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完。 (8)
關燈
小
中
大
給我糟糕的消息……
我發現，以前獨來獨往、沒心沒肺的時候完全不會考慮到的事情，如今卻一下子全部湧進我腦袋裏，讓我措手不及，讓我想要病急亂投醫。
而許凱堯這次就當了回醫生。
他讓我想起最初是因為什麽而開始，讓我明白踏上這段旅程的一顆初心是什麽。
大概就是無論路長路短，終點在哪裏，有多遠，重要的是把沿途風景都看透，也有人陪我細水長流。
所以我不再想以後。
504
我當著許凱堯的面把那張紙撕兩半，拍了拍手，“好，我明白了。”
他挑眉看我，沒說話。
我說：“以後可以一起去晨跑，但不能再那麽頻繁地做了。”
他點頭，“可以。”
我另取一張白紙，在上面大致畫了個表單遞給他看。
“這是同居時的任務分工，包括做飯刷碗洗衣服做掃除……還有作息範圍。”
他從頭掃了一遍，“沒有異議。”
“好，”我一拍巴掌，“那就從明天開始執行！”
505
可是這份計劃表到頭來還是沒能真正施行幾天。
因為我突然感冒了。
早晨睜開眼，是許凱堯把我叫醒的，他坐在床邊低頭看我，眉毛微微皺著。
“你在發燒，剛才測過是三十八度多，現在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
我張張嘴，想說話，卻發覺喉嚨又幹又啞，還發脹。
“嗓子疼……”我艱難地開口，“頭也有點暈。”
他摸摸我腦門，“我給醫生打過電話，但是沒人接，待會我先去樓下藥店買些退燒藥上來，你想一下這幾天是著涼了嗎？”
我閉著眼睛想了想，點頭，“上次和你去跑步，出了汗可能被風吹到了。”
他幫我掖好被角，準備起身，“肚子餓不餓，還有什麽想要的東西嗎，我一起買回來。”
我精神萎靡地搖搖頭，“沒食欲，想睡覺。”
“那你接著睡一會兒吧，我馬上回來。”
說完他走出了公寓，聽到關門聲，我在黑暗裏眨了眨眼。
不知道為什麽，等許凱堯走了之後，我才突然升起一股強烈的欲望：我想吃橘子。
酸甜的，冰冰涼涼的，一口一個的，那種小橘子。
506
我掙紮著從被窩裏伸出手，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然後給許凱堯打電話。
對面沒過兩秒鐘就被迅速接起來。
“餵，怎麽了？”許凱堯聲音有點緊張。
我想笑，但被燒得沒力氣了，只好把手機放在枕頭上，嘴唇對著麥克風的孔，慢慢說道：“我沒事，你別擔心。”
“嗯，那怎麽又打電話過來，”他頓了頓，“想到要吃什麽了？”
我覺得眼睛好幹好燙，幹脆閉上眼回話：“我想吃砂糖桔，小小一個，特別冰特別甜的那種。”
“吃橘子上火，你還發著燒，不能吃太冰的。”許凱堯果然冷酷地拒絕。
我沒說話，而是窩在那裏對著手機一聲接一聲地喘氣，營造出一種病入膏肓的感覺。
中途我還打了個哈欠，眼底分泌出一層淚水，自我感覺分外楚楚可憐地說：“我就吃一個，你就給小c吃一個好不好？”
許凱堯在那邊沈默一會兒，“等著，我待會兒買回去。”
奶思！目標達成！
但是很莫名的，我還不想掛電話，於是閉著眼問他：“你現在到哪兒啦？”
他那邊背景音很嘈雜，有車聲也有人聲，“快到超市了。”
“超市？”我感覺出了不對勁，“樓下不就有一家？你這又是過街又是穿馬路的，去的是哪個超市啊？”
“樓下的關了，我去的是開在市中心的那家，所以可能要晚十分鐘再回去。”
“又有一個建築關閉了嗎？”我楞楞道。
“陳煦，”許凱堯在那邊叫我，“別瞎想了，閉上眼睛睡一會兒。”
“嗯……”我歪過頭用腦袋蹭了蹭枕頭，“我不困，你別掛電話了，我想聽著你走路。”
“好。”許凱堯聲音沈沈地應道。
507
在電話裏一直聽著他買完橘子開車到樓下，然後坐電梯上來，掏鑰匙開門。
直到站到我床前，許凱堯才輕輕按了掛斷通話鍵。
我從被子裏冒出半個腦袋，瞇著眼看他，“回來啦，辛苦了。”
他看上去想揉揉我的頭，可是手伸到一半又往回縮，“手太冰，不碰你了。”
我拉住他貼到臉上，舒服地嘆了口氣。
我感覺自己就像是個小火爐，現在終於有人給我降降溫了。
可許凱堯表情卻不怎麽好，他用體溫計給我重新測了一下，皺著眉說：“度數又升了，先起來吃藥吧。”
“嗯。”我乖乖點頭，讓做什麽就做什麽，異常的安分。
許凱堯倒水時回頭看我一眼，表情若有所思。
508
怕把感冒傳染給他，我還特意從抽屜裏翻出來一個口罩戴上。
吃過藥，暈暈沈沈睡了兩小時，醒來時許凱堯不在房間裏。
我睜眼望了一會兒天花板，然後忍著嗓子疼地張嘴叫他：“許——凱——堯——”
叫了兩聲之後，許凱堯匆匆忙忙走進來，手裏還拿著一個鍋鏟。
“怎麽了？”他在我床邊坐下，摸摸我額頭，“好像不那麽燙了。”
我看著他身前圍著的那個小碎花布的圍裙遲遲開不了口，害怕一張嘴就噴出毀天滅地的笑聲。
許凱堯看我表情忍得辛苦，知道我在笑什麽，但他也沒在意，表情如常地說：“給你煮了粥，一會兒起來吃點。”
我挑眉看他，“原來你也有這麽賢惠的一面？”
“不是賢惠。”他站起身準備回廚房。
“啊？那是什麽？”我呆呆地追問道。
他回身低頭看我，拉下我臉上的口罩，摸摸我因為發燒而變得幹巴巴的嘴唇。
他低聲說：“是因為心疼。”
509
我：“……”
低下頭時突然覺得很慶幸：還好我發燒，燒得臉頰通紅，不然又要被這該死的男人發現了。
510
午飯吃了點許凱堯親手做的粥，味道還不錯，如果不是因為我生病，狀態不好，我肯定抱著整口鍋都能給他舔幹凈。
但是現在的我只能躺在床上有氣無力地看著他忙裏忙外。
——今天是同居日程表上大掃除的日子。
許凱堯剛抱著一坨拆卸下來的窗簾塞進洗衣機，現在正站在客廳吸地毯。
我聽著外面嗡嗡的響聲，沒忍住，又叫他過來。
許凱堯臉上也戴了個防塵口罩，他站在床邊低頭看我，用眼神詢問有什麽事。
我底氣不足地說：“想吃橘子……”
他看我一會兒，豎起食指比了個“1”，“只準吃一個。”
我立馬樂呵呵地點頭。
他拿著那袋橘子坐到床邊，垂著眼睛給我剝好，我看著他說：“甜不甜，你先嘗一下。”
他只嘗了一瓣，“嗯，挺甜的。”
我說：“那你把剩下的全吃了吧，我要吃新的、一整個的。”
他看看我，勾了下嘴角，“想讓我吃就直說。”
我一臉諂媚，“這不是看你辛苦半天了嘛……”
他剝好一個新的遞給我，“說好了，就這一個。”
我像捧金子一樣小心接下。
他拿起整袋橘子轉身繼續去忙。
我嘴裏嘗到酸酸甜甜的橘子味，感覺心裏也跟著變了味。
511
差不多十分鐘後，我又叫他，“許——凱——堯——”
這次他杵著一個墩布桿立在門口，面無表情地看我。
我笑瞇瞇地朝他招手，“你來，過來。”
他站到床邊，我雙手合十地仰頭望著他，可憐巴巴地乞求：“想再吃一個……最後一個……”
許凱堯銅墻鐵壁地防守，“不行，你還生病呢，別總想著吃了，快點休息。”
我豎起三根手指頭發誓，“真的吃最後一個，我保證。”
他看我一會兒，眼裏有種無奈和縱容的情緒蔓延出來。
過不久，他拿著橘子走回臥室。
我“啪啪”地拍幾下床邊，“坐這兒坐這兒。”
