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士上難熬的三個半小時裏，許向弋聯系到加汪皓說起他媽媽的那個學弟，對方言辭閃爍，沒問出什麽來，只好繼續打他媽媽的電話。十幾通電話下來，媽媽都是直接掐斷。他又嘗試著給媽媽發短信和微信，直到他說明他快回到溪口了，才終於得到一句冷淡的回覆：還知道回來啊。

他登時就覺得事情有些奇怪，可內心太過焦急，等到回覆就立馬撥視頻過去。媽媽接了，不過只願意語音，“你直接回家吧，你爸出差一禮拜，你碰不見他。”

“媽，你身體怎麽了，不去醫院嗎？”

媽媽在話筒前冷笑一聲，“你必須得等你媽進醫院才肯回來是吧？”

“啊？”許向弋從椅背上靠坐起來，疑惑不已。

“哼，你媽沒事，切菜把手切破了，去醫院止血包了個紗布。”媽媽輕描淡寫地帶過，提到恰好那位學弟的媽媽在醫院裏值班，跟她認識，她就使了個法子讓那學弟添油加醋地傳個話。

許向弋因牽掛著媽媽情況而高高懸起的心倏然落下，但很快，他胸腔又升騰起一股委屈和氣憤，“媽，你怎麽能拿這種事開玩笑呢！”他沒能控制好音量，吵醒了鄰座兩位睡得酣甜的大學生。

白玊連忙替他賠禮道歉。她在他身邊聽了個七七八八，心中哭笑不得，好在他媽媽沒有什麽事，甚至還精力旺盛地跟許向弋玩起耍賴。可巴士啟程就沒有突然折返一說，他們已經進入了通向溪口的高速公路。

許向弋掛斷電話，憋了一肚子氣無處發洩。他抓著白玊的手，看上去是真的被氣個不輕，“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任性的大人吶，她為了讓我回來，甚至串通別人騙我——氣死我了！”

白玊被他生氣又無可奈何的表情逗樂，忍著笑意揉了揉他緊蹙的眉心：“但你也不能拿她怎麽樣。”

許向弋自顧自生半天悶氣，而後洩了氣一般捶了兩下座椅，嘀咕道：“畢竟她是我媽，再任性我也只能慣著她。”

“在這一點上，我們挺像的。”白玊忽然說，像是對著許向弋，又像在自言自語，“我很愛我的媽媽，我們只有彼此。她不是什麽都能做到很好，有時會發脾氣，偶爾也犯錯，但我願意原諒她。即使媽媽真的犯了什麽十惡不赦的罪行，我想我應該也只會擋在她前面，替她頂罪吧。”

許向弋投來似懂非懂的目光，白玊搖搖頭，不願多說，她轉移開話題，“你一會兒自己打車回家吧，我直接去賓館。不是說你爸不在家嗎，你回去看看你媽媽，挺好的。”

“你本來不用陪我來的，還耽誤你回家看你媽媽。”許向弋癟著嘴，為自家媽媽的做法感到羞愧，“我今晚跟你一起住，明天再回家看我媽。我明天早上送你去高鐵站，你興許還能趕上合適的班次回臨灣市。”

白玊笑了笑，沒有回話。她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惦念著這座闊別七年的城市。她恍然間回憶起很多事情，像是隔著波光粼粼的水面望著水底的風景，竟然也會偶爾恍惚，那些記憶到底是虛幻還是真實。

巴士抵達溪口市，已經是午夜十一點半。

許向弋給媽媽發消息說自己晚上不回家睡，被追問幾次也沒有明說原因。幾番來回，媽媽仿佛看穿一切似的發來一串壞笑的表情，只叮囑他萬事註意分寸，別睡得太晚，明天再好好跟她交代。

他斜乜著屏幕上排成一行的壞笑表情，面上燥熱難耐，用力按滅手機，塞進口袋。坐進白玊叫來的出租車中，拉住她的手，“我媽可能已經知道我有女朋友了。”

白玊的目光凝滯半秒，隨即她扯起嘴角，“是嗎。”

“她有點八卦，”許向弋舔著嘴唇，試探地觀察白玊的表情，“明天可能……可能會問起關於你的事情。”

