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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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大早,齊瓊候在廳內,略備薄酒。

鐵梨木桌上有一碟精巧的豆色點心。

大開的門外有一個白衣飄飄的少年走進來,斜抱著一把三尺六左右的琴。走在少年之前的是他的侍從,沐引。(這裏的尺用現在的換算關系,一尺約為三十三厘米)門外一片綠意盎然,少年白衣如舞,墨發輕揚。齊瓊喜歡聽琴也喜歡奏琴之人身上那種似是寵辱不驚、不卑不亢的氣質。

遠看少年翩翩如玉,近看少年也是容貌精絕的。齊瓊抿一口酒,趣味勃勃地看著少年。這個少年就是他的三姐,姝妃娘娘給予的,送來祝壽,然後又被他爹爹拋到這裏。想也不用想,這個少年是皇家的探子。本來自從齊淵解甲歸隱之後齊家就沒有什麽可忌諱的了,無奈齊淵做將軍時功績太高,以致震主。皇帝疑心齊家謀逆,三年來明裏暗裏給齊家送來不少探子,明裏暗裏的監視著齊家的一舉一動。不過現在這個琴侍還是第一個這麽柔弱不堪的探子。

少年抱著琴向他行禮,沐引走到齊瓊身邊給他倒滿酒。

“你喚何名?”齊瓊笑道,一副和藹可親,體諒下人的表情。

“孟修,公子叫我弢君亦可。”少年不卑不亢,語音清泠。

“哦?弢君,不知是哪一個弢?”

少年微微低頭,謙遜道:“弢跡匿光的弢。”

齊瓊趣味更濃:“那倒希望弢君弢匿琴藝了,莫讓我失望啊。”

“早聞公子喜琴,願為公子彈奏一曲,若幸得公子品評也不枉我來此。”

少年提出的正合他意,他低笑一聲,吩咐沐引道:“去流風軒擺好琴桌,布下薄酒瓜果,再去尋羅兄來。”

沐引走後,他轉頭向弢君解釋道:“流風軒上風景獨好,和著琴聲也是一絕,弢君可否去那裏彈奏?”

弢君此時只是一介琴侍,說白了也只是一個下人,怎能拒絕自己的主人?遂點點頭,跟著齊瓊往外走去。

流風軒上惠風和暢。

齊瓊到的時候羅巍平已經等候在那裏了。 “主人要請人聽琴卻叫賓客等候,這主人真是好大的氣派啊。” 他自小愛取笑齊瓊,這次也免不了開口。

齊瓊理虧,施施然坐下,身後的弢君卻道:“公子是見我體弱又抱著琴,便走得慢了,倒叫客人久候了,這是我的不是。”

羅巍平這才註意到他,對著齊瓊笑道:“這是那家的公子?一口伶牙我也說不上了。”

齊瓊:“這是姝妃娘娘送來那個琴侍弢君,今日無事就請他來彈奏一曲,讓你洗洗耳朵。”

弢君不再插話,拜了禮在一旁坐好,擺正琴身。

羅巍平細細看著他的動作,雖然說是從宮裏來,但拜禮也沒有宮廷強烈的儀式感,就像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一般,他接著道:“我哪裏需要洗耳?”

“整日沈迷於青樓妓館的軟聲軟語,也該洗洗了。”

羅巍平恥然,眼珠一轉,笑道:“你不常去不知道那些軟聲軟語有多悅耳,就如你所癡愛的琴音一般。”他盯著弢君, “這個琴侍倒是容貌昳麗。眉仿峰延,目如星耀,面若瓊玉,唇似赤珠。放在淩霄樓也是少見的。”

淩霄樓是什麽地方?那裏就算打造得再精美,也終究是個青樓妓館。羅巍平在弢君面前這樣說未免言辭放浪了些。弢君耳根一紅,清冷道:“還請這位公子莫要取笑。”

齊瓊拿起酒杯,一旁站立的沐引立即往杯子添酒。齊瓊悠悠笑道:“羅兄就別拿青樓那套誇人的說辭來逗弄我家琴侍了,我記得三年前你就有了這般說辭。”

羅巍平嘻嘻飲下一杯酒,抓了一把瓜子嗑著,“他昨日才來你就護上了?可憐我與你相識十幾年也不抵旁人一夜……”齊瓊見他越說越沒譜,斜睨著他。他與齊瓊對視一眼,改口道:“看起來年歲還小,不知弢君齒齡幾何?”

弢君答了:“虛歲十六。”

“哦~”羅巍平拉長聲音,迷魅不清道,“才十五啊,年華正好。”

齊瓊聽懂他所說的年華正好所指何意,饒是自己也不禁臉上發燙,忙道:“弢君,《梅花三弄》可會?”

羅巍平似笑非笑地盯著他,他親自給羅巍平倒了一杯酒,低聲斥到:“吃你的瓜子!”

“會。”弢君答。

齊瓊坐回去:“可否彈一曲《梅花三弄》?”