他看我興奮的樣子不說話，先試了試我額頭溫度，“嗯，退燒了。”
我眼睛一亮，“那是不是代表可以多吃幾個了？”
“不行，”他面無表情地拒絕，“太冰了，只能吃這一個。”
“哦，好吧。”我點點頭，也不再急著爭取，反正醉翁之意不在酒，我想讓許凱堯歇一會兒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許凱堯坐在我旁邊低頭開始剝橘子皮，忽然間我看他縮了一下。
“怎麽了？”我立馬坐起來。
許凱堯閉著一只眼，表情有些難受地說：“橘子汁呲到眼睛裏了。”
“啊？”我緊張地扒著他的臉，試圖看清他那只眼睛的情況。
可就在這時，許凱堯突然傾過身吻住了我。
我沒反應過來，還睜著眼睛睫毛亂眨。
我看到他也睜著兩眼，那只“受了傷”的眼睛也好好的，一點紅血絲都沒有。
媽的這個大豬蹄子，又騙我。
512
這一吻很深，他大發慈悲放開我時，我紅著臉腫著嘴喘氣，腦中已經把他騙我的事兒給全忘了。
許凱堯和我挨得極近，幾乎是額頭抵著額頭地說：“一次次叫我過來，是想做這些事兒嗎？”
我默默拉上自己的口罩，小聲罵他：“禽獸，病人你也欺負。”
他笑了笑，“親都親完了，現在還戴口罩有什麽用。”
我推他胸口，“去去去，一邊兒去，好心當成驢肝肺，我想讓你歇一會兒都看不出來。”
“嗯，看出來了。”許凱堯湊得更近，“但是你看出來了嗎？”
我一腦門問號：“我看出來什麽？”
他貼近我耳朵，“看出你自己生病後整個人都變了。”
我：“我變了？我變什麽了？”
“變得……”他一手掰過我下巴，“有點粘人。”
說完，他隔著口罩又吻吻我，兩眼裏盛滿笑意。
“不過我很喜歡。”
513
這場感冒來得快去得也快，不過兩三天時間，我就差不多全好了。
於是之前一直說要請白琪和彭磊他們一起吃頓飯的事兒也被重新提上了議程。
這天一早，我給彭磊打電話，許凱堯給白琪打電話，我倆坐在餐桌前面對面，看誰那邊先接通。
“餵？”許凱堯朝我挑下眉，“是我，今晚一起吃頓飯。”
沒過幾秒，我這邊也通了，我急急忙忙地開口：“彭磊！今晚有時間嗎？一起……”
話未說完，我聽到對面的彭磊用一種我從未聽到過的嚴肅聲音說：
“陳煦，你們能過來看一下醫生嗎，我覺得他……有點不太對勁。”
514
當我、許凱堯和白琪一起趕到醫生家裏時，彭磊已經把大門打開等著我們了。
“怎麽回事兒？”我進門後拉住他的手，因為彭磊整個人顯得很憔悴。
他給我們指指裏間臥室，面色黯淡地說：“醫生在裏面，你們進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和許凱堯互相對視一眼，一起朝那間屋子走去。
515
打開門，第一眼我看到的是明晃晃的白光。
房間裏拉著半扇窗簾，陽光從落地窗外投射進來，照到坐在窗沿上的那個人，把他滿頭白發照得分外刺眼。
那個人就是醫生？
我不敢置信地回頭想找彭磊確認，卻見他也是一臉快要崩潰的表情。
於是我只好朝醫生走近兩步，試探性地開口：“醫生你好，我們過來看看你，你這頭發……是新染的嗎？”
醫生沒有回答，但他聽到聲音，只默默地轉過頭看了我們一眼。
然後就是這個回頭，讓我們幾人又一次震驚在原地。
——因為醫生的臉，有一半都變成了白色的。
像是石膏一樣，冰冷又堅硬的樣子。
516
“所以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從醫生的房間裏出來，我們三個人圍著彭磊等他解釋。
彭磊雙手捂臉，一副受了很大打擊的模樣，他緩過一陣情緒，才慢慢開口講道：
“差不多是從上周開始，醫生的記憶力就變差了，他經常說自己好像忘了什麽東西似的，但當時我們都沒在意，以為他只是太累了，沒休息好才這樣的……”
“可是後來情況變得越來越嚴重，直到現在，他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了，而我出現在他面前時，他也不知道我是誰……”
“就像是有人把他大腦裏儲存的記憶大塊大塊地擦除掉了一樣，連帶著他的性格，也完完全全變了模樣，他整天就呆呆地坐在窗邊，誰和他說話他都不理。”
“而且，你們剛剛也看到了，他身上開始出現那些白色的斑塊，皮肉下面都變成了堅硬的固體，摸上也去冷冰冰的，而且還有不斷加速擴大的趨勢……”
517
彭磊一席話說完，房間內陷入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沈默。
我們誰都不敢開口也不忍確認，那個看上去已經清晰明了的事實。
醫生會消失嗎？
為什麽會突然變成這樣？
那我們呢？也會和醫生一樣嗎？
這種“石膏化”和城市裏那些不斷“模型化”的建築有什麽聯系嗎？
狗作者到底在搞什麽鬼？！
518
我一下子站起來，怒火中燒地想找人理論，可是卻悲哀地發現，我們連一個可以對峙、發洩的對象都沒有。
我們都是沙盤上的螞蟻，而拿著筆的那個人才是永遠的上帝。
許凱堯像是知道我在想什麽，他默默拉住我坐下。
彭磊看看我們兩個，笑得苦澀地說：“你們今天本來是想找我和醫生一起吃飯的吧？”
“嗯……”我表情覆雜地點下頭。
站在彭磊的角度想，他現在一定特別難受。
看著自己的愛人慢慢忘掉了他，而且還會在他面前一點點地死去……
我有過萬分之一的瞬間把那個對象替換成許凱堯，然而緊接著我就猛地哆嗦一下，不敢再想了。
這樣太疼了。
所以彭磊一定也很疼，我忍不住伸手拍拍他肩膀，想安慰他幾句，卻覺得說什麽都是徒勞。
519
“現在吃飯應該是不可能了，”他抹把臉站起來，對著我們笑笑，“我去給你們幾個倒杯咖啡吧，醫生很喜歡喝咖啡，家裏有不少珍貴的存貨。”
說完，他轉身走去了廚房。
我、許凱堯還有白琪面對面坐著沈默一會兒，許凱堯開口道：“我大概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那個作者開始修文了是嗎？”白琪向後躺倒在沙發上，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我一頭霧水，“什麽？修文？”
許凱堯點點頭，“其實從有建築不停關閉時我就應該想到的，那個人不只是修覆了一些設定，還有可能會修正人物角色性格，而我們……”
他擡頭看著我雙眼，“我們正是因為她筆下的人物ooc了才出現的。”
“那意思是說……”我雙眼失焦地張合嘴唇。
白琪接道：“意思就是，我們要完了。”
520
彭磊走過來把咖啡杯放下時，見我們三個坐在原位，都是一臉沈思的樣子，他眨眨眼，“你們怎麽了？”
我被他的聲音喚回神，目光聚焦在彭磊臉上時，我腦海中突然劈進一道光。
“不對啊！”我一下子站起來。
他們三個齊刷刷地扭頭看我。
我滿臉抑制不住欣喜地說：“可是你們看，彭磊還在啊！他停在原來的時間線沒有變，他的存在不就是代表了以後完結時我們的樣子嗎，而他沒有變化啊！”
許凱堯喝一口咖啡，冷靜地說：“那也可能是作者還沒有改到他。”
我：“……”
行吧，剛冒出來的小火苗又被澆滅了，我垂頭喪氣地倒在沙發上。
