，但段雲夢也憋屈的久了，他眼睛裏居然浮上來一點迷蒙，然後帶著顫音的開口，“媽，我不希望，再聽你說我爸對不起你了，我雖然不願意反駁你，但是，我爸去世的時候，我已經十幾歲了，不是三歲，什麽都記得，可以任由你……”

他沒說出胡說兩個字，但意思很明確。

接著他用祈求的眼神看著段夫人，“媽，我不想和你把關系弄僵，我想和喬鷹一起好好孝順你，你給我們這個機會，好不好？”

喬夫人怔了怔，也流下淚來，但是她嘴唇顫抖了半天，也沒說出話來。

還是喬鷹開了口，“阿姨，我和雲夢真的非常有誠意，您如果沒有安全感，可以提出一些要求，我們會盡量滿足您。”

段夫人看了看喬鷹半天，咬著牙開口，“好，我要求你辭職。”

“媽！”一邊的段雲夢叫了起來。

“閉嘴！”段夫人重新恢覆了冷靜的樣子，“既然讓我提要求，就沒有你們說話的份。”

段雲夢被自己母親忽然的變化弄的噎了一下，然後忽然覺得根本沒有談的必要了，雖然這是自己的母親，雖然自己想要尊重她，孝順她，但是，他也很累。

他一直努力的想要做到她想要他成為的樣子，他想要她滿意，高興，但是他也不想完全被控制在她的掌握中，可他稍微露出一點點的自我，就被冠上不孝、忤逆、傷害她的罪名。

段雲夢覺得心灰意懶，淡淡的開口，“你說吧。”

段夫人自以為勝利，於是重新昂起頭，“我們段家的媳婦，是不能出去工作的。”

“然後和你一樣，每天出去打牌麽？我的工資不夠喬鷹這樣做的。”段雲夢平靜的開口，“甚至我的工資不夠還了房貸之後養家糊口。”

段夫人依舊高高在上，“那是你們的事情！難道你結了婚，都不想著自立，還想要我在金錢上幫助你們麽？”

然後她又苦口婆心，“所以我才要你選擇門當戶對的家庭，這樣就不會有這樣的煩惱。”

段雲夢覺得自己母親前一句話並沒什麽錯，所以在她開始提出自己和喬鷹結婚，她不出錢的時候，他什麽也沒說，就想辦法去了，雖然最終解決的辦法是喬鷹出錢首付，兩個人一起裝修，先領證，婚宴以後再說。

但當時他父親的不少老朋友都打電話來，問需不需要幫忙，在他說了打算之後，都說結婚的時候會給他包個大紅包。

但是後一句，他忽然想笑，“……你是說，讓女方嫁到我們家，然後女方的父母，繼續出錢養著我的妻子？”

段夫人被他給噎了一下，“你怎麽會這麽想？”

“你要我自立，又要求我的妻子做全職主婦，難道不是這個意思麽？”

段夫人立刻改了口吻，“別人的話，我自然不會要求她做全職主婦的，但是喬鷹她性格這麽強，工資也比你高，如果讓她在外面工作，她早晚會嫌棄你。”

“所以如果喬鷹在家，沒有收入，就全要看我的臉色了麽？”

“我這是為了你，未雨綢繆，如果她愛你，就應該把變數降到最低。”

段雲夢深深吐出一口氣，“養家糊口是男人的責任這一點，我是願意接受的，而且如果喬鷹願意在家全職，我會朝著這個方向奮鬥，但是我們現在達不到這個水準，所以即使喬鷹願意，我也需要暫時她和我一起努力。”

段雲夢看了喬鷹一眼，“但即使我現在就可以達到讓喬鷹全職的條件，如果喬鷹願意出去工作，我也不會反對的，兩個人在一起，如果不能相互體貼，相互尊重，互相幫扶著，一起成長，那在一起做什麽呢？”

段夫人要開口，段雲夢忽然就笑了，“而且媽，你從嫁給我爸爸就在全職，你看過我爸爸的臉色麽？”

段夫人的臉色變了幾遍，想要把關於段雲夢父親的那些抱怨再說一次。

可段雲夢做了一個制止的手勢，“我知道你要說什麽，媽，我只想說，我爸爸沒有對不起你，他在外面拼死拼活的工作，是為了能讓你在二十幾年前，就買一件八九百塊錢的大衣，他不顧家，是為了讓你出去打牌的時候，不至於和牌友說我今天的錢不夠，先欠著，他生病沒有拖累過你，因為他賺的錢在看病之餘，還能讓你享福至今……”

段雲夢的話沒說完，段夫人的眼淚再一次的掉下來，“雲夢，你居然是這樣看我的麽？難道一個女人，只要錢就夠了麽？你怎麽不想想，一個家，難道是錢就能撐起來的麽？他是留下了很多錢，但是錢都是我自己花了麽？我為你付出了那麽多？都說母子連心啊……”

