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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地底封印的殘肢(五十二)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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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黑得跟鍋底似的,小蘿蔔一會兒被舉起小拳頭,一會兒被翻開小肚皮,確認手套戴好了,保暖內衣紮進褲腰帶裏了,這才被放開。

他生氣地晃了晃腦袋,搖了搖小細腿,最後一臉無可奈何地小小嘆息一聲,跳下了沙發,走了。

全程懨懨的,黑著小臉,一次都沒有擡頭朝鏡頭望一眼,或者是對攝影師有個好臉色。

一如既往的不討人喜歡。

同一時刻,視頻內外兩個老人勾起嘴角,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

遙望著身影慢慢消失,黃敏才回過神來,她重新坐回沙發,有些失魂落魄,咂咂嘴,感覺下一秒她要說些什麽,然後,她開了口。

她說了一句話,雷行舟的腦袋裏出現了嗡鳴聲。

他忘記了這只是個視頻,他甚至以為自己和黃敏正在面對面坐著,於是他張開口問:“小蘿蔔怎麽在你家?”

“我是小蘿蔔的兒童醫生。”黃敏低聲說。

她拿過紙巾把手擦幹凈,把頭發捋在後面,小聲咳嗽下,重新看向鏡頭,這時候她的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然而下一秒,目光觸及那張照片,她卻又再一次愁雲慘淡。

“看見照片的時候,再笨也知道是個警告了。他們讓我老婆子不要輕舉妄動,可能他們也知道老婆子認識不少人,所以幹脆采取那個辦法。”

黃敏苦笑:“很好,他們成功了。可能覺得我老實了一陣,他們沒事就會給我寄些東西。一開始是些衣服碎片,是我女兒的,後來慢慢東西變成其他的,疊的紙鶴,頭發,寫的信,還有一張我女兒坐在窗戶邊看風景的照片。”

“也不知道怎麽想的,看見她開始做東西,沒有再被折磨,身上沒有新增的傷痕,居然有種很平靜的感覺。就這樣日覆一日,我每天最開心的就是回到家打開信箱那一刻。那時候在想,總有一天,他們會放媛媛回家的。”

直到……

雷行舟心裏默默幫她填上了這句話。

“寄回來的東西變了……”黃敏的表情漸漸變化了。很細微,看不太懂,硬要說應該是一種混合糾結痛苦的覆雜感情。

“一些小手工品,小餅幹,玩具……這些東西很明顯是小孩愛玩的,而且還是男孩愛玩的。”

心頭一顫,雷行舟的手指有些抖。

“她懷孕了,一個男孩。”

黃敏說的毫無起伏,只是在述說一句話,沒由來的讓人覺得幹巴巴的。

詭異的,此刻,雷行舟覺得有些坐立難安,心裏也有些急躁,有些東西就要破殼而出。

“對,小蘿蔔是媛媛的孩子。”

一個石頭落了地,彼此都沈默了。

黃敏似乎在斟酌語言,她一定度過許多難熬的日日夜夜,精神被高度折磨,接受小蘿蔔的存在有多麽不容易……

雷行舟默默端起手邊的茶抿了一口,千言萬語都化作了一聲輕輕的嘆息,時過境遷,往事如煙。

喝完茶,一股熱氣從腳底鉆進大腦,黃敏沒再說話,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麽,她只是嘆了很久的氣,薄薄兩片嘴唇蠕動了半響,一句話沒說出來。

最後她緩緩把黑色皮箱往前推,輕輕地說:“拜托了。”

視頻戛然而止。

拜托了拿著攝像機的那個人,拜托了看視頻的人,拜托了一定要找到我的女兒,拜托了一定要將罪犯繩之以法,拜托了要照顧好小蘿蔔……

黃敏為自己畫下了一個句號。

【媽媽救我。】

她用生命畫上了一個句號。

可是那個孩子依舊不見了啊……

看完視頻,他靜靜地坐在沙發裏,屋裏黑得不像話,特地選擇厚重遮光的窗簾讓屋子裏一絲光都透不進來。

他工作之餘,偶爾會享受寧靜的時刻,人年紀越大越無法接受那些嘈雜吵鬧的環境。對他來說,黑暗是一種回歸,閉上眼,人靜靜地坐在一處,放佛成為了一粒小小的塵埃,隨著風起伏。