“是。”

片刻後,琴聲泠泠而起,令人飄飄欲仙。

羅巍平原本嗑著瓜子,現在瓜子也不敢嗑了,怕為這琴音添加嘈雜。齊瓊閉目細聽,說起來,這琴侍的琴藝倒是比自家的好上幾分。想到昨日羅巍平說,那淩霄樓的梨悴姑娘彈的琴就比自家的好,現在這個宮裏來的也比自己琴侍好,難道自己的琴侍已經差到這個地步了?想到這裏,他不禁嘆口氣。這首曲若用九霄環佩彈來效果自是更妙,可他尋了九霄環佩幾月了都是無果。

一曲畢,弢君詢問道:“可是我琴曲有誤?”

齊瓊道:“沒有,為何這樣問?”

“我聽公子嘆氣,必是我琴藝不精了。”

“我嘆氣是想起了尋蹤幾月未果的名琴,九霄環佩。無關弢君,弢君的琴藝自是精良的,否則姝妃娘娘也不會送你來。不曾想你小小年紀卻有這等技藝。”

弢君低頭一笑:“公子謬讚了。”

此時羅巍平也嘆口氣,齊瓊好奇詢問:“羅兄又為何嘆氣?”

“我原本想著這琴侍容貌極好,想要了去。”羅巍平一副懨懨寡歡的樣子,“現在看來,你是不會給的。”

“……”

弢君淡去的耳根又紅起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琴,別人看著是嬌羞的樣子。他的眼裏露出一抹厭惡,又快速隱下。

齊瓊舉起酒杯:“且不說他的琴藝精絕,就算他的琴藝不精,他也是姝妃娘娘送來的,我若轉頭就贈予你,她就要怪罪我不識好歹了。”

“也是。”羅巍平坦然一笑,拿起酒杯示意共飲,兩人相視一笑,杯酒皆盡。一旁的沐引心道有一個可憐人,琴藝那般好,在宮裏也算是多人敬拜的,可才來一天,就要遭受這等調笑。若是心思敏感些、想不通些也夠幽哀幾日了。

“沐引。”齊瓊在回自己院子的路上,“弢君現在居住那裏?”

沐引不知這位公子又想要做什麽,忙答:“居於燁院。”

燁院是齊家歌姬樂侍統一居住的地方。

齊瓊吩咐:“將他遷至琨泉院。”

琨泉院是齊瓊居住的院子。

“這?”沐引遲疑,“琴侍需要每日練琴,公子的居所怎可讓一個琴侍打擾……”

“無妨。”

“是。”沐引停下,等到齊瓊走出幾尺遠才轉身去辦這件事。

既然皇帝能光明正大地送一個探子來,他也可以光明正大的把這個探子放在眼皮子底下。三年了,每一個探子都無法查出什麽,也沒有什麽好查的,皇帝還不放心嗎?還是這次他爹五十大壽,宴請舊部又挑起了皇帝的疑心?

是的,前大將軍壽辰宴請賓客沒什麽,可是這個齊淵前大將軍在皇帝本來就疑心的情況下還大張旗鼓宴請了一堆舊部,壽辰那天的賓客裏十之七八都是舊部,還是執掌軍權的舊部,這如何使皇帝不多想。所以皇帝又借口弢君琴藝卓絕將他送來這裏,齊淵的幺子喜琴,人盡皆知,讓姝妃這個做姐姐的送來也是合理。

弢君聽到沐引的傳令吃了一驚,推脫道:“我每日練琴,恐會打擾公子清凈。”

“公子說無妨你便不用顧忌,快些收拾東西去吧。”沐引補充,“公子最討厭猶猶豫豫之人,你去公子身邊要利落些,別讓公子不高興了。”

後面的話是提點他的,弢君略頓,點頭應了,回內屋抱起琴,道:“莊內路徑曲折,我只去過一次公子的居所,實在不記得路,還請引路。”

“那是自然。”

沐引便帶著弢君又來到琨泉院。他早上才來過一次,現在又來,不免看著院門上掛著的梨木牌匾感嘆,此次是難以離去了。

“琨泉院?這是公子親自命名的嗎?”

“是。”沐引笑著應了,齊瓊讓他來這裏居住自然是極其喜愛他的琴聲的,他現在也才十五歲,年輕得很,以後也許會有他難以企及的殊榮,他不敢怠慢。

弢君喃喃:“我今日見到公子皆是酒不離身,又以琨泉命名居所,他必定極愛品酒吧。”

“是。”沐引又應了,繼續帶著弢君進去,找了院裏一座獨立的雙層小樓給他住了,回去覆命。這小樓說不上樸素也說不上精致,就像是院裏空曠才在這裏隨意建了一棟小樓。不過樓內器具皆有,弢君最為滿意的是二樓屋室外面有一個四面回廊,垂了薄紗,可觀風景。這棟小樓與齊瓊居住的樓閣隔了一個池塘,池塘內還有荷葉,只是夏季已過,荷花已無蹤影。

作者有話要說:

(註:琨泉是一種白酒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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