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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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玊接到許向弋打來的電話時,正在市中心一家小咖啡館等秋露白。手機處於震動模式,握在手裏時仿佛有一股微麻的電流游走在掌心。她望著屏幕上出現的名字,心中莫名地出現一種預感,山雨欲來。

她盯著這個名字出了一會兒神才接聽,許向弋的聲音帶著試探。他選了最溫和不傷人的表達方式:“你提過的那個……以前認識的弟弟,是……是我嗎?”

像是一場遲來的審判,白玊竟然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她逃避了很久很久,此刻終於能夠站定,直視那段時光。

她回答:“是。”

事情發生在高二下學期五月的第二個星期五,母親節的前夕。

***

四月底,學校長廊的紫藤蘿花已經落光了。

花朵隨著一場又一場的雨而雕敝零落,藤蔓長出零星的灰黃豆莢。宋泠體育課後再也沒有走過那條長廊,幾乎躲了許向弋一個月。

面對他赤忱的喜歡,她手足無措,內心被盛大的不真切感充斥。理智告訴她應該遠離,但身體的一部分卻悄悄開始期盼,與之共生的還有冷不丁冒出頭的羞恥——現在不應該是談戀愛的年紀,更何況他是個比自己小了四歲的初中生啊。

宋泠無法直面他的喜歡,下意識地逃避。

興許是宋泠的狀態過於反常,秋露白也不禁疑惑。在她的不停追問下,宋泠扭扭捏捏地向她道出實情。秋露白聽完後,沒有像平時一樣義憤填膺,只是告訴她:“紫藤蘿花已經雕謝很久了。”

宋泠聽懂了她的言下之意:你還沒想明白麽?

她不是沒想明白,而是不敢去想。她害怕自己如果細想,就會忍不住地讓心中那份不該有的期待更膨脹一點。

她大概是個葉公好龍的人。她想要體驗像秋露白那樣喜歡一個人的心情,所以放任自己的情感寄托在那段無果的單戀。可真正面臨一份喜歡時,她卻落荒而逃,也許是因為她清楚自己內心深處的那個答案。她倉皇又狼狽地跑開,避免觸碰媽媽給她設定的違禁詞。

宋泠發狠似的把全部精力用於學習,半個月刷掉了大半本文綜的五三,又憑著生理期的借口正大光明地缺席了與初中部時間重合的那節體育課。

許向弋找到她,是在五月初的一節體育課下課前。教室裏除了宋泠以外沒有別人,她坐的是個靠窗座位,他直接闖進班級的大門,坐在她同桌的位置上,堵住她的退路。

宋泠停筆,不知要以何種表情面對他。他好似比上個月瘦了一點,個子也拔得更高。或許因為臨近期末的課業繁重了許多,他的眼底顯現些許疲憊的暗沈。她忍著沒問緣由,抿住嘴唇。

許向弋把裝有奶茶的提袋擱在她桌面,“紅棗桂圓茶,熱的。”

宋泠捂著肚子,局促不安地看著他,“謝謝,嗯……我下次請你喝你喜歡的。”

“那你可不能反悔。”壁鐘指針一格一格逼近下課時點,許向弋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他撐著椅背和桌角湊近了一點,眼眸低垂,有幾分哀求的意味,“宋泠,別躲著我了。”

“我沒有……”宋泠的否認在他面前顯得底氣不足,她在那一瞬間覺得自己是個蠻不講理的惡人,因自己的私心而辜負了他的一番真誠。

“你有,”許向弋駁回她的狡辯,用的卻是小心翼翼的語氣,“我不會逼你給我回應的,如果你覺得那件事讓你很困擾,你就打回來,罵回來,好嗎?”

嘴唇上的觸感似乎突然重現,宋泠驚慌地抵住窗臺的瓷磚,臉龐“刷”一下熱得冒氣。

許向弋見狀退遠了點,從座位上站起來。他站在迎著光的一側,下午正盛的日光將他臉上每一寸細微的表情映得清晰。他愧疚而懊悔地企圖擠出一個笑容來維持最後的體面,徒勞地收拾殘局,“對不起,我以後不會再打擾你了。”

不會再打擾……是什麽意思?

宋泠心中一慌,只見自己的手越過大腦的掌控,搶先捉住了他腰身的一片衣角,“等等,我……”

許向弋怔住了。他原地消化了一會兒她舉動背後的含義,僵硬地側轉身子。一點星火在他的眸中迸開,他收斂起過於驚喜的神色,故作平靜地望著她,等她開口。

“我……那個,”宋泠觸電似的放開他的衣服,低下頭不讓他看到自己近乎紅成蘋果的臉,脫口的話語幾不可聞,“不是說,我下次請你喝你喜歡的飲料嗎。”

許向弋慢慢地捂住半張臉,擋住那個情不自禁流露的,太過肆意的笑顏,“什麽時候?”