許凱堯和白琪都很理智現實，他們對未來不抱有一絲幻想，而我……
我的視線從他們每人臉上一一掃過。
而我只是不想失去他們任何一個。
521
在醫生家裏坐了一整天，我們幾人也沒討論出個所以然，唯一能確定的，就是我們完全被動，只能聽憑作者任意處置。
醫生的狀況還在惡化，我們要離開時，我發現他臉上的白色已經蔓延過了一只耳朵。
彭磊扶著大門送別我們，我臨走前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有什麽事立刻給我和許凱堯打電話，我們明天再來看你。”
他卻笑了笑說，“不用，你們趁著還有時間，趕緊去做你們想做的事。”
我咬咬牙說不出話，低頭看著地面，只覺得眼底發酸。
522
在醫生家樓下，我們揮別白琪。
大家心情都很低落，面對一團漆黑的未來在惴惴不安著。
正當我漫無目的地沿著小路往前走時，我突然感覺旁邊的許凱堯拽了拽我袖子。
“嗯？”我扭頭看他，“怎麽了？”
他停下來，站在一片星空底下看著我雙眼，平靜開口：
“我想約你去一個地方。”
我楞了下，“去哪兒？”
他擡頭看一眼表，“那個觀星塔，半小時後見。”
說完，他轉身走了。
我留在原地楞楞的，還沒反應過來。
523
晚八點四十，我如約來到觀星塔下。
其實走過來的這一路上，我想了好多。
比如許凱堯為什麽突然這麽正經地把我約到這裏來。
他想和我說什麽，還有以後我們該怎麽辦，如果作者開始修改人物，醫生是她下手的第一個，那麽接下來會是誰。
而且醫生最後會變成什麽樣子，他會死掉嗎？
我們都會死掉嗎？
我實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紛亂的思緒，最後幹脆停在一級臺階上，遲遲邁不動步子。
這個觀星塔還能正常進出，裏面有個一直攀援向上，直通頂層露臺的螺旋階梯，我以前從沒走過。
今天大概是心裏太亂了，想要冷靜一下，我順著這個階梯一級一級地慢慢爬，聽著自己的腳步聲，在一片空曠中顯得格外孤寂。
——想要見他。
這個念頭在我心裏慢慢浮現出來，它清晰而強烈，仿佛有生命般還在我眼前微微跳動。
於是我撐著膝蓋深吸一口氣，然後提起雙腳，重新走起來。
524
到達塔頂露臺時，許凱堯已經等在那裏了。
他換了一身衣服，是微微正式的西裝。
合襯的剪裁搭配精實的軀幹線條，在一片夜色中包裹出讓人挪不開眼的魅力。
許凱堯看著我，面容莊重平靜，眼神卻足夠溫柔。
我定了定心神，朝他靠近。
“今天是第一百天。”
在我離他還有幾步的距離時，許凱堯突然開口。
我頓了頓，擡頭看他，沒說話。
許凱堯從身後拿出一支玫瑰，不，確切的說應該是一盆。
玫瑰還養在盆裏，他用手掌穩穩托著舉到我面前。
“送你。”他勾著嘴角說。
我一臉呆楞地接下，抱在懷裏和那一枝獨秀的玫瑰大眼瞪小眼，不知該說些什麽。
“上次去我學校那邊散步，我半路拐去了一個小花園你還記得嗎？”
我點點頭，腦海中還回憶起他把我壓在樹幹上接吻的畫面。
許凱堯看著我變紅的臉色笑笑，沒點破，他繼續說：“其實很久之前我就在那片花園裏種了一小塊玫瑰，本來打算向你告白時用的，可是原著突然跳到五年後，這個世界也跟著發生了變化，等我再回到那裏時，發現花差不多都死光了，不過我挑挑揀揀，還是有找到一個幸存者。”
他指了指我懷裏，“就是你抱著的這個。”
我低頭看看花，又擡頭看看他，感覺喉嚨裏像被什麽東西塞住了一樣說不出話。
我被他的鄭重其事有點驚訝到了，也被他的用心感動到了，還可是之前在醫生那裏接收到的大量信息還沒有消化，我心裏五味雜陳的，一時半會不知該做出什麽反應。
只見許凱堯這時朝我招招手，我下意識走過去，站到他面前。
許凱堯低垂眼簾看著我說：
“這是我們相遇的第一百天，它終於開花了，所以我想，也是時候拿給你了。”
“我沒有剪枝，而是養在了花盆裏，因為我希望我們之間的聯系能像它一樣，一直活下去。”
“陳煦，相遇一百天快樂。”
525
我猛地咬住嘴唇，兩眼不受控制地模糊起來。
一百天，原來才一百天，為什麽我會有一種已經和他過了一生的錯覺。
可是只有這一百天，太少了，離我想象中的天長地久還遠遠不夠。
為什麽，我們會在這裏相遇，為什麽，我們不能在真實的世界裏相伴一生，攜手老去。
玫瑰花也有枯萎的一天，而我們，可能在花落之前就已經不在了。
相見恨晚，恨聚少離多。
雲愁雨恨，恨生不逢時。
526
許凱堯替我抹掉眼淚，笑得很無奈，“陳老師，多大的人了，還哭鼻子。”
我鼻音厚重地說：“老子感動的，不行嗎。”
“行。”他笑著拉起我的手，走到露臺邊。
我們一起眺望這座輝煌燦爛又死氣沈沈的城市，我們一起目睹它一寸一寸變得更加虛假。
“感覺這裏就像是個上帝之眼……”我撐著下巴出神地說，“好像把什麽都能收進眼裏，你說作者看我們的時候是不是也這種感覺。”
許凱堯沒回答，而是說，“那就把這裏叫上帝之眼吧，等有一天故事快要走到結局時，我們就再來這裏。”
我轉頭看他，說不出話。
許凱堯對我挑下眉，“想接吻嗎？”
我說：“不好吧，氣氛這麽嚴肅悲壯。”
他說：“可能親一下你我會更安心一點。”
我閉了閉眼，伸手抱上他肩膀。
“好吧，其實我也是。”
527
然後我們接吻。
塔頂上的風突然大起來，呼嘯著吹亂我們的頭發。
頭頂銀河閃耀整片夜空，高聳雲端的漆黑屏障在我們身後無言沈默。
而我只希望時間能永遠停駐——
就在我親吻他的此時。
就在我抱緊他的此刻。
528
“看你們兩個折騰了這麽多年，我想我總算看清，自己無論如何都是沒有機會了。”
“其實在國外我就放棄過一次，但是我想你總會有寂寞的時候，你總會看到我在你身後，一直等著。”
“可你真的沒有，你在國外那麽拼命，回來後又繼承家業，我知道，你做的這些全都是為了陳煦。”
“我承認，是我有意和你們公司簽了合作項目，而且你後來也頻繁約我吃飯，所以我想，是不是你終於看到了我。”
“但是當我知道你和陳煦私下裏的那些糾纏後，我徹底明白，這一次我還是在被你利用罷了。”
“我想說，如果你真的放不下他，那就別再互相傷害了，把那些誤會說清楚，兩個人重新在一起不是更好嗎。”
“所以我真的放棄了。”
“希望你們能夠珍惜彼此，祝你們幸福。”
“學長，再見。”
529
今天原著劇情再次上線，白琪主動退出這場三個人的游戲。
在原著裏，白琪正式殺青。
所以等我們行動自如後，我和許凱堯見到的是：白琪正赤條條地站在我們面前。
我：“……”
許凱堯：“……”
白琪：“……！！！”
530
“靠！老子的衣裳呢！”白琪慌忙捂住下身，一口狗不理包子味兒都飈出來了。
我也不忍直視地別過臉，“許凱堯，你那件大衣夠長，先脫給他吧。”
許凱堯脫了大衣扔給白琪。
等他穿好衣服後，我們三個站在一起面面相覷。
白琪：“這又是幹嘛呢？！”
我：“註意口音，註意口音……”
許凱堯：“上次彭磊從原著裏結束戲份之後，也出現過這種情況。”
白琪眨巴眨巴眼睛，“所以我這是任務結束一身輕的意思了？”
我點點頭：“差不多吧，現在你就是什麽身份都沒有了，原著裏給你的那些設定和隨身財產也會消失。”
