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9章 地底封印的殘肢(二)誕生

關燈
和平時那種一到壞日子老天爺就開始下雨不同,這天陽光特別好,把殘破的泥屋照得透亮。

王昌站在墻壁下的陰影裏,想把自己融進黑暗,金色的陽光從窗戶裏鉆進來,黑色的大蒼蠅也跟著從縫隙裏鉆了進來。

王昌慢慢順著墻蹲在地上,他看著母親的臉,側臉上細小的絨毛閃著金光,很美好,很幹凈。

他想起自己在學校裏經常被欺負,那些高年級的學生脫了褲子在他身上撒尿,嘲笑他母親見人就脫褲子。

周圍的鄰居也都嘲笑他,說他有個賤貨母親,萬人騎。

有時候王昌捏緊拳頭就想,要是母親能死掉就好了,這樣父親就不會出去和人打架,而自己也不會遭受到辱罵。

蒼蠅“嗡嗡”扇動著翅膀,繞著母親的身子轉來轉去,最後停在了大腿上,沾著血,一動不動。

王昌從櫃子上拿過一把蒲扇,想要把蒼蠅趕走。

他捏著蒲扇好半天,手心都汗濕了,卻一步不敢往前面挪。

他不害怕惡心的蒼蠅,他害怕的是趴在桌上氣若游絲的母親。

他能聽見女人輕微的發出“嘶嘶”的聲音,那個上下起伏的音調,最後一個音總是拉得很長,他似乎聽見母親在喊自己的名字,用那種幽怨責怪的聲音喊著他。

而且母親的模樣太可怕了,那張臉慢慢沒了血色,粉紅色的嘴唇慢慢發烏,泛著水光的大眼睛也變得黯淡無神。

特別是那股子越來越濃郁的血腥味,還夾雜著一股腐爛的臭氣。王昌有種血把自己給淹沒了的錯覺。

他怕極了,隱約間覺得造成母親這個樣子的是自己。

母親的聲音越來越弱,眼淚從臉上滑落,她就看著自己的兒子,躲在角落裏,手裏拿著蒲扇,一臉害怕地看著自己。她想告訴自己的寶貝,自己不疼,自己也不怪他。

她一遍遍叫著兒子的名字,想喚他,卻發現自己越來越沒了力氣。

好累啊,好困啊,她閉上了眼睛。

王昌緊張地揮舞了兩下手裏的蒲扇,他看見媽媽流淚了,他心裏有點難過,卻依舊一步也不敢走近。

他怕走上前,母親會責罵他,就像平時惡狠狠地拿著棍子打他,火辣辣的疼。

不知道過了多久,聲音沒了,母親也閉上了眼睛。屋裏的蒼蠅越來越多,“嗡嗡”惱人的聲音一直在耳邊響起。夏季的蒼蠅總是特別煩人,王昌聽別的大人說過,蒼蠅是從臭水溝和茅房鉆出來的,特別臟特別臭。

鼓足勇氣,他揮舞著蒲扇。

蒼蠅總算離開他了,這時候母親已經睡著了,王昌從角落裏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他踮著腳尖走到母親身旁。

母親臉上還掛著淚,王昌心裏想著一定很疼吧,他歪了歪頭,瞧見墻角有根棍子,上面很多血。

王昌回過頭,伸手去擦母親臉上的水,剛碰著王昌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母親好冷,像是冰箱裏的一塊冰,冷得王昌手腳都涼了。他奔著小步子,跑回自己房間拿來毯子,蓋在母親身上,母親睡得很熟,一動不動。

王昌端了個小凳子,拿著蒲扇驅趕著蒼蠅。

天黑下來的時候,父親回來了,他臉色很難看,眼睛還腫了。

他一瘸一拐朝屋裏走著,瞥了眼趴在桌上的女人一眼,皺了皺眉。

只匆匆瞥了一眼,他就轉身去櫃子翻找了一陣,拿了些藥,跟著坐下卷起褲腿,膝蓋靑腫一片,腿上還有很多細小的傷口。

一瓶酒精直接澆了下去。

疼得他齜牙咧嘴,呻吟了一聲。

王昌小聲說:“媽媽睡了,爸爸不要再罵她了。”

父親轉頭看了他一眼:“什麽?”