宋泠明顯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許向弋思忖片刻,說:“下周五放學後吧,母親節快到了,我想給我媽買個禮物,你幫我選選,好不好?”

周五的市中心應該有很多人,照理說宋泠絕對不敢跟著一個男生在外面晃悠,但媽媽跟她提過自己下周五有點事,晚飯點都回不去,讓她周五在學校解決夥食,周六再回家。宋泠想著只要媽媽不發現就萬事大吉,便點點頭,“那……到時候我們校門口見。”

下課鈴在一眾同學們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中響起,第一個進門的秋露白看到的是把臉埋進臂彎中的宋泠。她憂心宋泠的生理痛,急切地跑過去問她是不是很疼。而宋泠只是搖著腦袋,露出包著熱奶茶的透明提袋。

秋露白擺出了然的笑,摸了摸宋泠的頭發。

之後的幾天宋泠連刷了省內各市出的七套數學卷,但都沒能真正平靜下來。

往常的母親節她都只是借著回家拿換洗衣物的機會坐車繞到市中心花店裏買一支康乃馨,這回既然要去禮品店逛,就該買個更精致的禮物。她在心裏盤算著,跟隨放學的人流來到學校大門口的公交車站候車。

許向弋提前等在那裏,先一步發現她的身影,在她即將路過時扯住了她的背包帶,“你走路怎麽不看路?”他不知在隊伍的末尾等了多久,一直倚著雨棚的欄桿看手機。

宋泠及時退回,在看到他的一瞬間立即臉紅了。她別過臉,“我看了的,只不過剛才在想該買什麽樣的禮物。啊對了,我還要請你喝飲料呢。”

許向弋看一眼時間,把手機放回褲兜裏,扳住她的肩膀轉了一圈,把人送到前面,自己則牽著她垂在身側的背包帶,使她不至於離他太遠,“隨便買個汽水好了。”

“行,”宋泠打開手機,搜索著市中心有什麽不錯的飾品店,“你媽媽喜歡什麽類型的東西啊,實用一點的還是裝飾性強的?”

許向弋茫然地想了半天,搖搖頭,“她喜歡拼樂高,我小時候還跟她一起玩來著,後來我長大沒興趣了,她卻一直玩,所以我通常每年都會給她買大件的樂高,但是今年嘛……”他支吾著撓撓後腦勺,“今年我壓歲錢不太夠,買不起。”

宋泠沒有細想,在搜素引擎裏查找有什麽適合送的禮物。他們隨著隊伍向前挪移,擠上一班只剩站位的公交車。車上基本都是統一著裝的三中學生,除了提早脫掉秋季外套塞進包裏的許向弋。他裏面穿了件合身的黑色棉T恤,在清一色的高中校服中顯得格格不入。

許向弋勾住了宋泠垂在身側的小拇指,與她耳語:“還有兩個月就是暑假了,我知道你們準高三很忙,但是暑假有這麽多天呢,你能不能抽一天給我?”

宋泠做賊心虛地掙開他,四下環視一圈,確保周圍沒人發現他們剛才短暫的逾矩,才暗自舒一口氣。她把手指往內收了幾分,用寬大的校服下擺遮住,“好,我到時候給你發消息。”

公交車駛入市中心時,車內已算空閑。他們下車後需要步行一段路才能到第一家禮品店,白玊以前補習下課後曾在這一帶游蕩過,對附近的路很熟,她走在許向弋的前方,偶爾回頭確認他是否跟上時總見到他低頭看著手機。

“你不用看地圖的,我認得路。”

“嗯。”許向弋聞言將手機塞回褲袋,快步跟上她。

宋泠察覺到一絲不尋常,“怎麽了?”

“我前陣子偷看了我爸的手機,我……”許向弋在店門口駐足,而後欲言又止地擺擺手,“沒什麽,不重要。”

他幾乎對宋泠知無不言,此刻的難以啟齒必有原因,她沒有追問,幫他推開了禮品店的玻璃門,“我們去給媽媽們選禮物吧。”

禮品店內開了冷氣,讓本就體寒又只穿短袖的宋泠不由得打了個哆嗦。她知道許向弋是個不愛逛街的個性,於是拉著他徑直走向一排貨架前,“你媽媽喜歡拼樂高,我想她應該也會喜歡拼這種紙質模型。紙的跟木頭和鐵的比起來不容易割傷手,我覺得你可以參考一下。”

“嗯。”許向弋不擅長挑選,沒怎麽看就拿起最大最貴的軍艦。

宋泠睜大眼,“你媽媽喜歡軍艦嗎?”

許向弋倒是沒考慮過這點,“她喜歡大的覆雜的,有挑戰性。”

宋泠把他手裏的軍艦紙模掛回去,左思右想,替他選了個旋轉木馬形狀的,“選這個吧?感覺比較適合女孩子。”

“行,”許向弋不做過多糾結,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你給你媽買什麽?”