白琪忍不住笑起來：“那意思是我現在可以開始我自己的人生了？”
許凱堯：“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我接道：“但是狗作者又開始修改角色了……”
白琪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靠。”
531
正當我們三個被作者修文的這一事實弄得不想說話時，我手機突然響了。
我掏出來，看到屏幕上顯示是彭磊的來電。
“餵？”我連忙接通，“怎麽了，醫生出事了？”
彭磊平靜聲音傳來，他說：“你們三個現在在一起嗎？”
我左右看他們兩眼，“嗯，對啊，怎麽了。”
彭磊：“那待會兒能不能見個面？”
我：“好啊，你說在哪見。”
彭磊：“就在咱們最開始認識的那座橋那裏，叫上許凱堯他們一起。”
我沈默一會兒，“好。”
彭磊笑了笑，“行，那就這麽說定了，半小時後見。”
我：“嗯，待會兒見。”
532
掛斷電話，許凱堯見我表情異樣，便走過來問：“怎麽了，彭磊說什麽了？”
我擡頭看他，“我好像……有種不好的預感。”
533
晚八點二十，我、許凱堯，還有白琪趕到了和彭磊約定好的那座鐵橋下面。
天寒地凍，橋下的河水已經結了冰。
白琪一路走來，終於找到一家還能進去的商場給自己買了身衣服換上。
我們三個站在避風的橋洞裏等待著。
過不久，我看到不遠處的小路上有兩個人影朝我們這邊慢慢走過來。
是彭磊和醫生。
可是醫生已經……
534
我們沈默地看著他們兩個走到我們面前。
寂靜，除了寂靜還是寂靜，除了口鼻處呼出的白色哈氣還在兀自流動，我們簡直像是死了一樣。
誰也說不出話來。
因為站在我們面前的醫生，通體白色，目光呆滯，行動也像個老人一樣僵硬又遲緩。
最後還是白琪用一種微微顫抖的聲音開了口，他先是笑一下，眼裏卻泛出震驚又痛苦的淚光。
他說：“醫生，你他媽的怎麽連眼睫毛都白了？！”
535
彭磊笑了笑，豎起手指“噓”一下，“別那麽大聲，醫生會嚇到的。”
我皺起眉，“怎麽回事，這才過去多久，他怎麽變成這樣了。”
彭磊歪頭想了想，“我覺得作者既然能從早寫到晚，那修文的速度肯定也不會慢吧。”
看著他分外平靜的表情，我心裏狠狠一痛。
彭磊現在，是什麽感覺呢。
他看著這樣子的醫生，是怎麽想的呢。
就在我們都難受得說不出話來的時候，彭磊轉頭拍了拍我肩膀。
他說：“好朋友，我要走啦。”
“嗯？”我楞了楞，沒有反應過來，“走？你要去哪？”
彭磊回身攬住醫生肩膀，微笑著說：“我想趁他徹底離開之前，陪他一起在這個城市裏面轉一轉，看看我們以前一起走過的地方，順便給我倆選個合適的墓地。”
我忍著心酸搖搖頭，“這裏四面都有屏障圍著，你們又能走去哪裏啊……”
彭磊說：“能走多遠就走多遠吧，在圍城裏流浪，總比在原地等死要好，你說是不是。”
我還是不接受，我想事情一定還有轉機的，不能這麽早就放棄。
於是我一把拉住彭磊的手，“你們再等等，再等等，沒準下一秒作者就改變心意了呢，況且這個世界古怪離奇，誰能預料到底會發生什麽啊！”
彭磊笑著拍拍我的手，他低頭擼起自己的袖子，輕聲說：“陳煦你看。”
我順著他的視線低下頭，然後我看到，彭磊的兩條胳膊，已經白到了手腕。
於是我一下子啞了。
536
彭磊說：
“我覺得能在這裏遇到你們，真的已經很滿足了，大家一起走過的這些日子，我都十分珍惜，我想醫生肯定也是這麽覺得的。”
“我不想等自己也變成醫生這樣時，再麻煩你們照顧我。”
“所以我想趁自己還記得、還能開口說話的時候，把我想說的都告訴你們。”
“尤其是陳煦，能結交你做朋友，我真的覺得自己很幸運。”
“你樂觀、積極、幽默而且對人真心實意，就連剛才，你也是沒有放棄地勸我留下來，覺得萬事還不到這一步，我真的真的很感謝自己能遇到你，感謝以前一起聊八卦，談心事的日子，感謝擁有的這份友誼。”
“大家終有離別那一天，或早或晚而已。而在這裏，我彭磊就先和你們說再見啦。”
說完，他後撤一步，對著我們敬了一個翹著蘭花指的禮。
我眼淚一下子就忍不住了。
537
讓我覺得難過的是，一份深切的感情，短暫相遇，就被迫匆匆分離。
讓我覺得後悔莫及的是，大家在一起時玩玩鬧鬧，稀裏糊塗地就把時光揮霍散去。
而今天，我才發現，原來彭磊也有這麽正經，這麽man的一面。
原來相識這麽久，我還是沒能完全了解我的朋友。
538
不知不覺，天空開始下起了細碎的雪花。
萬物寂靜無聲，只有我忍不住發出抽噎的聲音。
彭磊真的走了，帶著呆呆傻傻的醫生一起，我們親眼看著他兩人在雪地裏慢慢走遠。
一步一步，消失在我們視線當中。
539
許凱堯在旁邊拍了拍我肩膀，“走吧，回去了。”
我咬著牙，還是很難受，說不出話。
白琪默默走過來，雙手插著兜說：“我先回去我家那邊看一眼，看看還有沒有什麽東西留下，如果有事再聯系你們。”
“嗯。”許凱堯點點頭。
我們和白琪一起從橋洞下面走到馬路旁邊，他在前面走著，我看他背影不知為什麽，突然就想到了一件事。
我一把拉住旁邊許凱堯的袖子，“按照這個規律，作者是不是一個人一個人地在修改？”
許凱堯楞了下，緊接著皺起眉，“好像的確是。”
我說：“先是醫生，然後是彭磊……”
作者是按照主次程度來修改角色的：誰出場少，修改的任務量最輕，就先從那個人改起……
那麽，在彭磊之後……
我不由將目光投向在路邊剛攔下一輛出租車的白琪。
“所以下一個人就是……”
540
我話未說完，只見白琪轉過頭來看著我們。
他扶著車門遲遲沒有動作。
於是我疑惑地問：“還傻站著幹嘛呢？”
白琪看了我和許凱堯一會兒，撓撓頭，臉上笑得有點無可奈何地說：
“誒，你們還記得我家在哪兒嗎？我怎麽……一下子想不起來了。”
541
心裏咯噔一下。
我迎著滿街風雪閉了閉眼。
——果然，還是輪到了啊。
542
白琪原來的家也像彭磊那次一樣，變成了一片空地。
他沒有地方住，我和許凱堯幹脆把他接到我們的公寓裏。
之後情況突然急轉直下。
我們眼睜睜看著那個沒心沒肺愛玩愛鬧的直男白琪迅速安靜下去。
他開始長時間地發楞、石膏化、對著美女小姐姐的圖片也不再感興趣了。
很快，一天不到，他幾乎就什麽都不記得了，而白色也已經覆蓋了他大半個身子。
到晚飯時間，我走進房間問他要不要吃點東西，他什麽反應都沒有，只睜著雙眼躺在床上，楞楞地盯著天花板。
我走到床邊蹲下，小聲地說：“白琪，你還記得什麽嗎？你還認得我們嗎？”
他一聲不答。
我咬住嘴唇，心裏的難過像裂開的水缸，流淌滿地。
我閉閉眼，無力地說：
“白琪，你還沒和我們道別呢……”
543
不知何時，許凱堯走到我身後，他把手放我頭上摸了摸，“起來吧，先去吃飯。”
我一身頹敗地跟他走出了房間。
在餐廳裏，我們兩個面對面坐著。
吊燈明亮，將桌上的事物照得色澤誘人，然而我們都沒有什麽胃口。
我捏著筷子出神地說：“白琪真的什麽都忘了，他和醫生還有彭磊不一樣。”
許凱堯擡頭看我：“什麽不一樣。”
