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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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東醒過來的時候,一室的檀香味早已散去,懷裏緊緊擁抱著的是前夜的倌兒,天氣暖和,故而兩人僅是全身赤裸的,身上蓋著一層薄被,他只覺著渾身酸痛,比第一次要累得多,依稀記得昨晚都沒怎麼動彈的,卻是十分難受。

他微微動了動,想掙脫開懷裏的人,沒想到半姿也緊跟著醒過來了,撐起了身子,肌膚像雪一樣的白,上頭有明顯的紅印子。

“老爺,您醒啦。”半姿從榻上坐起了,拿過床尾的褻衣替他披上,雙目還是迷蒙地半睜著,頗有些挑逗的意味。

男東也撐坐起來,渾身卻是無力的,只好半躺在床邊,痛苦地呻.吟著:“啊,怎麼這麼難受。”

那倌兒瞧了他半晌,才爬到床尾的架子上翻出了一顆藥丸,道:“許是老爺第一次聞奴家的檀香,藥力有些大了,服下這粒丸子,便自然會有所緩解。”

說罷扶著男東吃下了藥丸,又抱著他躺了好一會兒。

“這檀香是什麼東西?怎的那麼奇怪?”男東仍覺得額頭發疼,索性也不起來了,只問。

“只是些助興的藥香罷了,老爺昨晚必定是很愉悅的。”半姿瞇起眼微微笑了,並未明說。

“是這樣嗎。”男東並未多想,沈默著休息了好一會兒,才覺得舒服了些。

“現在是什麼時辰了?”男東問。

“估摸是快到辰時了,天色還挺暗。”

男東連忙坐起來,那倌兒看著他手忙腳亂的樣子,疑惑道:“老爺可是有甚麼要緊事麼?”

男東瞧了他一眼,只是快步穿上衣物。

“今早還得到鹽莊一趟,交代些生意上的事情。”

“啊,奴家幫您罷。”那倌兒聽了,便端來洗臉的水和熱茶,伺候著他穿衣,把身上都打點好了。

男東穿好衣服,正擡腳欲走,卻又停當下來,轉頭看了半姿半晌,好像有什麼想要說的,卻最終還是沒有開口,只是道:“我走啦。”

“老爺,奴家在這等著您哪。”那倌兒還只穿著褻衣,頭發些微淩亂,看著男東的眼神裏有著不舍。

“這樣啊。”男東喃喃著,還是轉身走了出去。

清晨的窯子街道還是沒什麼人,家家大門緊閉,男東揭開門閂走了出去,蕭索的石板道全無了夜晚的繁華,只有那頭停著的幾輛人力車還是顯著人氣,他趕時間,於是雇了一輛車,飛奔到鹽莊去。

他覺著這太奇怪了,為何現在卻有些念想起那頭牌倌兒了?他的一顰一笑無不在男東的心中留下深深的烙印,每當回想起他絕色的容顏,卻有種臉上微熱的窘迫感覺,這是以前他逛過青樓後所從未有的,也讓人迷茫。

現下自己也要成為一名斷袖了麼?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呀。

男東打點好鹽莊的事情之後,已經是巳時了,這時候街道上已經非常的熱鬧,鹽莊設在城裏的中心街道上,故而來來往往的人們都在逛著兩旁的小攤點,時而也有人進來買鹽,男東走到鹽莊門口去,看著滿街的人,終還是回到了莊裏。

上了三樓之後,便有一間小型的休息室,內裏的裝潢齊備,靠窗的地方有張茶桌,男東走到那兒去,為自己沏了杯茶,向窗外望去。

透過對面重重的瓦磚屋頂,可以看見廣闊的天空,太陽不知躲到哪裏去了,只有湛藍的天飄著朵朵白雲,雲堆像是被震碎了,分成好幾百塊,甚至幾千塊,散布在天空的每一個角落,更遠的地方有一座高大的山峰,被重重的霧映照得模糊而不真實。

男東只是坐在那裏,想瞧瞧霧散去後山峰的樣子,可等了許久還是未有改變,這時店裏的夥計喊他下去談生意,等回來的時候又過了幾刻鍾的時間,卻發現那山終於露出了本來的樣子。

除了綠還是綠的,只是距離太遠瞧不清山上種植的是甚麼,即使霧散去了也還是不得而知的,男東索性關上了窗子,只徒留下一室的幽靜了。

他註視著手中的茶杯,上頭是清淺的綠色茶水,一樣的上等的沒有一絲渣滓,流轉著沾上一些空中的灰塵,倒映出他的臉龐,並不似萬半姿那樣的美,只是輪廓稍深些,顯得俊挺。

“原來你在這裏。”不知何時一道突兀的聲音自靜謐中傳來了,男東往樓梯口看去,便看見衣冠與昨晚一致的李君走了過來。

李君在他對頭坐下,男東為他斟好了茶,疑惑地看著他。

“有甚麼是未談妥的麼?”

