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絕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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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那日他被我趕走之後,我已經有三個月沒有和他見面了,我並沒有如之前料想中的那樣輕松起來,相反,我發現生活中處處布滿他的痕跡。在他離開我家之前,他由著性子把整間屋子做了大掃除,冰箱裏擺滿從超市采購來的新鮮食材,各種各樣,還留下一本手寫版簡易食譜。就連臥室的床頭櫃也沒能逃脫他的魔掌,被貼上了服藥指示:什麽病,吃什麽藥,吃多少。用蠅頭小楷寫得密密麻麻,我怎麽可能和這些亂七八糟睡在一起,他前腳剛走,我後腳就撕了個幹凈,碎片丟進馬桶,沖走。

本以為,他走了以後,我可以靜下心來,安心懺悔自己的罪過,可他一天三遍電話詢問我的吃睡情況,我根本聽不得他用嘉淇的聲音對著我柔情蜜意,於是將他的號碼設為拒絕來電,他又改成了發短信,一天六回,碰上節日另有大篇幅的介紹節日來源、慶祝方式然後表達祝福。

這樣的狂轟濫炸,堪稱精神折磨,看著短信,我總能想象出嘉淇拿著手機一本正經琢磨字句的景象,整個人都要崩潰。可他畢竟只是傳簡訊、打電話,並沒有違反我當時提出不能見面、不能觸碰的要求,我沒法老著臉皮以死相逼,責令他不準再理我。

這三個月,我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躺在床上,不吃,也不喝。實在是餓極了的話,就簡單吃一點,然後繼續躺在床上挺屍。我並不是從心裏不願意起床,而是漸漸發覺起來有困難了,要費好大的勁,渾身都用不上力,有時候會覺得胸悶,心跳得很快。我之所以不願意回答他問我吃得怎麽樣睡得怎麽樣,不僅僅是因為不想聽到他聲音,也是因為我實在都不怎麽樣,我變得很難入睡,好不容易睡著了,會在淩晨三點四點的時候醒過來,那個時間,整個人情緒都是非常低落的,狀況不好的時候,我是整晚整晚的睡不著。

有天夜裏醒來,心情非常沮喪,想去廚房拿把刀,結束這一切。又想到,我的罪還沒有贖完,我該承受的折磨,也還沒有結束,便暫時擱置了這個念頭。身體狀況變得糟糕了,我隱隱覺得有可能是抑郁覆發了。我曾經患過輕度的抑郁,當時經過治療,是暫時康覆了,我感到這一次來勢洶洶,便決定到醫院去一下。

第二天早晨,我花了一個小時和身體和心理作鬥爭,才從床上起來,以無比遲緩的速度把自己收拾到能出門的程度,見到醫生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了。醫生穿著白大褂,面容和藹可親,宛若天使,給我開了檢查單做檢查,陪我做了兩百多道心理測試題,最後確診我是重度抑郁。

我雙手提著兩大袋子醫生給開的藥,站在醫院門口,感覺自己像個傻子。耳邊還殘留著醫生安慰的話語:“小夥子,這麽年輕,可要想開點,要按時吃藥,飯也要好好吃。”我十分感謝這位醫生,但實在打不起精神,醫院離我家並不遠,我是五點半離開的,然而以我的速度,到家的時候已經十點多了。

家中亂成一團,我沒有任何心思去打掃,匆忙的熬了一點粥,然後把藥吃了,躺在床上瞪眼瞪到一點,還是睡不著。我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拿出一瓶安眠藥,幹咽下去兩片,終於一覺到了天亮。第二天醒來的時候,也許是昨晚吃醫生開的藥吃出了效果,我感到久違的神清氣爽,雖然行動還是比較遲緩,我也興致勃勃地收拾了臥室和客廳。

正當我為自己的勞動成果感到欣慰的時候,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還算是個能見人的樣子,便過去開了門,門外站著一臉焦急的他。他將手背在身後,一副竭力控制的樣子,臉上的焦急卻讓人覺得他馬上就要蹦起來了。三個月未見,我突然發覺他的臉好像有點變樣,樣子還是嘉淇的樣子,眼神卻明顯不是了,有種混合體的感覺。我的第一反應是:汙濁。

他探頭探腦的往屋裏張望了一下,沒有邁步進來,壓低聲音急切地問道:“我聽老戴說在醫院門口看見你了,提著很多藥,你怎麽了,病了?嚴重嗎?”經過三個月的自我折磨,我見了他那張臉,那個發型,那個身體,就覺得血直往腦子裏湧,本著息事寧人的態度,我盡量使語氣緩和,道:“沒什麽大事,不勞你費心,吃藥就能好,今天已經好多了。”他狐疑地從上到下打量了我,道:“你怎麽這麽瘦了?”我心虛地退後一步,急於快刀斬亂麻,“沒關系,會胖起來的,沒什麽事就走吧,不送了。”我不等他反應過來,嘭的一聲關了門,他短促的敲了一聲門,就沒有再敲,我聽到他似乎氣惱地跺了一下腳,然後腳步聲就遠去了。