我說：“醫生被彭磊帶走前懷裏還抱著一個咖啡罐，他都那副樣子了還記著自己最愛的咖啡，而彭磊背包後面系著他那串hello kitty的手串，這說明他們到最後，腦子裏只會記得那些最根深蒂固的東西，也可能是他們最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我發現，以前獨來獨往、沒心沒肺的時候完全不會考慮到的事情，如今卻一下子全部湧進我腦袋裏，讓我措手不及，讓我想要病急亂投醫。
而許凱堯這次就當了回醫生。
他讓我想起最初是因為什麽而開始，讓我明白踏上這段旅程的一顆初心是什麽。
大概就是無論路長路短，終點在哪裏，有多遠，重要的是把沿途風景都看透，也有人陪我細水長流。
所以我不再想以後。
504
我當著許凱堯的面把那張紙撕兩半，拍了拍手，“好，我明白了。”
他挑眉看我，沒說話。
我說：“以後可以一起去晨跑，但不能再那麽頻繁地做了。”
他點頭，“可以。”
我另取一張白紙，在上面大致畫了個表單遞給他看。
“這是同居時的任務分工，包括做飯刷碗洗衣服做掃除……還有作息範圍。”
他從頭掃了一遍，“沒有異議。”
“好，”我一拍巴掌，“那就從明天開始執行！”
505
可是這份計劃表到頭來還是沒能真正施行幾天。
因為我突然感冒了。
早晨睜開眼，是許凱堯把我叫醒的，他坐在床邊低頭看我，眉毛微微皺著。
“你在發燒，剛才測過是三十八度多，現在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
我張張嘴，想說話，卻發覺喉嚨又幹又啞，還發脹。
“嗓子疼……”我艱難地開口，“頭也有點暈。”
他摸摸我腦門，“我給醫生打過電話，但是沒人接，待會我先去樓下藥店買些退燒藥上來，你想一下這幾天是著涼了嗎？”
我閉著眼睛想了想，點頭，“上次和你去跑步，出了汗可能被風吹到了。”
他幫我掖好被角，準備起身，“肚子餓不餓，還有什麽想要的東西嗎，我一起買回來。”
我精神萎靡地搖搖頭，“沒食欲，想睡覺。”
“那你接著睡一會兒吧，我馬上回來。”
說完他走出了公寓，聽到關門聲，我在黑暗裏眨了眨眼。
不知道為什麽，等許凱堯走了之後，我才突然升起一股強烈的欲望：我想吃橘子。
酸甜的，冰冰涼涼的，一口一個的，那種小橘子。
506
我掙紮著從被窩裏伸出手，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然後給許凱堯打電話。
對面沒過兩秒鐘就被迅速接起來。
“餵，怎麽了？”許凱堯聲音有點緊張。
我想笑，但被燒得沒力氣了，只好把手機放在枕頭上，嘴唇對著麥克風的孔，慢慢說道：“我沒事，你別擔心。”
“嗯，那怎麽又打電話過來，”他頓了頓，“想到要吃什麽了？”
我覺得眼睛好幹好燙，幹脆閉上眼回話：“我想吃砂糖桔，小小一個，特別冰特別甜的那種。”
“吃橘子上火，你還發著燒，不能吃太冰的。”許凱堯果然冷酷地拒絕。
我沒說話，而是窩在那裏對著手機一聲接一聲地喘氣，營造出一種病入膏肓的感覺。
中途我還打了個哈欠，眼底分泌出一層淚水，自我感覺分外楚楚可憐地說：“我就吃一個，你就給小c吃一個好不好？”
許凱堯在那邊沈默一會兒，“等著，我待會兒買回去。”
奶思！目標達成！
但是很莫名的，我還不想掛電話，於是閉著眼問他：“你現在到哪兒啦？”
他那邊背景音很嘈雜，有車聲也有人聲，“快到超市了。”
“超市？”我感覺出了不對勁，“樓下不就有一家？你這又是過街又是穿馬路的，去的是哪個超市啊？”
“樓下的關了，我去的是開在市中心的那家，所以可能要晚十分鐘再回去。”
“又有一個建築關閉了嗎？”我楞楞道。
“陳煦，”許凱堯在那邊叫我，“別瞎想了，閉上眼睛睡一會兒。”
“嗯……”我歪過頭用腦袋蹭了蹭枕頭，“我不困，你別掛電話了，我想聽著你走路。”
“好。”許凱堯聲音沈沈地應道。
507
在電話裏一直聽著他買完橘子開車到樓下，然後坐電梯上來，掏鑰匙開門。
直到站到我床前，許凱堯才輕輕按了掛斷通話鍵。
我從被子裏冒出半個腦袋，瞇著眼看他，“回來啦，辛苦了。”
他看上去想揉揉我的頭，可是手伸到一半又往回縮，“手太冰，不碰你了。”
我拉住他貼到臉上，舒服地嘆了口氣。
我感覺自己就像是個小火爐，現在終於有人給我降降溫了。
可許凱堯表情卻不怎麽好，他用體溫計給我重新測了一下，皺著眉說：“度數又升了，先起來吃藥吧。”
“嗯。”我乖乖點頭，讓做什麽就做什麽，異常的安分。
許凱堯倒水時回頭看我一眼，表情若有所思。
508
怕把感冒傳染給他，我還特意從抽屜裏翻出來一個口罩戴上。
吃過藥，暈暈沈沈睡了兩小時，醒來時許凱堯不在房間裏。
我睜眼望了一會兒天花板，然後忍著嗓子疼地張嘴叫他：“許——凱——堯——”
叫了兩聲之後，許凱堯匆匆忙忙走進來，手裏還拿著一個鍋鏟。
“怎麽了？”他在我床邊坐下，摸摸我額頭，“好像不那麽燙了。”
我看著他身前圍著的那個小碎花布的圍裙遲遲開不了口，害怕一張嘴就噴出毀天滅地的笑聲。
許凱堯看我表情忍得辛苦，知道我在笑什麽，但他也沒在意，表情如常地說：“給你煮了粥，一會兒起來吃點。”
我挑眉看他，“原來你也有這麽賢惠的一面？”
“不是賢惠。”他站起身準備回廚房。
“啊？那是什麽？”我呆呆地追問道。
他回身低頭看我，拉下我臉上的口罩，摸摸我因為發燒而變得幹巴巴的嘴唇。
他低聲說：“是因為心疼。”
509
我：“……”
低下頭時突然覺得很慶幸：還好我發燒，燒得臉頰通紅，不然又要被這該死的男人發現了。
510
午飯吃了點許凱堯親手做的粥，味道還不錯，如果不是因為我生病，狀態不好，我肯定抱著整口鍋都能給他舔幹凈。
但是現在的我只能躺在床上有氣無力地看著他忙裏忙外。
——今天是同居日程表上大掃除的日子。
許凱堯剛抱著一坨拆卸下來的窗簾塞進洗衣機，現在正站在客廳吸地毯。
我聽著外面嗡嗡的響聲，沒忍住，又叫他過來。
許凱堯臉上也戴了個防塵口罩，他站在床邊低頭看我，用眼神詢問有什麽事。
我底氣不足地說：“想吃橘子……”
他看我一會兒，豎起食指比了個“1”，“只準吃一個。”
我立馬樂呵呵地點頭。
他拿著那袋橘子坐到床邊，垂著眼睛給我剝好，我看著他說：“甜不甜，你先嘗一下。”
他只嘗了一瓣，“嗯，挺甜的。”
我說：“那你把剩下的全吃了吧，我要吃新的、一整個的。”
他看看我，勾了下嘴角，“想讓我吃就直說。”
我一臉諂媚，“這不是看你辛苦半天了嘛……”
他剝好一個新的遞給我，“說好了，就這一個。”
我像捧金子一樣小心接下。
他拿起整袋橘子轉身繼續去忙。
我嘴裏嘗到酸酸甜甜的橘子味，感覺心裏也跟著變了味。
511
差不多十分鐘後，我又叫他，“許——凱——堯——”
這次他杵著一個墩布桿立在門口，面無表情地看我。
我笑瞇瞇地朝他招手，“你來，過來。”
他站到床邊，我雙手合十地仰頭望著他，可憐巴巴地乞求：“想再吃一個……最後一個……”
許凱堯銅墻鐵壁地防守，“不行，你還生病呢，別總想著吃了，快點休息。”
我豎起三根手指頭發誓，“真的吃最後一個，我保證。”
他看我一會兒，眼裏有種無奈和縱容的情緒蔓延出來。