對頭的人兩指撚起杯沿輕抿口茶,看著男東的眼神帶些探尋。

“並無,只是想問問你,昨晚過得如何。”

男東又想起那一室的旖.旎,臉不禁再次微紅了些,左手握拳往嘴邊咳了咳。

“自然是不錯的。”

“醒了也不記得問候我,自當走了,虧我還向小二問了你的蹤跡,才知早已離去。”那聲音裏帶了些嘲諷,是前所未有的。

“這點是我疏忽了。”男東自是明白為何李君對他有所埋怨,期盼已久的佳人偏巧讓斷袖界新人摘了去,多少是有些不平的。

李君覆又抿了幾口茶,那眼睛卻是一直緊緊盯著男東,十分地銳利,看得男東怪不自在地,只好張口問道:“你是有什麼要說的,別老只盯著我瞧。”

“沒什麼,只是在想,你究竟為何有這麼大魅力罷了,”李君放下茶杯,又看了看男東,才終於起身,告辭道,“我走了,別想太多。”

說罷便舉步到樓梯口的位置,身影漸漸消弭了,男東望著他的背影,終是沒明白他終時四個字的涵義,頗為不解的,最後也還是放下不細想了。

想來也是好多天沒有見著媳婦,男東算了算居熙安離家的日子,約莫著也是這幾天該回來了,屆時必定要問些生意上的事情,男東最怕這個,他討厭被人盤問的感覺,特別是被逼著匯報一件件流程資金的動向,還不允許直接跳到結尾,真是煉獄般的滋味,可悲的是他不敢忤逆自己的妻子,只得一次次的認命。

男東與媳婦的床事並不頻繁,那居家女兒雖是生的清冷美麗,身材卻不是非常好的,嬌生慣養的甚至有些虛胖,也因此男東不常對她提起興致,而選擇尋找青樓女子,後來識得她那羅嗦愛管的脾性,也帶點害怕,更是沒有心情與她混沌,故而兩人至今沒有子嗣,居熙安也是每日打算著錢財的事情,生於書香門第,自是不貪圖榻間的齷齪事,兩人每日同床共枕,竟也是近五個月沒有雲雨一番了。

並且居熙安十分留戀自己的父母,隔三差五總喜歡回娘家住上一段時間,從不協助他的生意,只知道詢問兼享受,虧得男東沒有因此沈下去,反而是越發奮起了,這樣想來,兩人也不是不相配的。

他雖是喜歡悄悄逛窯子,卻也是怕居熙安發現的,雖而最近居熙安也有揭他鍋底的意思,但最終還是沒有揭下去,她身上的金銀有大部分都是和男東婚後得來的,且不說不想輕易散了財產,就是自己丈夫在外偷吃這樣的事情傳出去,她也會被人唾棄,於是只是看著有錢進來,一直都沒有挑明。

這點上男東還是認為自家媳婦很睿智的。

眼看著時間接近正午,他從座位上站起,準備打點一下便回家裏去,接下來幾日都可以好好休憩,得好好睡上幾餐囫圇覺,補上之前的半夜三更。

晚麼晌時他又在家裏的書房看了賬本,晚間實在是過於無聊了,便早早睡去。

誰知事情便是在這一夜變得不對勁起來。

他夢見了一個怪力的景象,那是一片鋪天蓋地的白雪,抑或只是白色的陳設,從遠處走來一個黑發及腰肌膚白皙的男子,他緩緩走近了,男東這才瞧清是半姿的模樣,他可掬地笑著,就要走上前來,誰知下一秒便像踩空了似的,倏地不見了。

男東嚇了一跳,驚醒過來,眼前是一片漆黑的,想來還是半夜,左心口的位置突突快速跳動著,他喘著氣息,釀釀蹌蹌摸索著起來,沿著黑夜抓到了茶盞,匆匆灌了一口冰茶。

等覺著好一些了,他才再度回到榻上去,只是躺在那怎麼也睡不著了,睜著眼望著黑暗,閉上眼想起突然消失的男子,不知到哪兒去了。

“唉。”