段雲夢今天好像豁出去了，“一個家不是靠著錢就夠了的，但是一個家，是絕對不能沒有錢的，而且媽媽，爸爸沒有照顧我，但是也沒有把我扔給你，而是足足請了四個保姆，而爸爸去世之後，你說沒有錢，辭了保姆，可是又戒不掉牌癮……”

他看到了段夫人露出心酸的神情，於是他不想說下去了，他還想留下一點母子之情，於是她重新用了祈求的口吻，“別逼我說完好麽？”

段夫人卻不管這個，“你說，我看你能說出什麽話來。”

她說完這句話，盯住了段雲夢的眼睛，用目光給他壓力，希望他退縮。

可段雲夢這些話在心裏憋了太久了，於是一股腦的發洩了出來，“媽，你知道為什麽我要做老師麽，並不是像你認為的那樣，這個工作穩定，受人尊重，而是，我初中的時候，老師要求全班同學補課，我的補課費被你打牌輸了，但你不肯和爸爸說，而是告訴他，是我貪玩，不想去補課，還逼我也這麽說，不說就是不孝順，我因為不去補課，在老師的授意下，全班同學一起排擠我。……你無法想象，在老師的縱容下，那個年紀的學生能作出什麽樣的事情，當時如果不是喬鷹，我可能已經死了，即使不是被校園暴力虐殺，也可能因為自己軟弱的性格承受不了而自殺。”

段夫人第一次聽自己兒子說這樣的話，她楞了下，但馬上開口，“你怎麽這麽沒用。”

段雲夢苦笑了一下，“我是很沒用，我現在性格也很軟，但是也是因為這樣，我才想做一個好老師，至少，少讓一些孩子，受我當年的苦。但是媽，你聽了我說這些話，只會質問我，說我沒用麽？”

段夫人的眼神閃爍了下，“當年你沒和我說。”

“我不敢，你每天打牌都輸，輸了心情就不好，我受傷挨罵，衣服臟了挨罵，成績好不好都挨罵，我不敢和你說話，只要說話，就會挨罵。”

段夫人又強硬起來，“你胡說，我什麽時候這麽對過你，而且你難道只記得我對你的壞，不記得我對你的好麽？我怎麽教育出你這樣的孩子。”

“因為我根本不是你教育的……不過我還是很感激你，雖然每次我向你要學費的時候，你都說家裏有多困難，有時候還要拖半個學期才給我，但是，至少在我能自己打工賺錢之前，你沒讓我輟學。”

他到大學才開始打工，那時候寢室的同學都以為他是特困生，導員甚至找他要為他申請特困生補助，但其實他家財產——他父親去世前，知道自己的妻子不可能賺錢，於是把手裏的公司股票都賣了，換成了房子，算是給他們留下依靠。

所以不說門市，普通的房產，他也有十來套，他是無論如何也沒臉去搶特困生名額的。

段夫人氣的胸膛劇烈起伏，“你說這話，就是在埋怨我了？家裏的房子不都在你的名下？你爸爸，但凡他心裏有我，怎麽會把所有的財產都放在你的名下，還找了律師公證……還有我叫你賣一套你都不肯，你從來沒孝順過我”

段雲夢深深的看了自己母親一眼，“我爸爸臨終前，和我說的最後幾句話是，‘要是房子放在你媽媽名下，她一定會打牌都輸掉，所以你一定要守住，不然，我死不瞑目！’”

段夫人氣的渾身都抖了，“你居然和我算計這些，我可是你媽。”

段雲夢的眼神奇特，“對啊，你是我媽，所以房子雖然在我名下，但，我從來沒有收過一次租金，沒管你要過一分錢，而且媽，我已經賣了兩套房子，幫你還了賭債，你還記得麽？”

段夫人的臉色更加不好，“你還沒結婚，就要和我算賬了對麽？是不是她攛掇你的？”

段夫人的手，指向喬鷹，“你現在難道看不透麽，她就是知道你有錢，所以才想要嫁給你的……她就是想要這些錢！”

“媽，我結婚買房子的首付，都是喬鷹出的，我們從來沒想過要動這些房子，我和喬鷹商量了，這都是給你養老用的……”

“我死了還不都是你們的，她看的長遠著呢！”

段雲夢的有點懵了，“媽？那難道到時候，我要把這些都燒了麽？”

段夫人又被噎住了。

一邊的沈仁聽了這句，沒忍住，笑了，但他瞬間就捂住了自己的嘴。

段夫人聽到了，但是現在不是計較的時候，“這就是你們的誠意，這就是喬鷹說的會滿足我？”

“她說的是盡量。”段雲夢的聲音越來越淡，表情卻越來越堅韌。

段夫人終於意識到自己今天不可能說服自己的兒子了，她最後說了一句話，“總之，有她沒我，有我沒她，你自己選擇吧。”