過不久，他拿著橘子走回臥室。
我“啪啪”地拍幾下床邊，“坐這兒坐這兒。”
他看我興奮的樣子不說話，先試了試我額頭溫度，“嗯，退燒了。”
我眼睛一亮，“那是不是代表可以多吃幾個了？”
“不行，”他面無表情地拒絕，“太冰了，只能吃這一個。”
“哦，好吧。”我點點頭，也不再急著爭取，反正醉翁之意不在酒，我想讓許凱堯歇一會兒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許凱堯坐在我旁邊低頭開始剝橘子皮，忽然間我看他縮了一下。
“怎麽了？”我立馬坐起來。
許凱堯閉著一只眼，表情有些難受地說：“橘子汁呲到眼睛裏了。”
“啊？”我緊張地扒著他的臉，試圖看清他那只眼睛的情況。
可就在這時，許凱堯突然傾過身吻住了我。
我沒反應過來，還睜著眼睛睫毛亂眨。
我看到他也睜著兩眼，那只“受了傷”的眼睛也好好的，一點紅血絲都沒有。
媽的這個大豬蹄子，又騙我。
512
這一吻很深，他大發慈悲放開我時，我紅著臉腫著嘴喘氣，腦中已經把他騙我的事兒給全忘了。
許凱堯和我挨得極近，幾乎是額頭抵著額頭地說：“一次次叫我過來，是想做這些事兒嗎？”
我默默拉上自己的口罩，小聲罵他：“禽獸，病人你也欺負。”
他笑了笑，“親都親完了，現在還戴口罩有什麽用。”
我推他胸口，“去去去，一邊兒去，好心當成驢肝肺，我想讓你歇一會兒都看不出來。”
“嗯，看出來了。”許凱堯湊得更近，“但是你看出來了嗎？”
我一腦門問號：“我看出來什麽？”
他貼近我耳朵，“看出你自己生病後整個人都變了。”
我：“我變了？我變什麽了？”
“變得……”他一手掰過我下巴，“有點粘人。”
說完，他隔著口罩又吻吻我，兩眼裏盛滿笑意。
“不過我很喜歡。”
513
這場感冒來得快去得也快，不過兩三天時間，我就差不多全好了。
於是之前一直說要請白琪和彭磊他們一起吃頓飯的事兒也被重新提上了議程。
這天一早，我給彭磊打電話，許凱堯給白琪打電話，我倆坐在餐桌前面對面，看誰那邊先接通。
“餵？”許凱堯朝我挑下眉，“是我，今晚一起吃頓飯。”
沒過幾秒，我這邊也通了，我急急忙忙地開口：“彭磊！今晚有時間嗎？一起……”
話未說完，我聽到對面的彭磊用一種我從未聽到過的嚴肅聲音說：
“陳煦，你們能過來看一下醫生嗎，我覺得他……有點不太對勁。”
514
當我、許凱堯和白琪一起趕到醫生家裏時，彭磊已經把大門打開等著我們了。
“怎麽回事兒？”我進門後拉住他的手，因為彭磊整個人顯得很憔悴。
他給我們指指裏間臥室，面色黯淡地說：“醫生在裏面，你們進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和許凱堯互相對視一眼，一起朝那間屋子走去。
515
打開門，第一眼我看到的是明晃晃的白光。
房間裏拉著半扇窗簾，陽光從落地窗外投射進來，照到坐在窗沿上的那個人，把他滿頭白發照得分外刺眼。
那個人就是醫生？
我不敢置信地回頭想找彭磊確認，卻見他也是一臉快要崩潰的表情。
於是我只好朝醫生走近兩步，試探性地開口：“醫生你好，我們過來看看你，你這頭發……是新染的嗎？”
醫生沒有回答，但他聽到聲音，只默默地轉過頭看了我們一眼。
然後就是這個回頭，讓我們幾人又一次震驚在原地。
——因為醫生的臉，有一半都變成了白色的。
像是石膏一樣，冰冷又堅硬的樣子。
516
“所以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從醫生的房間裏出來，我們三個人圍著彭磊等他解釋。
彭磊雙手捂臉，一副受了很大打擊的模樣，他緩過一陣情緒，才慢慢開口講道：
“差不多是從上周開始，醫生的記憶力就變差了，他經常說自己好像忘了什麽東西似的，但當時我們都沒在意，以為他只是太累了，沒休息好才這樣的……”
“可是後來情況變得越來越嚴重，直到現在，他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了，而我出現在他面前時，他也不知道我是誰……”
“就像是有人把他大腦裏儲存的記憶大塊大塊地擦除掉了一樣，連帶著他的性格，也完完全全變了模樣，他整天就呆呆地坐在窗邊，誰和他說話他都不理。”
“而且，你們剛剛也看到了，他身上開始出現那些白色的斑塊，皮肉下面都變成了堅硬的固體，摸上也去冷冰冰的，而且還有不斷加速擴大的趨勢……”
517
彭磊一席話說完，房間內陷入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沈默。
我們誰都不敢開口也不忍確認，那個看上去已經清晰明了的事實。
醫生會消失嗎？
為什麽會突然變成這樣？
那我們呢？也會和醫生一樣嗎？
這種“石膏化”和城市裏那些不斷“模型化”的建築有什麽聯系嗎？
狗作者到底在搞什麽鬼？！
518
我一下子站起來，怒火中燒地想找人理論，可是卻悲哀地發現，我們連一個可以對峙、發洩的對象都沒有。
我們都是沙盤上的螞蟻，而拿著筆的那個人才是永遠的上帝。
許凱堯像是知道我在想什麽，他默默拉住我坐下。
彭磊看看我們兩個，笑得苦澀地說：“你們今天本來是想找我和醫生一起吃飯的吧？”
“嗯……”我表情覆雜地點下頭。
站在彭磊的角度想，他現在一定特別難受。
看著自己的愛人慢慢忘掉了他，而且還會在他面前一點點地死去……
我有過萬分之一的瞬間把那個對象替換成許凱堯，然而緊接著我就猛地哆嗦一下，不敢再想了。
這樣太疼了。
所以彭磊一定也很疼，我忍不住伸手拍拍他肩膀，想安慰他幾句，卻覺得說什麽都是徒勞。
519
“現在吃飯應該是不可能了，”他抹把臉站起來，對著我們笑笑，“我去給你們幾個倒杯咖啡吧，醫生很喜歡喝咖啡，家裏有不少珍貴的存貨。”
說完，他轉身走去了廚房。
我、許凱堯還有白琪面對面坐著沈默一會兒，許凱堯開口道：“我大概知道是怎麽回事了。”
“那個作者開始修文了是嗎？”白琪向後躺倒在沙發上，長長地籲出一口氣。
我一頭霧水，“什麽？修文？”
許凱堯點點頭，“其實從有建築不停關閉時我就應該想到的，那個人不只是修覆了一些設定，還有可能會修正人物角色性格，而我們……”
他擡頭看著我雙眼，“我們正是因為她筆下的人物ooc了才出現的。”
“那意思是說……”我雙眼失焦地張合嘴唇。
白琪接道：“意思就是，我們要完了。”
520
彭磊走過來把咖啡杯放下時，見我們三個坐在原位，都是一臉沈思的樣子，他眨眨眼，“你們怎麽了？”
我被他的聲音喚回神，目光聚焦在彭磊臉上時，我腦海中突然劈進一道光。
“不對啊！”我一下子站起來。
他們三個齊刷刷地扭頭看我。
我滿臉抑制不住欣喜地說：“可是你們看，彭磊還在啊！他停在原來的時間線沒有變，他的存在不就是代表了以後完結時我們的樣子嗎，而他沒有變化啊！”
許凱堯喝一口咖啡，冷靜地說：“那也可能是作者還沒有改到他。”
我：“……”
行吧，剛冒出來的小火苗又被澆滅了，我垂頭喪氣地倒在沙發上。
許凱堯和白琪都很理智現實，他們對未來不抱有一絲幻想，而我……