黑夜裏傳來一聲輕嘆,男東覺著自己這回是真的傾慕上男子了,並且是一個美得幾乎讓人窒息的男子,只可惜自己面對這樣的境況,卻不知怎樣是好,一方面他知道自己喜歡女人的身子與靈魂,另一方面卻又開始無法遏制地想著半姿,並且他潛意識裏不希望自己成為斷袖之輩,恐被他人恥笑,自己這樣真是矛盾得一塌糊塗,但他又難免地對自己覺得可憐起來。

胡思亂想之間,腦子裏又出現雪地中的身姿,居然也就這樣朦朧地睡去了。

第二日早晨的時候,居熙安終於從娘家回來,來來往往迎接的奴仆很多,男東也被王叔叫起,到大門那去見客。

“見客?是誰來了?”男東穿著衣服,有些意外,以往媳婦回來的時候都是孤身一人,這回居然帶了客人。

“事實上也並不是甚麼客人,是夫人的胞弟來小住幾日。”王叔端著洗臉水,恭敬答道。

“是這樣。”男東將自己的行頭打點好,終於是往外走去,他想起見面稀少的伏夫人的胞弟,只比居熙安小上三歲,而自己恰好與居熙安同年,看起來也是和自己的弟弟差不多品性,長得面目不太出眾,但才識卻是非常好的,前兩年科舉高中榜眼,現在已是天子腳下年輕有為的官員了,畢竟平時也是相當忙碌的,故而兩人詳談的時間可謂是少之又少,印象也甚是模糊。

此時的時間還是很早的,晨露還是很重的時候,透著些許的涼氣,男東因為昨晚的失眠,還有些疲倦,配上冰涼的空氣,差點瑟縮起來,但他只是搓了搓鼻子,想著那少年的名字,免得要開口的時候顯得尷尬。

快步加緊走到大門去,已圍住了不少奴仆,有一輛高高的馬車在最外圍,一個穿著文人衣服的少年站在徹上,向車下遞著箱子,那眼珠轉啊轉的,便轉到男東身上去了。

“呀,這不是姐夫嘛。”那模樣樸素的少年很快下來了,與男東熱情的打著招呼。

男東趕緊上前去,看見自家媳婦也站在旁側,便笑道:“是清國來了。”

那模樣清冷的媳婦雖是沒太大的變化,但仔細看下去還是可以看出她又胖了一些,估計是在娘家好吃好喝了,興許還不願意回來呢,至於男東感興趣的部分,便是這居清國為何會到胞姐家住。

居清國是典型的書生模樣,規矩的頭發只留至肩頭,用白布盤起來,顯出認真的樣子,不同於市面上那些窮書生的是,他年輕有為、滿腹詩書,且家境優厚。

男東所接觸的人物中,也只有零丁幾個是和朝廷扯上關系的,他出塵在生意人家裏,做鹽也做到過宮裏去,可惜他常常是算著賬簿,看著生意,很少接觸宮裏人,自然也對朝廷不太熟悉,據悉當今天下太平,應是沒那麼多政變的,因而到宮裏做官的,都比市井小民有前途的多。

那少年狀似靦腆地沖他笑笑,平日的時候確實沒有多少讀書人的羸弱樣子,顯得謙遜,許是兩人並不多熟,居熙安很快便取代了他的話。

“清國來宅裏住上一段時間,家裏那邊暫時不能住了。”

這話說得有些籠統,男東有些迷糊:“是發生了什麼事呢?”

說這話的時候他關切地看著侄子,可是他的樣子顯得很為難,於是居熙安代為回答:“說起來也讓人光火,不知是哪個無知小人,竟縱火燒了他的住樓,好險是仆人及時發現了,不然整個宅邸都要變成火海。”

“啊。”男東有些震驚,沒想到是遇上火災了,於是只好安慰道:“那就盡管住下吧,住多久都是沒關系的。”

“是,有勞姐夫了。”那少年還是有些矮小的,容貌也比他們稚嫩的多,撞見這麼大的事情,竟然也沒有太多的恐懼,可見心理素質良好。

“我還得到廳裏去,打點清國的行李,你帶著清國到東樓去罷。”居熙安扶了扶額頭,吩咐著男東,說完便擡腳走了,男東只好帶著清國往道上走去。

“往後你便住在東樓罷,離我和熙安住的西樓並不遠,環境也清幽,也比較適合──”

