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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殘缺器官的遺體(五十八)生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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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狙擊手已經失去了先機,不得已只能退了出去,一著好棋就這樣被壞了整盤,指揮在外面氣得血氣上湧,跳得有八丈高,急得直罵娘,發誓一定要到省城告他容錚一狀。

這時,一墻之隔的小屋裏響起了刺耳的笑聲,指揮被對方囂張的氣焰氣得耳畔轟鳴作響,氣急敗壞地按住耳機,好在容錚只是把耳機摔了,話筒還別在身上,隨即耳機另一端傳來冬寧熟悉而玩味的聲音:“很好,通過考驗——”

冬寧拿起手機重撥了一遍方才播出的號碼,接通後只聽那頭傳來帶著臺普口音、開口就讓人頭皮發麻發嗲的女聲:“您好,這裏是花花美容整形醫院,請問您有什麽事情嗎……”

這一瞬間指揮突然明白了什麽,一股寒意倏地順著脊梁骨鉆了上來,他忍不住手一抹,摸到了一手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

這時,手機響了,指揮在一股惡寒中接起電話,還沒等他緩過氣開口,那頭聲音就響了起來:“人質沒有出現,別說人質,這裏連半個鬼影也沒有。我們被騙了!”

屋裏的錢國平又驚又懼地擡頭偷偷瞄了一眼容錚和冬寧,有些茫然無措,他這輩子沒有遇見過金戈鐵馬的事情,剛一瞬間激發出求生欲拼了命卻沒能逃出冬寧的手掌心,現在他的大腦還有些懵逼狀態,還沒來得及從冬寧那句滿是戲謔的話語裏品出味道,下一刻,就被冬寧一把拉起,狠狠地攥住了脖子。他一條腿的膝蓋已經被打得粉碎,被迫站直渾身的疼痛一瞬間突如其來襲來,這才如夢初醒,一聲慘叫忍無可忍破開喉嚨喊了出來。

“能忍得住殺了我去立功的誘惑,我沒看錯你。”冬寧粗暴地把錢國平塞進旁邊的椅子裏,輕笑著說,“不過更讓我意外的是你居然出手救我,差一點,我倆就都沒命了。不,應該說,差一點人質也都沒命了。容隊,難不成我虛晃一招被你看出來了?”

容錚捋了一把被冷汗浸濕的額發,不想多做解釋,徑直走到冬寧對面扶起歪倒在地的椅子坐下:“冬寧,你說的交易究竟是什麽?”

冬寧笑容一斂,沈著眼看著他:“很簡單,我用王開宇那小兔崽子和他那幫狗腿子的命……和你換一個答案。”

他從懷裏掏出個巴掌大的黑色小本,輕輕用手萬般珍重的抹了下書皮,和容錚對視一眼後,咬著牙地把小本扔給他。

容錚一把接過,仔細看了眼才發現這本子的書皮是後做的。裏面的紙張陳舊泛黃,許多地方有破損的地方,還有不少是拼接起來的,紙張無論大小材質都不一樣,像極了現在小女生追星用的剪輯本。對待這本年代久遠的歷史文物,他不得不格外小心,翻開第二頁,他看見了三個歪歪扭扭的字——冬瀾馨。

那本子明顯不屬於冬寧,本子的主人寫字像是六七歲的頑童,筆劃間每個符號透著僵硬,然而很多紙張都有筆力過度被刺透的痕跡,看得出寫得格外認真努力。用藍黑色的鋼筆寫了整整四頁的名字,到了第五頁才終於有了其他字,看到這裏,一切仿佛有了答案,他不由得擰起眉峰,朝對面那奄奄一息的老人看去,那一頁上密密麻麻寫著另一個人的名字——錢國平。

他暗暗吸了口氣,壓住心裏的震驚和猜測,繼續往下翻,幾頁之後,他突然意識到這不是一個記事本,而是三十多年前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不會寫字的記事本主人大多數用拼音或者符號,青澀的文字下似乎埋藏著一顆青澀害羞的心,她用自己有限的學識不停地寫下愛人和自己的名字,傾註自己濃烈的愛意,好像那樣愛人就能體會道那深刻在骨子裏的愛情。

女人的愛濃烈又小心翼翼,她骨子裏滿滿的都是莎士比亞的浪漫,卻又帶著小女人的矜持和羞澀。她偷偷收藏著男人的傳達愛意的小紙條,在那個久遠的年代,情詩肉麻得令人牙酸。

她或許並不懂得其中的含義,也不知道來自哪裏,她只是輕輕拿起膠棒萬分小心地把紙條貼在紙張上,然後自己拿著筆一遍遍模仿:“我已在佛前,求了五百年;求他讓我們結一段姻緣。佛於是把我化做一棵樹,長在你必經的路旁……”

可是愛情終於無法抵擋住時間的流逝,它化做枯萎的花瓣,一片片雕零,那紙張裏的字慢慢變成一團團毫無規律的線團,紙張凹凸不平被暈開的字符是一滴滴痛不欲生的眼淚,像是被拋棄的女人無聲的怨氣和發洩。

接下來就是大片大片的空白,容錚深吸一口氣,覺得沒有再看下去的必要,關上本子問:“她是誰?你的姐姐嗎?”

冬寧擰起糾纏成一團難舍難分的眉,強硬地說:“繼續看下去。”

容錚靜靜地和他對視了一會兒,無聲嘆了口氣。他再次打開那本子,飛快朝後翻去,突然,他翻頁的手猛地頓住,一張折疊成小方塊的厚紙引起他的註意,他手指輕輕一抖,展開了那張紙,待看清裏面內容和他忍不住抽了口氣。

那是一張欲海市中醫院尿HCG檢驗報告單,采樣時間在1981年的10月,結果呈陽性,而報告單上患者的姓名就是記事本的主人冬瀾馨。

她懷孕了!