美好的不像話。

而此刻,他忽然覺得有些害怕,從來沒有見過這麽黑的地方,周圍的空氣都停滯了,並不是很大的辦公室裏,沒有一點聲音,黑得深沈,靜得可怕,沒有一絲光亮。

冷不丁打了個寒顫,雖然已經春光無限,他卻覺得身處在寒冬。

廖城嘉一直默默地站在一旁,在雷行舟看完視頻以後,他就把手機放回了兜裏,然後翹起二郎腿,一晃一晃地等著對方的答案。

“我想幫忙。”

黑暗裏一個沙啞的聲音響了起來。

很巧妙的一個字,想。

廖城嘉這樣想著,他微笑著,保持著咧開嘴露出八顆漂亮白凈的牙齒,等著下句。

“但是我的職位不夠。”省會城市的公安局局長,在政府體系裏,是無權去幹涉另一個地級市公安局的事情,除非對方主動申請要求配合調查。

“這個還牽涉一個跨地區調查,如果當地行政機構不配合,這個事情就非常不好辦。而且根據黃敏說的情況。很有可能有內部人員參與此案……只怕,以我的能力……”

“您不想調查?”捏了捏手指,廖城嘉忽然問。

“不是!”雷行舟幹脆否認了,聲如洪鐘。

“我只是客觀告訴你,我不希望我們花大量時間做無用功,另外,以廖家的家世背景,我相信你能在紀委,檢察院,省廳,乃至京都市,找到更有資格承擔起這個案件的人。找我,你這不是兒戲麽!”

一長串話說完,用盡了力氣,咳嗽兩聲,他頹然扶住額頭,衣袖間的扣子此刻已經被他解開。

不是不願意,是無能為力,萬般無可奈何。

沈默半秒,廖城嘉忽然站起身,走到了窗邊,“唰”的一聲,窗簾被大力扯開,陽光瞬間爭先恐後沖入屋內,只需半秒,整個屋子天光大亮。他把窗戶打開,吸了口屬於清晨獨有的新鮮空氣,瞇了瞇眼睛。

雷行舟被突如其來的陽光刺痛了眼睛,他趕緊閉上眼睛,蜷縮起身子。

風灌入屋裏,帶來一絲外面獨有的冰涼,陽光灑進屋內,帶來光亮和溫暖。

廖城嘉慢慢踱步回來,他依舊微笑著,坐回座位上,他打開箱子,將方才弄得亂七八糟的文件一份份歸檔整理好,再拿出來。

他垂眼看向閉著眼睛的雷行舟,淡淡地說道:“我沒辦法信任他們。”

聽他這麽說,雷行舟楞住了,有些錯愕,他擡起頭看向廖城嘉。

廖城嘉低下頭,仔細把文件歸類,同時也開口輕道:“這些年,黃老師一直在收集資料,這些資料很不容易,一方面是地方保護主義嚴重,每次調查都萬分小心。另一方面像你說的,黃老師沒有板上釘釘的證據,幾張照片,幾件物品,對方完全可以不認,找借口說是別人讓寄的,死鴨子嘴硬不就好了。”

“沒有直接證據,沒有能扳倒他們的證據!這些人就要逍遙法外!”

“直到……確認小蘿蔔是黃媛的兒子。”

窗外忽然一陣疾風吹進來,幾頁紙飛落在地上,雷行舟擡起頭看向地面,是一張小蘿蔔的照片。廖城嘉彎腰撿了起來,把照片放在最前面,嘴邊掛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不再說話。

把照片拿起來,雷行舟看著上面面無表情的小人兒震驚了半晌,他把照片放回桌上,沈默良久,最後鄭重地點了點頭。

文件攤開放在桌上,厚厚的總共有三十幾張,每張上面都是一個鮮活的生命,薄薄的幾頁紙幾乎將一個人的一生經歷全部勾勒了出來。

而文件擡頭一排紅印,紅得刺眼,都印著:【失蹤】。

這套文件並不是從警方拿出來的文件,而是私人整理,最後集合成一套公整的文件。裏面的內容詳盡,連每個人的性格愛好以及文化程度,全都有註解。每份文件至少貼了兩張照片,彩色及黑白。