“你聽好了。”

男東正說到一半的話,忽地就讓人折中打斷了,他有些楞地,原是走在前頭,便回頭去瞧那少年,他那謙遜的表情早便飛走了,露出歹毒的形態,望著男東的樣子顯得很不禮貌。

“怎麼……”

“我姐姐不是你這家夥可以擁有的,往後我會在這裏盯著你,你最好悠著點,我可是朝廷命官。”

那少年面無表情地說出一大段,男東卻是全然懵了,他很不文雅地掏掏耳朵,猶豫問道:“你、你說……什麼?”

“怎麼?聽不懂?裝傻啊?”那原本文雅的儒生形象不知跑哪去了,站在面前的居清國好像換了一個人,對男東沒有了尊敬,取而代之的是敵意與厭惡。

男東生平第一次遇見這樣的事情,楞了好久之後,才終於想明白居清國話中的意思,得到的代價便是,他的人生觀徹底被顛覆。

“你……對你姐姐……”男東囁嚅著,不敢說出心中的想法,他只覺得十分的恐慌,仿佛眼前的人是個怪物。

“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

男東簡直要受不了地暈過去,這居清國隱藏多年,竟是個傾慕親生姐姐的……允許他說變.態。

這比他斷袖還要令人震驚。

男東腳上一陣疲軟,居然就這樣伏倒在地上,他張大了眼看著這個家夥,覺得不可置信。

可惜在他心中燃起來的,只有厭惡與恐慌,並無半點的嫉妒之情,就連事後他再冷靜的回想起來,竟也只覺得這居熙安並不是絕頂的美色,還市儈無比,居然還能讓人愛慕,真是世間奇聞。

男東素來是個懦弱的漢子,關於自己媳婦的一切事情他都顯得異常敏感,況且自己對她確實是沒有愛的,最終也還是決定不插手姐弟倆的事情,最多以後不要和這個怪物作進一步的交際就罷了,自己有很久沒有碰居熙安了,心裏居然也詭異地升起一股“我沒有背叛清國”的感覺,真是不同尋常。

這樣一來一去地,他又不斷想起那在青樓內的男子了,不知他此刻在幹甚麼,不知他的“等你”還是否作效,他思量著過幾日是否要再去一趟,聊聊天也是好的,卻不想當晚便被居清國趕出了家門。

真真是用“趕”的,飯席上,清國問他“最近店裏忙麼”,他很自然地誠實回答“並不忙的”,誰知居熙安體內的錢財危機感陡然升起,居然斥責他不懂升財只知玩樂,他在萬分的委屈之下,終於是被踢出了家門,居熙安勒令他回店裏加班加點,簡直是像癲癇發作,毫無常理可言。

男東自然是不可能回店裏去的,於是他數了數兜裏的銀子,毅然決然往窯子的方向鉆了。

此時還是很早的時候,男東飯用到一半便被踢了出來,肚子雖不至於空落落的,總的也還是沒飽,於是便決定租把車,飛一般往窯子去了,等到的時候,天才剛完全黑下,顯出華燈初上的樣子,別樣繁華,同時也掩飾不住之中深深的頹廢。

他徑自走進快意樓,那站在門口的老鴇這回一眼便認出了男東的模樣,笑得特別諂媚:“呀,這不是伏老爺嘛,是來看咱家半姿的麼,快請快請。”

男東有些驚訝,按說頭牌應當很忙的才是,沒想到次次來這萬半姿都挺閑,估計與他挑人的毛病除不了關系。

老鴇熱情地領著他上了樓,他站在門邊的位置,等小廝進去通報了之後,才終於堪堪跨進去。

幾日不見,竟有些相思。

走進去,環視一圈沒見著人,男東有些猶豫,於是走到案幾前,坐下,四處看著,以食指與中指輪番點著桌面,顯出無聊的樣子。

“老爺。”後頭傳來熟悉的聲響,男東忙回過頭去,正見佳人穿著水藍色的袍子從側房出來,臉上沒有任何的妝容,卻還顯得美艷。

男東猛然間覺著無話可說了。

男東沒有回話,只是看著萬半姿在他對面坐下來,瞄著他的眸子顯得深情款款,也不知是真是假。

“老爺,您能來奴家真的很驚喜。”又是窯子裏通常的客套話,男東有些乏味,時常他認為眼前的倌兒實際和窯子裏其餘的任意一位根本毫無區別,卻又無法忘記他,許是自己期望他能帶給自己驚喜,但真正遇見的時候,總是得到失望,一種過於平庸的失望。