容錚帶著難以言喻的心緒飛快往後翻著,很快他看到夾在紙張裏的照片,那是在醫院門口,一對夫妻在拍照恰好角落裏出現了一個小腹微微脹起的女人。女人提著一個大包往外走,在一對對夫妻間她的身影看起來既孤單又淒涼,她好似有些力不從心,發圈掉落在一邊,一頭烏黑透亮的頭發瀑布般落下將女人的臉掩在了裏面,容錚莫名從裏面讀出幾分無法言表的羞恥。

冬瀾馨……這就是冬瀾馨。

1981年年僅十六歲的冬瀾馨慘遭愛人無情拋棄,還沒從悲痛欲絕中回過神來,她猛然間發現自己已經懷孕的事實,她未婚先孕不敢告訴任何人,只能默默承受。或許是母性趨勢,或許是因為對愛人那濃郁難以消散的愛意迫使,又或許是不忍心新生命還沒見過這五彩斑斕的世界就被奪走生命,她忍辱負重做了那個年代最荒唐的決定——生下這個孩子。

那亂七八糟的線團和塗鴉漸漸被生硬的文字代替,冬瀾馨滿腔的憤怒和委屈被新生兒降生的喜悅沖刷幹凈。

她努力學著寫字,她想要努力成為一個合格的母親,少女到母親的轉變如此神奇,她變得堅毅無畏,可貧窮困惑著這個沒多少文化的少女,她出生在貧窮的家庭裏,小小年紀就跟著劇團到處演出。遇見錢國平後,這位少女很快被對方的睿智紳士浪漫吸引,做起了梁祝般美好的夢境。

她沈浸在滿是謊言的愛情裏,對外人的警告和勸誡全然不顧。她執迷不悟,認為對方是愛她整個人,固執守著“山無陵,天地合,才敢與君絕”的承諾,沖破“身份”“年齡”的禁錮,以為自己是以愛為名的鬥士。但那終究是幻境,少女單方面的“認為”就像是肥皂泡,脆弱的輕輕一戳就破了,男人花言巧語不過是垂涎少女無人涉足嬌嫩的胴體。

蝴蝶翻飛夢境破碎,男人離開,少女幡然夢醒,發現身邊空無一物,只剩下滿是穢物的衣物,她嚎啕大哭,劇團離開,她一無所有坐在醫院裏,仿徨地拿著那一紙化驗單。

可錢國平有什麽罪嗎?他不過是談了一場風花雪月的愛情,雖然結局不甚滿意,但是你情我願誰又能治他的罪名?他能有什麽錯啊,不過是抄了幾首蹩腳的情詩,買了幾束花不了多少錢的鮮花,請對方吃了幾頓飯,對方就迫不及待地和他上了床,以為可以這樣捆住他,簡直癡心妄想。

於是他飛快地跑了,毫不猶豫,甚至沒有想回頭看一眼。

孩子呱呱落地,少女成為女人,她每次大汗淋漓午夜夢醒,躺在身邊的嬰孩裹著洗的發白的布條哇哇大哭,她擦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嘴角輕輕勾起,滿懷愛意的抱起白軟的小生命,眉眼輕輕彎起。

容錚翻開新的一頁,摩挲著那些滿懷愛意的文字,體會著一個母親透盡生命的堅強,她將所有的美好願望都傾註在了那個名字裏——

“冬寧……”容錚看見這兩個字,仿佛看見女人坐在窗臺前,帶著幸福的笑意輕輕摸著孩子的臉,一遍又一遍喊著:“冬寧,冬寧,媽媽的小冬寧。”

是了,1981年,欲海市,冬瀾馨,錢國平,冬寧,在這個小小的記事本裏一條無形的線將他們穿在了一起。

他強壓住心底的震驚,不動聲色地望向對面。冬寧一條胳膊死死勒住錢國平,微微朝他揚起下巴露出幾分癲狂和堅定。屋裏的三個人,彼此對峙,錢國平對冬寧身世一無所知,他豐富的前半生過往恐怕記不起來有個叫做冬瀾馨的女人,更想不到對方會給他留下個儀表堂堂的兒子。冬寧更是滿臉的不屑,眼裏盡是對錢國平的厭惡和惡心,兩個最親的人此刻都恨不得殺死對方。

容錚不由得籲了口氣,他只是掀開這塵封記憶裏小小的一角,已經覺得沈重得喘不過氣了。

他們沈默著,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容錚閉了下眼又再次睜開,他珍重地合上筆記本,手掌貼在封皮上,輕聲問:“什麽答案?”

冬寧那堅毅的臉上出現一絲微妙的變化,他隔空輕輕點著那記事本,抖著聲說:“我要你找到她!”

同一時間,周鵬正捏著電話透過車窗望向不遠處逼仄狹窄的巷道,這裏汙水橫流,腥臭難聞,到處都堆著臭氣熏天的垃圾。蚊蟲成群結隊得在巷道裏飛舞著像一簇簇小龍卷風,老鼠和蟑螂也在黑暗裏悉悉索索爬過,裏面沒有半點活人的氣息。

附近街道主任提著一串鑰匙火急火燎地一陣小跑過來,氣喘籲籲地介紹:“你們要去的地方在裏面,不過得快點,這裏明天就要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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