我的視線從他們每人臉上一一掃過。
而我只是不想失去他們任何一個。
521
在醫生家裏坐了一整天，我們幾人也沒討論出個所以然，唯一能確定的，就是我們完全被動，只能聽憑作者任意處置。
醫生的狀況還在惡化，我們要離開時，我發現他臉上的白色已經蔓延過了一只耳朵。
彭磊扶著大門送別我們，我臨走前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有什麽事立刻給我和許凱堯打電話，我們明天再來看你。”
他卻笑了笑說，“不用，你們趁著還有時間，趕緊去做你們想做的事。”
我咬咬牙說不出話，低頭看著地面，只覺得眼底發酸。
522
在醫生家樓下，我們揮別白琪。
大家心情都很低落，面對一團漆黑的未來在惴惴不安著。
正當我漫無目的地沿著小路往前走時，我突然感覺旁邊的許凱堯拽了拽我袖子。
“嗯？”我扭頭看他，“怎麽了？”
他停下來，站在一片星空底下看著我雙眼，平靜開口：
“我想約你去一個地方。”
我楞了下，“去哪兒？”
他擡頭看一眼表，“那個觀星塔，半小時後見。”
說完，他轉身走了。
我留在原地楞楞的，還沒反應過來。
523
晚八點四十，我如約來到觀星塔下。
其實走過來的這一路上，我想了好多。
比如許凱堯為什麽突然這麽正經地把我約到這裏來。
他想和我說什麽，還有以後我們該怎麽辦，如果作者開始修改人物，醫生是她下手的第一個，那麽接下來會是誰。
而且醫生最後會變成什麽樣子，他會死掉嗎？
我們都會死掉嗎？
我實在是控制不住自己紛亂的思緒，最後幹脆停在一級臺階上，遲遲邁不動步子。
這個觀星塔還能正常進出，裏面有個一直攀援向上，直通頂層露臺的螺旋階梯，我以前從沒走過。
今天大概是心裏太亂了，想要冷靜一下，我順著這個階梯一級一級地慢慢爬，聽著自己的腳步聲，在一片空曠中顯得格外孤寂。
——想要見他。
這個念頭在我心裏慢慢浮現出來，它清晰而強烈，仿佛有生命般還在我眼前微微跳動。
於是我撐著膝蓋深吸一口氣，然後提起雙腳，重新走起來。
524
到達塔頂露臺時，許凱堯已經等在那裏了。
他換了一身衣服，是微微正式的西裝。
合襯的剪裁搭配精實的軀幹線條，在一片夜色中包裹出讓人挪不開眼的魅力。
許凱堯看著我，面容莊重平靜，眼神卻足夠溫柔。
我定了定心神，朝他靠近。
“今天是第一百天。”
在我離他還有幾步的距離時，許凱堯突然開口。
我頓了頓，擡頭看他，沒說話。
許凱堯從身後拿出一支玫瑰，不，確切的說應該是一盆。
玫瑰還養在盆裏，他用手掌穩穩托著舉到我面前。
“送你。”他勾著嘴角說。
我一臉呆楞地接下，抱在懷裏和那一枝獨秀的玫瑰大眼瞪小眼，不知該說些什麽。
“上次去我學校那邊散步，我半路拐去了一個小花園你還記得嗎？”
我點點頭，腦海中還回憶起他把我壓在樹幹上接吻的畫面。
許凱堯看著我變紅的臉色笑笑，沒點破，他繼續說：“其實很久之前我就在那片花園裏種了一小塊玫瑰，本來打算向你告白時用的，可是原著突然跳到五年後，這個世界也跟著發生了變化，等我再回到那裏時，發現花差不多都死光了，不過我挑挑揀揀，還是有找到一個幸存者。”
他指了指我懷裏，“就是你抱著的這個。”
我低頭看看花，又擡頭看看他，感覺喉嚨裏像被什麽東西塞住了一樣說不出話。
我被他的鄭重其事有點驚訝到了，也被他的用心感動到了，還可是之前在醫生那裏接收到的大量信息還沒有消化，我心裏五味雜陳的，一時半會不知該做出什麽反應。
只見許凱堯這時朝我招招手，我下意識走過去，站到他面前。
許凱堯低垂眼簾看著我說：
“這是我們相遇的第一百天，它終於開花了，所以我想，也是時候拿給你了。”
“我沒有剪枝，而是養在了花盆裏，因為我希望我們之間的聯系能像它一樣，一直活下去。”
“陳煦，相遇一百天快樂。”
525
我猛地咬住嘴唇，兩眼不受控制地模糊起來。
一百天，原來才一百天，為什麽我會有一種已經和他過了一生的錯覺。
可是只有這一百天，太少了，離我想象中的天長地久還遠遠不夠。
為什麽，我們會在這裏相遇，為什麽，我們不能在真實的世界裏相伴一生，攜手老去。
玫瑰花也有枯萎的一天，而我們，可能在花落之前就已經不在了。
相見恨晚，恨聚少離多。
雲愁雨恨，恨生不逢時。
526
許凱堯替我抹掉眼淚，笑得很無奈，“陳老師，多大的人了，還哭鼻子。”
我鼻音厚重地說：“老子感動的，不行嗎。”
“行。”他笑著拉起我的手，走到露臺邊。
我們一起眺望這座輝煌燦爛又死氣沈沈的城市，我們一起目睹它一寸一寸變得更加虛假。
“感覺這裏就像是個上帝之眼……”我撐著下巴出神地說，“好像把什麽都能收進眼裏，你說作者看我們的時候是不是也這種感覺。”
許凱堯沒回答，而是說，“那就把這裏叫上帝之眼吧，等有一天故事快要走到結局時，我們就再來這裏。”
我轉頭看他，說不出話。
許凱堯對我挑下眉，“想接吻嗎？”
我說：“不好吧，氣氛這麽嚴肅悲壯。”
他說：“可能親一下你我會更安心一點。”
我閉了閉眼，伸手抱上他肩膀。
“好吧，其實我也是。”
527
然後我們接吻。
塔頂上的風突然大起來，呼嘯著吹亂我們的頭發。
頭頂銀河閃耀整片夜空，高聳雲端的漆黑屏障在我們身後無言沈默。
而我只希望時間能永遠停駐——
就在我親吻他的此時。
就在我抱緊他的此刻。
528
“看你們兩個折騰了這麽多年，我想我總算看清，自己無論如何都是沒有機會了。”
“其實在國外我就放棄過一次，但是我想你總會有寂寞的時候，你總會看到我在你身後，一直等著。”
“可你真的沒有，你在國外那麽拼命，回來後又繼承家業，我知道，你做的這些全都是為了陳煦。”
“我承認，是我有意和你們公司簽了合作項目，而且你後來也頻繁約我吃飯，所以我想，是不是你終於看到了我。”
“但是當我知道你和陳煦私下裏的那些糾纏後，我徹底明白，這一次我還是在被你利用罷了。”
“我想說，如果你真的放不下他，那就別再互相傷害了，把那些誤會說清楚，兩個人重新在一起不是更好嗎。”
“所以我真的放棄了。”
“希望你們能夠珍惜彼此，祝你們幸福。”
“學長，再見。”
529
今天原著劇情再次上線，白琪主動退出這場三個人的游戲。
在原著裏，白琪正式殺青。
所以等我們行動自如後，我和許凱堯見到的是：白琪正赤條條地站在我們面前。
我：“……”
許凱堯：“……”
白琪：“……！！！”
530
“靠！老子的衣裳呢！”白琪慌忙捂住下身，一口狗不理包子味兒都飈出來了。
我也不忍直視地別過臉，“許凱堯，你那件大衣夠長，先脫給他吧。”
許凱堯脫了大衣扔給白琪。
等他穿好衣服後，我們三個站在一起面面相覷。
白琪：“這又是幹嘛呢？！”
我：“註意口音，註意口音……”
許凱堯：“上次彭磊從原著裏結束戲份之後，也出現過這種情況。”
白琪眨巴眨巴眼睛，“所以我這是任務結束一身輕的意思了？”
我點點頭：“差不多吧，現在你就是什麽身份都沒有了，原著裏給你的那些設定和隨身財產也會消失。”
白琪忍不住笑起來：“那意思是我現在可以開始我自己的人生了？”
許凱堯：“本來應該是這樣的。”
我接道：“但是狗作者又開始修改角色了……”