被他握住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顫了顫，白玊盯著自己的膝蓋，吞了口唾沫，“能不能……先不要跟你媽媽說起我的事。”

許向弋不自然地抹一把臉，“我……我媽雖然是個挺不像大人的大人，但是她一定不會幹預我跟誰在一起的，這一點你可以放心。要是你覺得太快，我就不跟她說了。”

“謝謝你。”

許向弋嗅到一絲怪異，然而他沒有細想，只當作白玊不能很快接受這樣的節奏，加上一晚上的奔波太過使人勞累，他計劃著兩人到了賓館就快點收拾著睡覺。

***

翌日清早，許向弋被媽媽的一通電話召喚回家。臨走前白玊跟他說，自己約了朋友見面，叫他不用擔心她一天的行程安排。他掛心那位朋友的性別又不好意思直接詢問，白玊一眼看穿他心中的小疙瘩，只笑一笑，說對方是秋露白。

許向弋打車回家。他家在近郊一帶的獨棟別墅區，是高考後的那個暑假才換的新房，他沒在那個家裏住多久，對小區裏的路都不十分熟悉，差點走錯了家門。

家裏的鑰匙被他圈進常用的鑰匙扣裏，同白玊家的備用鑰匙一起，墜著一只他自己也不知道從哪裏來的亞克力貓咪掛件。他躊躇幾秒要不要按門鈴，而後放棄了，直接開門進去。

媽媽仿佛對他的到來見怪不怪。她在廚房忙活，打蛋器嗡嗡作響，大概在做蛋糕。他以前很喜歡吃一款戚風，中間只刷一層稀薄的淡奶油，周圍什麽也不放的那種，一次能吃掉整個八寸的。媽媽聽聞他的動靜，只懶散地擡了一下眼皮，“喲，回家了啊？”

許向弋點點頭，“媽，你手指還疼不疼了？”

打蛋器停止了轉動，媽媽將打發的蛋白霜擱在一邊，解開圍裙朝他走來，“紗布裹這麽多天，早就好得差不多了。”她拍去掌心的面粉，盈盈一笑，一下子揪住了他的耳朵，“敢拉黑你媽，膽子真大！”

許向弋被牽著耳朵咿呀亂叫，又偏偏不敢大力推搡媽媽的手，只得連聲求饒，“我錯了，我錯了嘛。”

“哼。”媽媽像是拎小雞仔似的提著許向弋的耳朵，將人放到開放式廚房前的吧臺椅上，自己站在吧臺桌的另一面，托腮端詳著自家兒子的臉，“瘦了許多，倒是變帥了點，不錯。”

事實上住進白玊家以後，他倒是胖了一點——許向弋沒敢跟媽媽坦白。就在媽媽的嘴角牽起意欲探秘的弧度前，他搶先開口：“媽，我們樂隊上個月在江城傳媒大學表演了一首歌，上禮拜還在一個live house裏跟人拼了半場演出，下周和下下周還有幾個演出。你看，樂隊在越變越好。我說過的，給我一點時間，我會證明給你看，我選的路也不算糟糕。”

媽媽翻拌著蛋黃糊糊與蛋白霜，抿嘴笑了，“喲，不錯嘛，有出息了，什麽時候能來個全國巡演呀？”

許向弋摸了摸鼻子，“指日可待。”

“你們那個什麽……什麽島來著的幾首歌，我都聽幾百遍了，有沒有別的新歌讓我聽聽啊？”媽媽把打蛋盆中半流動的糊狀物倒進模具裏，震蕩幾下，推入烤箱，“等你們樂隊出專輯了，你記得給你媽發個鏈接什麽的，讓我在那群叔叔阿姨面前炫耀炫耀。”

“嗯，到時候我們出新歌了，我第一個給你發。”

媽媽是個跟爸爸性格迥異的人。爸爸從不過問他的樂隊他的歌，媽媽卻對他們的作品了若指掌，甚至還能哼唱。許向弋想，要是沒有媽媽明裏暗裏的支持，他也許走不了這麽遠。

烤箱中的燈管慢慢變成了橙紅色，指針滴滴答答地走。媽媽一同坐在了吧臺椅上，像個朋友一樣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弋啊，其實媽媽這次叫你回來，是想和你說個事情。”

