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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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口氣自然是極差的。

“哼,”李君吃著口中冷茶,也不惱怒,好整以暇地笑,“你可知自己的小叔和你是甚麼關系?”

男東轉頭,眼緩緩張大。

“莫非……”

“沒錯,那個沒腦筋的官小子,可是將他對家姊的企圖一五一十訴諸於我!現下你的小叔竟是你的情敵,可惜你卻一點驚訝憤慨也無,讓我這旁人也不免有些唏噓。”李君冷笑。

“你這家夥,不會──”

“這麼好的機會,來挑撥人之間關系,我怎能不好好利用,無論你存了甚麼心,不告訴你老婆,現下你也攔不住我這張嘴!”

男東看著李君猙獰的表情,一時之間啞言。

他真恨不能將手中的茶盞摔到他臉上去,或是直接拿把刀將他殺卻。

可是男東最後甚麼也沒有作,也正是因為男東未做任何回應,之後事態的發展超出了任何人的預料。

好似雷鳴暴雨傾盆而下。

那是一段令人膽寒的經歷,男東呆在家沒幾日,就聽聞居熙安將居清國攆出家門,居家以此引為家恥,將居清國抓回府中禁閉,居熙安稱心情不佳,竟不管與男東家事,出外雲游!男東簡直冰火兩重天,一個頭兩個大,那戀姊的傳聞不知怎的浩浩蕩蕩傳到外邊去,居家名聲一夕敗壞,連帶著婿家的伏氏也遭受殃及,特別是男東的鹽莊,沒了居熙安的扶持,一下子便垮了,男東忙得焦頭爛額,卻又突然迎來李君墜入井中溺亡的消息,男東的世界簡直瀕臨崩潰。居家那邊卻毫無反應,居熙安的消息生生蒸發在男東的世界。

等男東將鹽莊的事物打點好,雪都已經下過第二場了。

這日,男東將身上的衣服又加了一件,家中獨剩的王叔將一紙信箋交予男東。

男東好似想起甚麼,雙手都有些顫抖。

為何……

這封似乎比雪還白的信箋,只書幾個小子,看得男東呼吸一窒。

他馬上動身向那久違的快意樓去,現下的天氣已經是極冷了,白皚皚的雪鋪蓋了天地,周圍一切的事物都好像生命般,蒼白,無情。

男東趕過去的時候,快意樓剛掛上紅燈籠,那大紅燈籠與雪相襯之下,好似滴出了血。

“甚麼?您這是哪家的大人?半姿已死去半月有餘了,現下才得知嗎。”老鴇如此回答他。

男東腦袋好似被冰得停滯,老鴇聽說他是伏老爺,便將一罐骨灰交予男東,嘆了口氣,讓男東上樓。

男東走入似曾相識的廂房,內裏的擺設還是沒有變,卻再也不會有一個身穿雪白長衣的艷美小倌恭迎他的到來了。

“半月前,半姿上吊於懸梁,沒有任何理由,只留下書信囑咐我將骨灰遺物交予伏男東老爺。”

男東懷裏抱著骨灰,那是一個精致的小盒,還是通體透白,有細密的紋路,裏邊裝的物事……男東不忍探看。

半姿……

萬半姿……

『年年芳信負紅梅,江畔垂垂又欲開。珍重多情關伊令,直和根撥送春來。』那屏風還立在原處,男東望著,不禁失了神。

若是再等待一春,芳信定不負紅梅,去年今日,吾遇卿,今年今日,吾知吾逝卿!

『對了,我都忘卻了,你叫什麼名字呀。』

『奴家名叫半姿。』

『是吧,半姿,我記住你啦。』

半姿,半姿。

『你知道吧,這是我第一次找男孩,你很好呀。』

上書:“吾至愛,允喚男東,無別,無見,來世願你為男,我為女,今日絕筆,願不悔。”

來世,若是你為男,我為女,便可以明目張膽地搶奪你。

可惜人已不在,莫事可提。

透明的物事,落在雪裏,是甚麼,已看不清了。

欲悔,已無用。

***

半月後──

雲池村。

一身著素白色長袍,面容清秀俊朗的男子,踏入雪中,他找到那日半姿描述的小山頭──半姿出生的地方,有一異常粗壯高大的杉樹,男子顫抖著青白的手,將冰雪翻開,露出底下潮濕的土。

此村遠離京都,又靠北面,冬天的時候比京都冷上幾倍,視野所及之處全是漫漫白雪。

男東正想將土層翻開,不想又一場大雪紛沓而至,那雪十分兇猛,伴隨冽風,糊住了男東的視線。

忙將手中素白小盒抱住,男東直立起身,遙望遠處天際,那沒有任何色彩的天空竟好似在飄雪之中染起青色,轉眼間,好似有一簇碩大流火在男東眼前升起──一下子竄到遠處去,不見了蹤影。

男東輕嘆口氣。

“今天,我來帶你看看,你出生的地方。”

那流火往地底躥去,閃出七彩的耀眼光澤。

(全文完)