那頭的倌兒似乎沒有察覺到男東些許落寞的心思,只是幫他斟茶倒水一件不落,還展示出他招牌的微笑,企圖吸引男東的註意力,即便在這房子裏男東唯一能看的人也只有他了。

這次他們沒有很快便滾到榻上去,反而是花了不少時間在閑聊上,萬半姿先是詢問了男東一些生意上的事情,男東這才回問了一句:“你怎會來做這一行呢?”

對於每一位從妓從倌的人來說,過往似乎都是一件敏感且不能輕易提起的事情,因而男東問出這句話的時候,著實也有些後悔,然而說出去的話猶如潑出去的水,想要收也收不回了,男東只得硬著頭皮喝了口茶,想著如果他不回答也沒有關系。

沒想到那半姿只是笑了笑,很快便對男東說起了他的身世。

很久以後,男東夙夜輾轉無法入眠之際,都是想著,若是沒有今夜,恐怕之後的所有所有,都不會發生,更不會讓他遺憾一世。

☆、終章

兩人就這樣又度過了瘋狂的一夜,第二天卯時剛出頭的時候,男東從夢中驚醒過來,他顧不得看向旁邊的人,連洗臉也未有,匆忙穿好衣服便慌不擇路地逃回了家。

那時候,平民家裏的公雞剛開始打鳴,飽滿的尖銳聲音一聽就知道長得很好。天邊的紅日才剛從山底探出頭來,照耀著一角的天,散發出層層疊疊的光芒。

男東一邊走,一邊回憶著昨晚發生的事情,心裏不斷指責自己意志不夠堅定,並發誓以後再也不去那個鬼地方了。

說不定有了這一回的經歷,他再也不敢去逛窯子了。

回到府裏的時候,天色還是十分早的,初晨的陽光剛完整地普照了大地,平日絕對不會如此早起的伏夫人,端端正正地坐在大堂之上,已是等了許久,等待自己丈夫的歸來。

她的面色十分難看,卻還是強作鎮定地端著茶盞,手指的尾端微微抖動,似是隱忍著些甚麼。側座上坐了兩個男人,一個好整以暇,一個幸災樂禍。

王叔照例為男東開了大門,可是他的眼眸裏卻充滿了擔憂,望著男東喊了一聲“老爺”,便欲言又止了。

男東有些疑惑,他問:“怎麼啦。”

“老爺啊……”那老管家似是蒼老了許多,深深嘆了口氣,這愁雲密布的樣子已是很久沒有出現過了,腰背深深彎駝下去,顯出老邁的姿態,“您說您這是……這是作了甚麼孽啊!怎的勾搭上男人了!這、這……”

男東聽著,越聽越覺著不對勁,眼眶卻是張得越來越大了,好似聽到了甚麼了不得的東西。

“夫人……夫人她……正與李少爺和居少爺等在大廳內,您請多小心。”那老奴抹了抹眼角,竟忘記了禮數,生生走開了,腳步甚是蹣跚。

男東此刻走步似踩在鋼繩上,腦中百轉千回,可真謂是剪不斷,理還亂,那方萬半姿之事還未辦妥,今時又要頭疼夫人莫測之脾氣。

故而當男東踏入那紅木大門之時,生生被高高門檻絆了一下。

男東方一踏入,便見妻子居熙安面色青黑,心中大石吊到嗓子眼,轉眼間看見下座上的李君好整以暇正在吃茶,臉上的神情也變得莫測起來。

“夫人──”

男東剛想開口說些甚麼,卻見伏夫人將手中茶盞猛地一扔──弱不經風的瓷片立馬碎成幾千瓣,與那日惱怒的男東有異曲同工之妙。

現下男東簡直是百口莫辯了,自家老婆的怒氣,自己著實承受不起。

今日是居熙安第一回對男東動手,她的體形偏豐滿,力氣比男東還要大,不顧客人弟弟在場,直接從上座上下來,攆著男東的耳朵就將他提溜往外去──可憐男東毫無反抗之力,只能隨著居熙安釀釀蹌蹌回到廂房去。