媽媽的臉上露出了罕見的遲疑，像是一時不知道如何編排語言。

“我決定和你爸離婚了。”

許向弋的訝異只停留在眼底一剎那，隨後他感到更多的居然是欣喜。他清楚自己不應該表露出太多的喜悅，因為媽媽的神情就像是終於放下了一件早已故障過時卻難以割舍的舊物，釋然之餘，難掩留戀。

“為什麽是現在？”許向弋問。

媽媽沒看他，自顧自地用手指梳理頭發末梢的大卷，“你也知道你爸是個生活自理能力低下的男人，這些年他犯過一些大大小小的錯，我想過要不要離開他這個問題，但我看著他一天一天地長出白頭發，終究於心不忍。”

“我跟你爸是相親認識的。我們那個年代都挺保守的，男女交往認識的途徑不多，兩家人看著合適，就結婚了。婚後你爸也對我挺好，照顧我比他年紀小，處處依著我。後來他自己開始創業，家裏條件變得好起來了，他卻漸漸聽不進我的話了。他總覺得給了我們比別人更好的生活就是對我們好，但不是這樣的。每次我跟他說起，他總覺得我在胡鬧。媽媽承認，作為一個中年人，我確實有時任性得不像話，可我不認為那是壞事，我有我的堅持。而他的忽視，讓我感到痛苦。”

“小弋，媽媽跟你說過吧？媽媽是愛爸爸的，現在依然愛，但倘若媽媽從爸爸身上得到痛苦比快樂更多，媽媽是會選擇離開的。”

許向弋隱約覺得促使媽媽做出這一決定的不僅僅是長年累月積蓄的痛苦，或許有什麽突然的、極其幽微的東西，壓斷了最後一根稻草。然而縱使他一再詢問，媽媽也不願跟他透露更多。

“啊……到目前為止我還沒跟你爸提就是了，我還需要再想想。總之我們的事情你少管，你是個獨立的大人了，小弋。媽媽之前不幹涉你自己做出的決定，你也不用覺得媽媽優柔寡斷，想要來催促或者影響媽媽做決定。到時候我會把所有的事情解決好，不用擔心。”

烤箱“叮”了一聲，熱騰騰的戚風蛋糕出爐，表面沒有一絲裂紋或褶皺。媽媽戴著手套將蛋糕翻面，放在散熱架上。

“媽，我知道你是一個很靠譜的大人，我會尊重你做出的任何決定，就像你那時支持我一樣。”許向弋盯著從蛋糕上往外冒的白色水汽，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同時你也要記得，無論你想做什麽，在你需要我的時候，你只要叫我一聲，我就會馬上過來的——反正我已經不會拉黑你了嘛。”

“小兔崽子。”媽媽笑著捶了他一拳，倒騰等會兒要夾進戚風中的淡奶油去了。

許向弋坐在吧臺椅上晃腿，冷不丁手機震動一下，他迅速掏出來瞄一眼，是汪皓。昨晚回溪口的決定做得太匆忙，他沒來得及跟汪皓匯報。他飛快地解釋了一遍前因後果，汪皓大致了解他媽的性格，因此接受得很快。

一來一往間，汪皓問起今天來樂隊取材的小組成員裏怎麽沒有白玊，許向弋說她跟自己一起來了溪口。

聊天界面頂端的“正在輸入”突然消失了。消失、出現，變了幾番，汪皓發來一句話：“你帶她見你媽媽了嗎？”

許向弋盯著這行字，不由得感到怪異。他敲下“沒有”，未來得及發送，便突然見眼前伸了只手過來，他堪堪躲過，下意識地按了鎖屏鍵，“媽！”

媽媽不知何時停下了手中的活，一臉壞笑地註視著他：“跟女朋友聊天呢？快把照片給媽媽看看。”

“媽！你怎麽……”

許向弋沒料到媽媽蓄了第二波攻擊，手機驀地被抽走。媽媽靈巧地轉了個圈，以防他拿回手機，可她不知道密碼，只能停留在鎖屏頁面。

但也足夠了。

媽媽笑瞇瞇地端詳著手機中央被旋轉木馬燈光簇擁的女孩，突然湊近了些仔細查看，又一下子擡起頭，眼中流露出錯愕來。

“這是……泠泠？”

作者有話要說：

嘿嘿，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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