這些鮮活的生命最小的十三歲,最大的五十四歲,唯一的共通點是都是女性,長發,失蹤地點都在欲海市下幾個村鎮。

廖城嘉抿嘴笑了笑,含著點嘲諷,小聲說:“多人失蹤,卻沒有立案,當地警方不作為。”

雷行舟臉瞬間鐵青,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喉頭上下動了動。

“直接去調查警方不作為,遇上的阻力可謂不小,我還得去上下打點一番。”

“其實我們可以換一個角度來看待這件事情。”指腹劃過粗糙的頁面,停在了廖城嘉的嘴邊。

“什麽意思?”雷行舟咳嗽一聲,看了他一眼,發現對方笑得像只狐貍。

“07年,十四歲的張婷,上學路上失蹤,家長報案,當地警方沒有出警,以失蹤時間不滿24小時推辭。”文件從左到右,從上到下按照時間排列。

“08年,十七歲的陸瑤,在家門口和朋友告別,卻沒有回家,警方接到報案沒有進行調查,直接推斷女孩離家出走,拒絕立案。”

“10年8月,十六歲的女孩去親戚家路上失蹤,家人晚上報案,警方第二天出警。最荒唐的是,警車開進了村莊裏,警察卻沒有下車,直接在車上把報案人叫上車詢問情況,做完筆錄便走人。家人懷疑孩子遭遇不測,要求警方出人搜查,警察卻說,他們沒有那麽多警力。”

“同年10月,同一條路,路過的女孩失蹤,她隨身有攜帶手機,其父母要求警方查下通話記錄,警方以不出人命不能查的理由拒絕。接下來陸續有人在該路段失蹤,警方以各種理由推脫調查。”

消化了這段話,雷行舟擡起頭望向他:“時間越來越短……”

“欲海市潛藏著一個可怕的連環殺人犯。”

“所以幹嘛大刀闊斧地去調查有關部門的作為不作為,何不引蛇出洞呢?”廖城嘉微笑著。

引蛇出洞?雷行舟摸了摸下巴,似乎明白了些什麽。

忽然門外響起了一陣敲門聲,打斷了兩人的對話,張秘書提著熱水瓶出現在他們面前,高跟鞋在地上和水泥地敲擊留下清脆的聲音。

她驚訝地看向兩人,呆楞了片刻問:“那麽早就有客人?”

“早上好。”廖城嘉站起身,彬彬有禮地朝張秘書伸出手。

秘書一臉狐疑,眼前站著的帥哥,看穿戴非富即貴,怎麽會大清早出現在局長辦公室。

看見張秘書懷疑的打量模樣,雷行舟忍不住咳嗽一聲,張秘書恍然回過神,手忙腳亂地去倒茶。

“不用了,我這就要走了。”廖城嘉扣上解開的西裝扣,朝張秘書去了個飛眼。

這一眼把張秘書嚇得不輕。

廖城嘉回過頭望向雷行舟,微笑著點點頭:“雷局,不要忘了,我拜托的事!”特地拉長了後音,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他直起身子離開了辦公室。

屋內,雷行舟一臉沈重地合上箱子,沈思片刻,他打了個電話。

屋外,廖城嘉快速下樓,在沒人的走廊上,他彎下腰,在走廊拐角的花盆下留下了一張小小的紙牌,跟著他嘆了口氣,整理了下衣服,緩緩離開。

幾分鐘後,戴著口罩的環衛工人拿著掃帚走了進來,他慢吞吞地掃著地,跟著提了桶水,走到花盆邊,開始每日的澆灌。

一個小時候,躺在病床上的舒墨,睜開了眼,他眨了眨眼睛,嘴角帶著一抹若有似無的微笑,再次閉上了眼。

“哎呀,要開始演戲了啊。”有個聲音在黑暗裏,悄悄出現,又悄悄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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