“你說──!你是什麼時候和……男人勾搭上的!啊!”那居熙安的面頰氣得赤紅,胸脯也跟著一起一伏,男東甫一進廂房,便縮在椅子上,也不回答。

男東是打算絕不招供,等著居熙安的火氣去了再說。

居熙安見男東不回答,接著踹了男東腿一腳,險些將男東踹下凳子去,男東更加懼怕,身形也有些顫抖。

只可惜還是不說話。

居熙安撩起衣袖就往男東掐去,力道一點也不留情面,往死裏作他──男東痛得差點哀嚎出來,卻還是守住了最後一絲口線。

潑辣的婦人見這樣也沒有辦法,過不多會兒,只好冷下臉來,對男東說:“往後你就別出這道府門了,有什麼賬目我會讓下人送來給你,若是你敢不經我同意踏出這府門一步──你就等著天下人都知道你的羞恥事!”

說罷轉身往廂房外走去,大力關上了門。

男東瞪大了眼,站起身子,在廂房內,左右踱步──一方面,他對自己夫人的做法很不滿意,他覺著自己是被妻子牢牢地管轄住了,有損丈夫名譽;一方面,他又害怕自己妻子的蠻橫,更害怕他將自己沾了斷袖之風的事昭告天下──更重要的是,他腰上的蜈蚣之毒,若是真實,自己的命豈不也要堪威?!

此刻的男東又不免怪罪起告發的李君來,沒想到彼此幾十年情誼,竟也敵不過青樓小倌之色,真是令人唏噓。

居熙安整頓好男東,覆回到大廳,將李君好生招待一番,竟還感謝他將男東的惡心事告發出來,絲毫沒有想到,李君也是斷袖之輩,不然怎麼會知道男東的挫事,婦人之短見,可見一斑。

最開心的莫非是居清國,眼見自己厭惡的人被如此收拾,自然是大快人心,他恨不得男東趕緊出格,讓居熙安把他休了,到時候,自己霸占家姊,也是無人再會發覺。

在場的所有人,哪個不齷齪?哪個不邪惡?

白熱化的場面並沒有傳到萬半姿的耳朵裏,他自然甚麼也不知道。

男東再也不敢出門,所幸是腰上不適感未再覆發,他在府內度過一日又一日,甚麼也不知,甚麼也不聞,過了好幾個星期,一日,王叔悄悄為男東送來一紙書信。

那日居熙安正好出門,男東不知是誰寫信給他,那蒼白信箋似乎還散發著雪之清香,墨黑筆跡一見便知功力不俗,定是日夜不歇勤練所致。

上書:

“吾之至卿,老爺,去見你之日已隔幾旬,卻一直未聞您之消息,不知是否仍然安在。奴家近來苦心等待,卻終是無果,心知必是留您之方法過於極端,惹得老爺不快,為此奴家深表哀傷。奴家對卿之情有如冬日冰雪,未到焦陽至,必定不消融,可謂情真意切,不容置疑。近日奴家身心輩感空虛,許是老爺久久不與奴家聯系所致,奴家自遇老爺後,對老爺之心一片忠貞,雖知老爺家有妻室,性情溫潤,卻依舊難以抵擋老爺傾世風華,沈溺其中,奈何老爺許久以來一直不懂奴家之心意,真是遺憾至極。若是老爺身體不方便,奴家也不為勉強,只盼一紙書信,能通往來,也望老爺早日明白奴家之心意,定不要辜負奴家之心意。半姿誠書。”

讀完這封信,男東渾身顫抖,身心更是陷入天人交戰,不想這小倌竟對自己深情至此!男東心底漸漸升起害怕之情,恨不得將紙撕成碎片。

這封信箋斷不能讓居熙安瞧見,否則男東必將“死無葬身之地”。

男東太激動,太仿徨,他匆忙將信箋塞入床鋪底下,竟鬼使神差執起筆墨寫起回書!