王昌又說:“媽媽哭了,哭得很傷心。”

父親眉頭擰得更緊了,他瞥了眼女人,伸手去戳了下,接下來沈默了,他轉過頭拿起墻角帶血的棍子走了出去。

晚上他們吃了頓好的,父親把雞剁了混著山裏的野草,熬了一大鍋湯。

王昌手裏抓著雞腿,啃得一臉都是油,吃得一臉幸福,他們已經很久沒有吃肉了,父親的果場這兩年收成不好,很多時候他們只能吃野草熬的湯,加點鹽其他啥都沒有。

父親經常守著林子不下來,說是老有野獸還有人去偷。家裏的狗還沒事可以出去找食,王昌經常餓得眼冒金星。只有母親會沒事給他帶點吃的回來,王昌舔舔嘴皮,好像吃到了甜味。

國慶節的時候他們學校要組織什麽活動,要交錢,王昌不敢回家要,每次要錢家裏總會抱怨養了他這個只吃不產的玩意兒。

所有小朋友要交錢的時候,他默默躲在角落裏,把頭壓得很低,不讓人看見他。

“昌娃子!”

王昌聽見有人叫他,他擡起頭,看見周圍同學一臉怪笑地沖他做鬼臉。他皺了皺眉,看見母親笑著走了進來,她帶了很多零食,還招呼其他同學去吃。

沒人上前,王昌低下頭看著腳趾頭。

那些人悄悄說著臟,他聽見了。

“你怎麽不跟我說學校要交錢呢?我還是聽隔壁二娃家裏說起來,才知道這個事情。”

王昌小聲說:“你怎麽來了?”

“我來送錢給你啊。把錢拿著,早點回家,今天家裏有肉。”

王昌拿過錢,一臉的覆雜。

母親又往他手裏放了一袋零食,那袋零食王昌見過,二娃帶來過。王昌想起那些傳言,把零食丟在地上,母親楞住了,擡頭就看見王昌一腳一腳踩在零食上,眼裏都是恨意。

母親沖其他人尷尬地笑了笑,把踩碎了的零食拿在手裏,轉身走了。王昌看見母親的眼眶有些發紅。他捏著手裏的錢,眼眶也紅了。

王昌嘴裏含著雞肉,突然哭了。

雞肉掉在地上,一直徘徊在桌邊不肯走的狗飛快地沖過來叼走。

父親皺了皺眉,放下筷子責罵:“你哭什麽,好好的吃飯,浪費糧食!”

王昌擦了擦眼睛,打了個嗝:“媽媽為什麽不來吃?”

“她睡著了。”

王昌不吃了,他把碗放在桌上:“媽媽帶回來的雞,得給媽媽留點。”

父親轉頭朝緊閉的屋子看了眼,低頭喝了一大口湯。

晚上王昌迷迷糊糊聽見父親在砍什麽東西,聲音特別大,味道也特別奇怪,他喝了太多湯,尿急醒了過來。

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哈欠,他摳著小肚子朝外走。

站在門口,昏暗的月光下,父親拿著鏟子挖著泥土。

王昌瞇起眼睛,父親旁邊有一個大塑料袋,塑料袋上有一堆白晃晃的東西在晃動,只看了一眼,王昌嚇得捂住了嘴。

紅的,白的,黑得。

鏟子再次舉起,映出王昌驚恐無比的臉。

第二天起床,王昌尿床了,父親沒罵他,讓他自己趕緊洗了,還告訴他母親和他吵架回娘家了。說完父親就走了,帶著狗回山裏了。

從別人稀稀拉拉閑聊的口中知道,他爸那天氣勢洶洶拿著槍沖進臺球廳找小混混,小混混人多,拿著磚頭就打他,還把槍給搶了。那次小混混發了狠,小混混按著父親的腦袋在地上,跟著拿著磚頭使勁砸父親的膝蓋。

腿被打瘸了,醫院治不好,從此之後父親走路只能一瘸一拐的很難看。不過他也再也不下山了,偶爾會有人上去,接下來帶著錢給他。

小混混又來了幾次,被穿著制服的人帶來的,接著小混混就被抓走了,再也沒出現了。

王昌家裏條件慢慢好了起來,添置了彩電,買上了小汽車,王昌也長大了,長得越來越像父親,好幾次父親喝醉酒想在他臉上找些什麽東西卻都怎麽找不到。父親突然就氣憤了,拿起棍子使勁打王昌,細棍子打斷了,換粗棍子,粗棍子打斷了,換皮帶。