白琪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靠。”
531
正當我們三個被作者修文的這一事實弄得不想說話時，我手機突然響了。
我掏出來，看到屏幕上顯示是彭磊的來電。
“餵？”我連忙接通，“怎麽了，醫生出事了？”
彭磊平靜聲音傳來，他說：“你們三個現在在一起嗎？”
我左右看他們兩眼，“嗯，對啊，怎麽了。”
彭磊：“那待會兒能不能見個面？”
我：“好啊，你說在哪見。”
彭磊：“就在咱們最開始認識的那座橋那裏，叫上許凱堯他們一起。”
我沈默一會兒，“好。”
彭磊笑了笑，“行，那就這麽說定了，半小時後見。”
我：“嗯，待會兒見。”
532
掛斷電話，許凱堯見我表情異樣，便走過來問：“怎麽了，彭磊說什麽了？”
我擡頭看他，“我好像……有種不好的預感。”
533
晚八點二十，我、許凱堯，還有白琪趕到了和彭磊約定好的那座鐵橋下面。
天寒地凍，橋下的河水已經結了冰。
白琪一路走來，終於找到一家還能進去的商場給自己買了身衣服換上。
我們三個站在避風的橋洞裏等待著。
過不久，我看到不遠處的小路上有兩個人影朝我們這邊慢慢走過來。
是彭磊和醫生。
可是醫生已經……
534
我們沈默地看著他們兩個走到我們面前。
寂靜，除了寂靜還是寂靜，除了口鼻處呼出的白色哈氣還在兀自流動，我們簡直像是死了一樣。
誰也說不出話來。
因為站在我們面前的醫生，通體白色，目光呆滯，行動也像個老人一樣僵硬又遲緩。
最後還是白琪用一種微微顫抖的聲音開了口，他先是笑一下，眼裏卻泛出震驚又痛苦的淚光。
他說：“醫生，你他媽的怎麽連眼睫毛都白了？！”
535
彭磊笑了笑，豎起手指“噓”一下，“別那麽大聲，醫生會嚇到的。”
我皺起眉，“怎麽回事，這才過去多久，他怎麽變成這樣了。”
彭磊歪頭想了想，“我覺得作者既然能從早寫到晚，那修文的速度肯定也不會慢吧。”
看著他分外平靜的表情，我心裏狠狠一痛。
彭磊現在，是什麽感覺呢。
他看著這樣子的醫生，是怎麽想的呢。
就在我們都難受得說不出話來的時候，彭磊轉頭拍了拍我肩膀。
他說：“好朋友，我要走啦。”
“嗯？”我楞了楞，沒有反應過來，“走？你要去哪？”
彭磊回身攬住醫生肩膀，微笑著說：“我想趁他徹底離開之前，陪他一起在這個城市裏面轉一轉，看看我們以前一起走過的地方，順便給我倆選個合適的墓地。”
我忍著心酸搖搖頭，“這裏四面都有屏障圍著，你們又能走去哪裏啊……”
彭磊說：“能走多遠就走多遠吧，在圍城裏流浪，總比在原地等死要好，你說是不是。”
我還是不接受，我想事情一定還有轉機的，不能這麽早就放棄。
於是我一把拉住彭磊的手，“你們再等等，再等等，沒準下一秒作者就改變心意了呢，況且這個世界古怪離奇，誰能預料到底會發生什麽啊！”
彭磊笑著拍拍我的手，他低頭擼起自己的袖子，輕聲說：“陳煦你看。”
我順著他的視線低下頭，然後我看到，彭磊的兩條胳膊，已經白到了手腕。
於是我一下子啞了。
536
彭磊說：
“我覺得能在這裏遇到你們，真的已經很滿足了，大家一起走過的這些日子，我都十分珍惜，我想醫生肯定也是這麽覺得的。”
“我不想等自己也變成醫生這樣時，再麻煩你們照顧我。”
“所以我想趁自己還記得、還能開口說話的時候，把我想說的都告訴你們。”
“尤其是陳煦，能結交你做朋友，我真的覺得自己很幸運。”
“你樂觀、積極、幽默而且對人真心實意，就連剛才，你也是沒有放棄地勸我留下來，覺得萬事還不到這一步，我真的真的很感謝自己能遇到你，感謝以前一起聊八卦，談心事的日子，感謝擁有的這份友誼。”
“大家終有離別那一天，或早或晚而已。而在這裏，我彭磊就先和你們說再見啦。”
說完，他後撤一步，對著我們敬了一個翹著蘭花指的禮。
我眼淚一下子就忍不住了。
537
讓我覺得難過的是，一份深切的感情，短暫相遇，就被迫匆匆分離。
讓我覺得後悔莫及的是，大家在一起時玩玩鬧鬧，稀裏糊塗地就把時光揮霍散去。
而今天，我才發現，原來彭磊也有這麽正經，這麽man的一面。
原來相識這麽久，我還是沒能完全了解我的朋友。
538
不知不覺，天空開始下起了細碎的雪花。
萬物寂靜無聲，只有我忍不住發出抽噎的聲音。
彭磊真的走了，帶著呆呆傻傻的醫生一起，我們親眼看著他兩人在雪地裏慢慢走遠。
一步一步，消失在我們視線當中。
539
許凱堯在旁邊拍了拍我肩膀，“走吧，回去了。”
我咬著牙，還是很難受，說不出話。
白琪默默走過來，雙手插著兜說：“我先回去我家那邊看一眼，看看還有沒有什麽東西留下，如果有事再聯系你們。”
“嗯。”許凱堯點點頭。
我們和白琪一起從橋洞下面走到馬路旁邊，他在前面走著，我看他背影不知為什麽，突然就想到了一件事。
我一把拉住旁邊許凱堯的袖子，“按照這個規律，作者是不是一個人一個人地在修改？”
許凱堯楞了下，緊接著皺起眉，“好像的確是。”
我說：“先是醫生，然後是彭磊……”
作者是按照主次程度來修改角色的：誰出場少，修改的任務量最輕，就先從那個人改起……
那麽，在彭磊之後……
我不由將目光投向在路邊剛攔下一輛出租車的白琪。
“所以下一個人就是……”
540
我話未說完，只見白琪轉過頭來看著我們。
他扶著車門遲遲沒有動作。
於是我疑惑地問：“還傻站著幹嘛呢？”
白琪看了我和許凱堯一會兒，撓撓頭，臉上笑得有點無可奈何地說：
“誒，你們還記得我家在哪兒嗎？我怎麽……一下子想不起來了。”
541
心裏咯噔一下。
我迎著滿街風雪閉了閉眼。
——果然，還是輪到了啊。
542
白琪原來的家也像彭磊那次一樣，變成了一片空地。
他沒有地方住，我和許凱堯幹脆把他接到我們的公寓裏。
之後情況突然急轉直下。
我們眼睜睜看著那個沒心沒肺愛玩愛鬧的直男白琪迅速安靜下去。
他開始長時間地發楞、石膏化、對著美女小姐姐的圖片也不再感興趣了。
很快，一天不到，他幾乎就什麽都不記得了，而白色也已經覆蓋了他大半個身子。
到晚飯時間，我走進房間問他要不要吃點東西，他什麽反應都沒有，只睜著雙眼躺在床上，楞楞地盯著天花板。
我走到床邊蹲下，小聲地說：“白琪，你還記得什麽嗎？你還認得我們嗎？”
他一聲不答。
我咬住嘴唇，心裏的難過像裂開的水缸，流淌滿地。
我閉閉眼，無力地說：
“白琪，你還沒和我們道別呢……”
543
不知何時，許凱堯走到我身後，他把手放我頭上摸了摸，“起來吧，先去吃飯。”
我一身頹敗地跟他走出了房間。
在餐廳裏，我們兩個面對面坐著。
吊燈明亮，將桌上的事物照得色澤誘人，然而我們都沒有什麽胃口。
我捏著筷子出神地說：“白琪真的什麽都忘了，他和醫生還有彭磊不一樣。”
許凱堯擡頭看我：“什麽不一樣。”
我說：“醫生被彭磊帶走前懷裏還抱著一個咖啡罐，他都那副樣子了還記著自己最愛的咖啡，而彭磊背包後面系著他那串hello kitty的手串，這說明他們到最後，腦子裏只會記得那些最根深蒂固的東西，也可能是他們最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