書:

“誠致,半姿,吾細讀汝之書信,心中不免震撼,不想汝竟對吾有如此情意,實在難受,誠不欺瞞,現吾之事跡已被披露,多日不能現身,實為被自家妻子所困,若是違反她言,誓要將吾名聲盡毀!吾雖明白汝之情深,卻未能報答,況前日汝對吾傷之所深,更是無法言說,吾實誠不是甚麼值得托情之人,還望你能將情意轉托,莫要在我這等混球身上再作無用功!哀哉。伏男東手書。”

男東寫完回信,將信紙嚴密包實,遮遮掩掩托付到王叔手中,王叔面色菜青,卻對自家主子無法不讚同。

“王叔,現下我只有倚靠你了!”男東面目懇切,看得王叔也是相當不忍。

“主子,您放心,您所托付的事情,老王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盡力辦成。”

“切記,莫要讓夫人和少爺瞧見。”男東望著王叔的目光懇切之至。

話分兩頭,自那日披露男東醜事之後,居清國竟與李君成為好友,兩個內心不善之人,湊到一起,也能談天說地,只是彼此心意都不誠摯。

這日,居清國與李君吃完酒,兩人都有些微醉,居清國也是頗為煩惱李君只吃素菜之事,只得拿花生不停磨牙,臉上神情猶如地市亂痞,絲毫沒有朝廷官員之相。

“話說,你究竟是為何要向我姐姐告發姐夫之事?”兩人一喝多,嘴巴也開始變大,居清國猛然問起此時。

“嘁──能有為何?不就是看他不順眼麼?”李君搖搖手中酒杯,面目潮紅,神志也開始渙散。

“哈哈,你這點倒是和我很像──”居清國舌頭也開始打結,口不擇言起來。

“從何說起?”

“那家夥,搶了我的姐姐──”

“甚……甚麼意思?”

他絲毫不知道酒醉的自己給自身闖下了何等彌天大禍。

“我,深愛我的胞姊,她只能是屬於我一個人的──”

李君原本混沌的雙眼騰地變得明亮起來。

“而那個不知好歹的伏男東……”居清國還在不知死活地絮絮叨叨。

男東稍微佝僂著身子,艱難地出了房門,前幾日他從床榻上下去的時候不小心摔折了腿,原本便被居熙安禁行,現下男東更是舉步維艱,大夫診斷男東近日不可隨意走動,直到今日男東才能扶著東西慢慢挪行。

居熙安看男東這幅樣子,一下子便也放松了口徑,事實上伏夫人三天兩頭在外玩耍,何曾有閑心管束男東去,只是男東這家夥膽性實在太小,才會日日被自家婦人管束住。

沿著回廊走到拐角處,王叔不知從甚麼地方冒了出來,遞給男東一紙信箋,同樣是簡約的雪白,一看便知是誰寄來的。

男東看那信箋一眼,默不作聲將其收入懷中,讓王叔將自己扶回廂房去。

等到男東好不容易自案桌前坐下,已是出了一層薄薄的汗,他抹抹額上細密,此時王叔已出門去,將木門關上。

男東將信紙掏出來,展平,細細看下,上書:

“吾之至卿,老爺,奴家能收回老爺之信箋,實是三生修來之福性,只可惜通閱信之內容,最後只餘下無盡遺憾。奴家從未想過,心中威武的老爺竟也是一懼怕世俗偏見之人!不免生出膽寒。老爺,雖不曾聞汝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此時吾卻甚渴望老爺能出此言!現下奴家只要老爺一句話,您對奴家是否有情,若實在無情,奴家留這一命在世上又有何用!奴家為人為倌二十載,早已到風燭殘年之際,不料將情寄托於你,不知喜哉哀哉!半姿誠書。”

男東心底生出陣陣寒意,不由自主竟開始顫顫發抖,這封信好似一樁重錘,捶打他的心肉。

事實上,有那麼一瞬間,男東就要豁出去──打破那一層──

倏而,男東抓出宣紙,執筆狂書:

“誠致,半姿,前幾日吾不甚將腿折傷,現下實在無法與汝見面,吾也斷不是無情之人,只可惜這世道倫常,非一言一語可以論遍,且等到瑞雪降時,屆日吾將前置予汝答覆。伏男東手書。”

男東細細回想,現下時節已至深秋。他卻不知,過不幾日,他,他身邊的所有人,命運都將因一個人改變,這個世界──伏男東的世界,馬上就要變天!

他剛將信箋交予王叔,還沒返身回到廂房,又見王叔急急返回,對他說:“老爺,李公子前來求見。”

男東雙眼睜大了:“李君?”

“正是。”王叔面露苦色。

轉眼間,男東已與李君安坐於大廳之上,現下兩人關系早已四分五裂,除卻敵意,還有難得的陌生。

“敢問李公子現下還有何貴幹?”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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