☆、番外

那面目極其艷美的,不是女子,而是一個小倌,名諱也自是有一番風骨,喚作半姿。

剛被送過來的時候,還是一個性格內向的孩子,五官一點也未長開,稚嫩當中卻能隱約見出日後風華,晏光決定好好培養這個小毛孩子。

此時晏光已是快意樓的阿鴇,作為老去的昔日頭牌,晏光對萬半姿的容貌很是滿意,尤其他盛白似雪的肌膚,襯上紅艷如血的唇瓣,更加引人遐想。

一開始這孩子並不十分乖巧,由於是被賣來的,晏光也下了一番心思對付他,見他不願意接客,便先緩下,讓他去學琴,學書,學畫,學棋。

沒想到這美麗的孩子不僅外表華麗,頭腦也是絕頂聰明,學東西十分快速,沒過幾年,各方面的技法都比他這個老人還要嫻熟,為此晏光沒少唉聲嘆氣過。

萬半姿找來一白面屏風,畫上梅花枝葉,筆觸簡練、深刻。

他在上邊細致地寫。

年年芳信負紅梅,江畔垂垂又欲開。

珍重多情關伊令,直和根撥送春來。

他千哄萬哄,終於在萬半姿十六這年,將他推上了樓子的舞臺,他的第一首表演曲子,便是《白雪》。

有時候,晏光覺著,萬半姿天生便適合冷冷清清的物事,這也是他引人註目的原因之一。

過了幾月,終於迎來萬半姿開苞的日子,他的外表可謂傾城,才華出色,自然成為各家老爺爭搶的對象,當晚定下的價格,更是高過任何一位小倌。

初夜之後,更是引起喧嘩。

萬半姿,真是一個寶。

可惜這小倌秉承了形象上的清冷,他非自己看得上眼的人,絕對不侍寢,也不單獨表演,而許多老爺,往往是在他身上砸下萬千銅錢,卻換不回他一個回眸。

床榻之上,似乎也是極為冷漠,這也是萬半姿和別的小倌不一樣之處。

這樣的個性,很快讓萬半姿成為頭牌。

也是一個禍水。

不知是不是前世作孽了,這萬半姿喜歡上的老爺,可是一位讓晏光怎麼想也想不明白的主。

那姓伏的老爺,他一眼就看出是個生手,一準不是斷袖之輩,長得是俊秀了些,但絕對沒有半姿昔日的客人好看半分,可原本還願意接一兩位客人的他,在與伏老爺一夜糾纏過後,竟是學著良家女子,不願再與別人茍且。

呵!晏光每每想起這些,便想冷笑,這小倌將自己身份忘了便也罷,倌兒不聽話,對晏光來說,不過是一頓板子的事,那伏老爺似乎也是一位不省心的主,聽說家中已有妻室,還怕老婆。

這樣的人,不知道萬半姿是如何瞧上的。

就這樣,萬半姿等啊等,只上臺表演,一個別客也不接,晏光也不知發什麼瘋,他覺著自己一定是發瘋,才任由萬半姿這樣等下去。

他等一下,那個伏老爺來了,但是也來不長久,過不幾次,兩人便不歡而散,之後再也沒有見那老爺來過。

晏光記得,不少個晚上,萬半姿寂寥一人的晚上,都是他陪著他飲酒,他總是嘴角帶著微笑,跟晏光講述那位老爺如何如何好,哦,對,一開始是稱呼的大人。

這孩子太可憐,連心冷如晏光,也不自覺地為他感到委屈。

有時候,站在門口迎客,晏光也不自覺看人群中,有沒有那位老爺的身影。

最後的那個晚上,他以為萬半姿睡去了,可是當那素白影子沖出去,迎接“他的”老爺的時候,晏光還是忍不住憤怒了。

他只能冷冷地,冷冷地,看著那個人。

萬半姿,也是死得突然。

一大早的,推開他的廂房門,見一雪白稠衣掛於床榻上方的懸梁,他走得很安寧,即使是窒息,也絲毫不損他美艷的容顏。

他還很年輕,還在人生的光華階段。

他等得實在太辛苦,還是不願再等了,是這樣麼?

客人們得知此時,不是唏噓,便是痛心。

他們懷著甚麼心,是不是那個老爺也跟他們一樣?

那年的冬天很冷,雪下得很兇。

對晏光來說,不但是失去了一個賺錢的工具那麼簡單,他也感到,無比的惋惜。

惋惜的是,這偏激的世界。

那夭壽的老爺終於是來了,不過終究是來得很遲,半姿的骨灰都燒盡了,拿盒子裝好了,才見他匆匆趕來。

他還記得那天,在半姿吊著的腳下,發現一封信。

上書:“將奴之灰骨交予伏男東老爺。”

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他冷冷地看著那個薄情的老爺沖上木梯,眼中似癡癡,卻依舊無情。

他看見那個老爺捧著骨灰盒,在雪地裏轉身離去。

他看見他哭了。

晏光不明白,他為什麼哭,明明他是十惡不赦的罪人,卻在人死後,才來後悔。

這又有甚麼用處呢?

後來晏光再也沒有見過這個老爺,半姿生前的廂房,也被永久地塵封了。

晏光知道,他以後再也不會碰見這麼一位小倌,美艷至此,清冷至此,情深至此。

再也不會。

作家的話:

晏光在《我為沙門》裏也會出現的……老鴇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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