宋泠早就做好了選擇,提起手中的禮盒在他眼前晃晃,“永生花吧,我媽媽喜歡花。”

“哦。”許向弋不住地朝門口張望,心不在焉地應著,去櫃臺排隊結賬。

“你是不是有什麽著急的事?”宋泠忍不住問,“要是你趕時間,你先去吧,我來付錢,周六再拿給你。”

許向弋似乎真的權衡了一下是否該這麽做,前面排著兩個人,他迅速做出選擇,把手中的紙模交給宋泠,“我只是想去確認一件事,不遠,你在這兒等我一下,過幾分鐘我就來拿。”

“好。”宋泠滿腹狐疑地應下,目光不禁追隨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外。

前兩位顧客很快就結賬離開,收銀員催宋泠付錢,她趕忙把手中的兩件商品給她掃碼,“麻煩你幫我包一下,可以嗎?”

宋泠提著兩只紙袋,原先打算在店裏晃蕩一會兒,可店裏空調設定的溫度實在太低,她只好推門出去,站在陽光下回溫。

許向弋說他要去的地方不遠,宋泠本著好奇在店門口環顧一番,也沒見到他的人影。周圍不是商場就是餐廳,他會去哪兒呢?

宋泠不時地拿出手機查看,他已經消失了十分鐘,也沒見回來,她發消息過去也沒收到回覆。她漸漸地開始擔心,不禁想象起他被壞人綁架塞進車裏的畫面。

不知道是否因為她過於焦慮,她竟然真的看到許向弋被一個男人拎著後領往車裏拽的畫面,相比之下,許向弋顯得十分瘦弱。他死命地扒著汽車門框,竭力嘶吼著什麽。

宋泠大腦一片空白,顧不上什麽危險,撒腿向他狂奔而去。

路邊車位旁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沒有一個上前制止。宋泠費力地撥開人群,用盡所有的力氣狠狠扯開男人的手臂,把許向弋擋在身後,沖那個男人大吼:“你不許欺負他!”

她全身都在發抖,手上的提袋在她奔跑過程中破了個洞,裏面的禮物不知掉落在何處。那個男人戴了一副金絲邊眼鏡,聞言似乎楞了幾秒,但沒有再逼迫許向弋上車。

他擁有一副與許向弋肖似的面孔,但宋泠覺得,許向弋還是跟他媽媽長得更像一些。

男人的眼中冷光未熄,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身份的宋泠心生卻意,然而她強迫自己不能退縮,依然保持著維護許向弋的姿勢。她昂起頭,直視男人的眼睛,“雖……雖然您是他爸爸,您也不……不可以這樣對他。”

“宋泠,”勉強站穩的許向弋握住了她藏在身後哆嗦不止的手,他拍拍她的肩膀,往前走了幾步,“你不要理他。”

許向弋倔強地迎著父親的盛怒,沈靜地說:“我上禮拜看了你的手機,所以特意來這兒等你。後天是母親節,你知道嗎?我媽——你的法定妻子,每天下班還要回家做飯操勞家務,你倒好,在這兒跟初戀情人逍遙。”

他一字一頓地質問眼前的男人,“你對得起我媽麽?”

宋泠縮著腦袋,站在許向弋與打開的車門中間。周圍的看客們認出了她身上穿著的三中校服,嬉笑著指指點點。她逐漸無法聽進去許向弋是如何控訴他父親的罪行,四面八方傳來的竊竊私語包圍住她,快要讓她頭暈目眩。

一道熟悉的聲音穿破嘈雜,如同悶雷一般在她耳邊炸響。她茫然四顧,終於在人群紛紛讓出的一條窄縫中間尋到了聲音的主人。

“泠泠,你在這兒幹什麽?”

話音未落,三束目光齊刷刷地向聲音的源頭望去。有個高挑的女人站在了男人身後,臉色煞白。

頃刻之間,宋泠感到所有的眼神猶如利劍般對準了自己的心頭,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她。

“媽媽。”

破了洞的禮物紙袋環仍掛在宋泠的胳膊上,空空的紙袋被一陣忽起的強風吹動,發出淒厲的嘶鳴。

許向弋猛地甩開她的手,難以置信地盯住了她,“宋泠?”

沒有回音。

“宋泠?”他叫了第二次。

宋泠往後退了兩步,目睹他臉龐的震驚一點一點被憎惡取代。他好像剎那間變成了一個陌生人,冷漠的視線掠過她的母親,他的父親,最終停駐在宋泠的臉龐。

“我會恨你們一輩子。”

許向弋與宋泠的交集在七年前戛然而止。命運大筆一揮,在這兩個名字後面畫下一枚無比諷刺的句點。

作者有話要說:

十三歲的許向弋與十七歲的宋泠的故事結束啦。

我們禮拜一晚上再見!(頂著鍋蓋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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