雖然沒有同學再欺負他了,他卻傷得更重了。

他也不反抗,每次挨打,他就陰沈沈地轉身走到後屋去,在他家後屋裏,有很多被分肢的老鼠,後來慢慢的老鼠沒了他就抓貓,再到後來,家裏的老黃狗不見了。他父親罵罵咧咧,抓著他一頓打。

王昌喜歡看電視,下課回家就守在電視機前,灰暗的日子裏,只有彩色的電視能帶來點生氣,他父親回來他就不能看電視,他只能在晚上六點的時候看一個小時,這個時候的電視很無聊,他卻看得津津有味。

有部迪士尼動畫片米老鼠風靡了整個世界,連華國也不例外。王昌最喜歡的就是這只聰明熱情有幽默感的老鼠,和他抓的那些臭烘烘的老鼠沒有半點一樣。

這時候電視的信號不太穩定,電視也只能接收到8個臺,每個臺都是父親喜歡的電視頻道,王昌只能每次要看的時候,調到想要看的那個臺,等看完了再調回去。

這天不知道怎麽了,他怎麽調都不到播放米老鼠動畫的那個電視臺。他努力擺弄著天線,耐心地用手撥動小齒輪。

忽然電視中雪花一閃,一首好聽的兒童音樂鉆進了耳朵裏。

王昌停住了,眼前是一只巨大的米老鼠,周邊圍滿了他一樣的孩子。

他看見那只米老鼠教孩子們怎麽讀英語,怎麽和其他小朋友相處,他還會帶其他孩子玩游戲。

王昌羨慕極了。

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更讓他喜歡這個節目的是,米老鼠說所有的小朋友都可以參加。

米老鼠說:只要你聽話,乖乖幫父母做家務,好好上課,就有機會哦~

王昌想到自己能和米老鼠見面他興奮極了,他乖乖地幫父親做家務事,還乖乖上課。只要不喝酒,大多數時候他父親還是願意做些小事情,被王昌每天在耳邊念叨煩了,他父親便應付一樣,隨便填了一個申請表格寄出去。

那天,他收到了回信,回信上邀請他一起參加節目,王昌高興極了,他很期待,他把新年才會穿的漂亮衣服拿出來,再把鞋子擦得亮亮的。他父親開著車送他到離鎮上有七八公裏遠的城市電視臺。

一路上他看見綠樹在搖擺著枝葉,他伸手遮住眼睛,暖烘烘的陽光從指縫間漏出來。

他開心極了,滿是期望的和父親來到電視臺,等待著米老鼠。

工作人員攔住了他們:“你們是什麽人?這裏不能隨便進入。”

父親從包裏拿出皺皺巴巴的邀請函:“這是我們的邀請函,來參加一個節目。”

“哦?我看看。”工作人員拿過邀請函看了一眼,“啊,米老鼠老爹啊,你們來晚了,這個節目被取消了,實在不好意思。”這句話說完,一堆印有米老鼠老爹的海報被扯下,工作人員低下頭,看見王昌要哭的樣子,他蹲下身子,揉揉孩子的小腦袋一臉抱歉地說:“對不起小朋友,讓你白跑一趟。”

王昌眼睛裏蓄滿了淚水,臉漲得通紅,不停地絞著手指頭,看起來委屈極了。

工作人員隨後從身後的廢棄的箱子裏拿出一個面具,遞給王昌:“小朋友,謝謝你喜歡我們的節目,這個送給你,希望你喜歡。”工作人員還有事情,和王父說了幾句抱歉的話,便離開了。

王昌看著手裏的米老鼠面具發呆,他父親一巴掌拍在他頭上,粗聲粗氣地說:“走了,別傻兮兮站著了。”

王昌舉起面具:“我要參加節目。”

“參加什麽節目,節目都沒有了,回家。”

父親往前走,王昌拿著面具站在門口嚎啕大哭。太陽很烈,陽光曬得皮膚發疼,王昌覺得自己像是被放在火爐上煩烤一樣,疼。

這天王昌特別傷心,他哭了很久,好像失去了什麽重要的東西一樣,再也回不來了。

他回到鎮上,再次打開那個頻道,卻始終調不到,電視上依舊是雪花四散。王昌覺得心裏堵得慌,煩躁得他拼命拿著棍子在空中大力揮舞,劃破空氣,發出令人膽寒的甩聲。

忽然一個小孩的笑聲引起他的註意,他看向窗外一個小女孩正一個人站在路中間玩。他停止了手上的動作,悄悄走到窗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