沒過幾分鐘我就收到了他的短信,又是長篇大論,我佩服他的手速,絕非凡人。內容不是老生常談的勸吃勸睡了,他在求我,求我原諒他,求我讓他回來照顧我。我捏著手機,在家裏裏外外走了一遍,偌大的空間,只我一個人,按理說,我自己一個人也住了不少年,可我從未像現在這樣,覺得一個人這麽孤單,這麽寂寞,這麽難熬。也許是因為嘗過了被陪伴被照顧的欣喜,也許是因為曾經被愛人擁入過懷抱,此時此刻,我難以忍受這份孤獨,好像有刀子劃開我的心那般疼痛。可是我總不能叫他回來,我絕對不能。我親手把我的愛人趕出門去,我親手給自己的心上了鎖,然後把鑰匙扔得遠遠的,夠也夠不到。

我縮在墻角處坐下,什麽都不幹,單坐著,我也什麽都沒想,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四周已經漆黑一片。我的心靈正受著前所未有的煎熬,我是個有罪的人,在我死後,地獄之火也許會將我吞噬,讓我飽嘗炙烤之苦。眼下的人生,只能算是茍且,茍且偷生,我心中一痛,覺著有什麽液體流進了嘴裏,又鹹又腥的,下意識的捂住鼻子,起身去開燈,發現鼻血流得洶湧。我像個殘破的木偶一般,搖搖晃晃地走到衛生間,宛若夢游。

機械的清洗,洗幹凈了,我照照鏡子,血又流下來,有一瞬,我擔心自己會不會失血過多而死,轉念又覺得這樣也不是不能接受,我咧開嘴對著鏡子裏的自己笑了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我並沒有福氣這麽早早解脫,血流了一會兒就止住了,我認為到自己應該從胡思亂想中走出來,回到現實生活裏,我要去吃飯,去吃藥,多吃飯,多吃藥……

我的心情莫名其妙的好起來,我要努力生活,努力活著,我甚至翻出了他準備的簡易菜譜,家裏沒有新鮮的蔬菜,只有冷凍的肉和罐頭還有一些意大利面,我打起精神來煮面,加肉,澆醬,然後開罐頭,魚罐頭、蔬菜罐頭,還有水果罐頭,盤盤碗碗的也擺了一桌子。我覺著自己變得亢奮起來,手心有些微微的發熱,我興高采烈地吃起來,感覺不到食欲,但是高興,對這進食的慣性感到高興。吃到一半,我把過去朋友送的白蘭地也翻出來了,自斟自飲,直喝了半瓶,感覺頭一點都不暈。飯畢,我把醫生開的藥,每樣倒出來一些,我也沒數有幾片,用白蘭地送服下去,嘴對著瓶口把白蘭地喝光了。

哐地一聲把酒瓶扣在桌子上,我覺著這下妥了,飯也吃了,藥也吃了,我一定很快就能康覆了。我健步如飛,走到臥室,坐到床上,手捂住臉,開心的笑了,笑得渾身都在抖。笑著笑著,我覺得臉上有水似的,胡亂抹了一把,我才發現,我好像是哭了。眼淚鹹鹹的,落進嘴裏,甚至還有點發苦,我回過神來,感到一陣強烈的悲哀在胸中升起,它隨著我嘆氣散發到空氣中,緊緊包圍著我,形成一道屏障,把我圍在中間。

沈浸在痛苦與思念中,我的思維好像不聽我使喚了,如同脫韁的野馬,橫沖直撞,我平時辛辛苦苦克制著的那些回憶,全都不聽話地跑了出來在我腦海中叫囂。我看見嘉淇在地上被拖行,張著嘴不出聲,我讀得出口型是“快走”。我還看見幽靈的臉浮在半空中,對著我靜默落淚。我的耳邊也響起了聲音,嘉淇的、幽靈的交織在一起,“子期,我愛你,子期,我愛你。”我甚至覺得有什麽死死纏住了我,還在慢慢收緊,我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我意識到自己做不成感情上的苦行僧,我想要愛,我想要被愛,我想要父母愛我,我想要他愛我,我想被承認自己活著是有意義的。我拼命的搖頭,不行,我不能承認這些內心深處的渴望,絕對不可以,嘉淇就死在我的眼前,我沒能救他,我對不起他,如果我自私自利地去尋求愛,怎麽對得起嘉淇,即使我是毫無愧疚地拋下一切,我也給不了那個幽靈純粹的不摻任何雜質的愛,我不行,我不可以!

我受不了了,承受不住了,我憋著一口氣站起來,鬼使神差地走向落地窗。為了觀賞風景方便,家裏的落地窗沒有護欄,我笑笑,推開了窗子。夜風吹進來,無比甜美,我深吸一口氣,聽到了解脫的前奏。然後,我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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