段雲夢知道這是母親最後的殺手鐧了，從小到大，只要他想做點自己喜歡，而母親不喜歡的事情——比如去外地念書，比如和朋友出去旅行，比如去外地選擇更好的職位，她都會把前面的那些事情上演一次，如果自己堅持，就是一句，你要去做XX，那我就去死……

他每次都是敗在這句話上，他真的被這句話壓得很累，他的頭漸漸的垂下去，段夫人的眼神中則是有得意的神色。

最終，段雲夢擡起頭，他笑了下，“媽，你舍不得的。”

段夫人勃然變色，“你說什麽，你什麽意思？你們這樣，以後我還能指望上你們麽？”

喬鷹這時接過話，“阿姨，不管你接受不接受我，我都能保證，以後我和雲夢，會好好的孝順你。”

段夫人站起身，反而平靜了下來，“好，你們可真是好……”

說著她就腳步踉蹌的朝著外面走出去了。

一邊的沈仁幾人，真的好尷尬，尤其是ceniria，她真的點了不少的菜，但是剛剛只上來一個三絲爆豆、一個果仁菠菜，還有一個家常涼菜。

傳菜員發現這邊風頭不對，暫時都不敢過來了，這顯得她好像只點了涼菜一樣——連個熱菜肉菜都舍不得點。

可旁邊戰況這樣激烈，她都不好意思讓侍者去催菜……好在寧寧很給面子，一直挑著花生米吃著，還不算冷場……

終於，那邊的戰爭似乎結束了，她剛松了口氣，就見那位中年婦女，一個踉蹌，差點跌過來。

坐在外面的是沈仁和堯卓，因為這樣能稍微擋一擋裏面的ceniria和異青，他們倆畢竟是明星，被看到容易引起騷動。

沈仁還算眼明手快，一把扶住了段夫人，“您小心一些。”

聽了剛剛隔壁的對話，沈仁也不知道該不該同情這位，他想勸勸吧，還覺得自己沒有立場，於是只幹巴巴的說了這麽一句。

可段夫人之前就對這一桌的人心有芥蒂，而且，她自認自己從來都是優雅的典範，且從來都是說一不二的，今天被兩個小輩如此反駁，家裏的事情又被這一桌的人聽了個正著，面子簡直都丟光了……

她於是往裏斜了一眼，看清楚了這桌是四個人，還有一個孩子。

瞬間，她就認出了ceniria，又看到她和三個男人在一起吃飯，於是她露出了一個不屑的表情，輕哼了一聲之後開口，“女明星。”

又搖搖頭，“亂套的生活。”

之後站直了身體，繼續往外走。

她的話雖然輕，但足夠人聽清楚的了，如果不是之前對喬鷹和段雲夢的印象還算不錯的話，ceniria簡直想直接暴起教訓這老太婆一頓——雖然他們吵翻了，但總歸是長輩。

別和她說影響不好什麽的，難道明星就要忍受這種無緣無故的指責嗎？

而沈仁啪一聲打在自己的手上，自己為什麽手欠去扶那個老太太，讓她摔個跟頭才好。

但讓他說什麽難聽的話，他也是說不出來的。

但異青看著段夫人的背影，忽然嗤笑一聲，“亂套的生活，也不是什麽人都可以有的，有人一病多少年，誰知道是為了要兒子聽話，還是想勾搭醫生。”

段夫人聽了這話，脊背明顯的僵硬了一下，但她咬了咬牙，最終還是走了出去。

兩邊這就算是暴露了，於是一時間，這裏更加的安靜，尤其是喬鷹那邊。

還是喬鷹先開的口，“對不起。”

段雲夢正有些發呆，被她這句話嚇了一跳，“有什麽對不起的，哦，我這些話，其實早晚都會忍不住說出來的。”

“但畢竟是因為我。”

段雲夢苦笑一下，“所以應該是我說對不起，我好像更加連累了你。”

喬鷹搖頭，“你出去看看阿姨吧，別真的出了什麽事情。”

段雲夢的眉頭皺起，“我不去。”

“別真的出了什麽事情，以後成為我們之間的罅隙。”

那終歸是親媽，段雲夢於是點了頭。

他們桌子上還有四盤菜，兩個人也沒有打包的心情，知道隔壁坐的是誰，幹脆端了過去。

“只有雲夢吃了塊排骨，你們不要嫌棄，剛剛的事情連累了你們，不好意思了。”

雖然異青說的話不好聽，但起因也是因為段夫人說話更難聽，於是段雲夢也眼帶抱歉的看了一眼幾個人，然後隨著喬鷹走了出去。

這些人走了出去之後，氣氛總算沒有那麽壓抑了，ceniria深呼吸了一口，對著侍者開口，“快快快，快上菜！”

總算可以證明並不是自己小氣吧啦的了！

菜流水一般的送上來，雖然多了這麽個不算愉快的插曲，但這家的菜真的不錯，而且除了最後一段，和他們也沒什麽關系，於是幾個人吃了個賓主盡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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