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草長鶯飛，春暖花開，小花園裏花香襲人。我坐在長椅上，慢慢的在吃一客冰淇淋。我專註地看著那冰淇淋做成的小人漸漸融化的樣子，用巧克力醬做成的小眼睛沒了形狀，變成黏糊糊的一片。天氣暖和起來，冰淇淋化得快了，我討厭它化掉的樣子，便用勺子連挖兩大塊，狼吞虎咽地送入口中，好涼呀，不過也很甜，我不禁咧開嘴笑起來。融化成液體狀的冰淇淋從嘴巴裏漏出來，直滴到下巴上，癢癢的，不舒服，難過得想哭。

這時，有什麽柔軟的東西在我的下巴上蹭來蹭去，我低頭一看，艱難地蹦出一個詞：“手……帕。”一個男人的聲音湊到我耳邊道：“你看看你，吃得多臟啊，快給我，不準吃了，讓那邊的護士姐姐看到了，肯定笑話你。”

我害怕被嘲笑，於是老老實實地把冰淇淋交給了坐在我身旁的那個男人。扭頭轉向他，他正溫柔地看著我。我擡起手，拽了拽他的頭發，他哎喲一聲，抓住了我的手，我嘻嘻哈哈地笑起來，他親了一下我的臉，我止住笑聲，說：“嘉……淇，我想……回去了。”

他點點頭，起身把我抱到了輪椅上，然後推著我，緩緩地穿過小花園，要回到住院樓去。陽光有些刺目，我閉上眼睛，感受著前進的感覺，不去看四周的景象，睜開眼後眼前的景象是什麽也不一定，像一場冒險，這是我最近喜歡玩的小游戲。

我覺著這裏的生活很不錯，整天都可以玩，可以和嘉淇在一起，雖然我現在不能行走，日常起居都是嘉淇照顧的，不過這樣我就滿足了，因為嘉淇體貼又能幹，把我照顧得很好。我現在一切都很好，只是講話不太靈光，明明有想要說的，卻總是不知道用什麽詞，怎麽組成句子，沒有辦法把話講得很流利、很完整，不過嘉淇很懂我，總是知道我想要什麽，因此這點小缺陷並不會令我快樂的心情蒙上陰霾。

雖然我不太會講話，但是腦子還是蠻清楚的，我自己是這麽覺得的。嘉淇告訴我說，我是從家裏的窗前失足摔下樓才變成這樣的。他說我的命很大，被樓下住戶的遮雨棚阻擋了一次，減小了下墜的力道，這才僥幸活命的。我不知道自己怎麽會從窗前不小心掉下去，嘉淇總是說我笨笨的，我想我大概真是笨，沒有嘉淇就什麽都幹不好。不過，我心裏還是有一點不服氣的，因為嘉淇以前比我還要傻，我記得他一開始和我表白被我拒絕了，回家就要死要活的，然後誰也不理，玩失蹤。有一次我在病房和他鬧著玩，發現了他手腕上有好幾道疤痕，我問他是怎麽回事，他說是為我死過一回，我心疼得哭了。我想自己真不是個東西，嘉淇現在這麽照顧我對我這麽好，我過去居然那樣傷害過他。他吻著我的手說不怪我，是自己想不開才做傻事的。我摸著他的頭，心裏想：我的嘉淇真是長大了，成熟了，一點兒都不像個孩子了。如果嘉淇還是過去那個性格，就算他長得再好看對我再癡心我也不敢要。他照顧我這段時間，從來沒耍過少爺脾氣，反倒是一直在包容我，我有時候偷偷看進來打針送藥的護士姐姐的S型身材，他在旁邊也一言不發，從來不發火，頂多朝我意會地笑笑，這倒是把我弄得怪心虛的。我效仿以前的辦法，結結巴巴地要去哄他，然而一句利索的話都說不出來，他只抱抱我，拍拍我的頭，表示不予追究。

但是嘉淇也有讓我不開心的時候，我剛剛醒過來的那段時間，喊他的名字，他總是不理會我，要等個幾秒才會轉過頭來，好像我叫的不是他的名字似的。為此我還鬧過脾氣，把輸液的針頭拔了，又把剛吃進去的藥片和著清水都嘔出來，見他大驚失色的樣子，我還有些竊喜。果然以後喊他的名字，他立刻就能反應過來了。

總的來說，在醫院裏的生活過得還是相當舒心的，人一得意了，就能想得開了，那感覺好比來自勝利者的大度。我現在想起我的父母，都覺得他們的形象漸漸模糊了，對他們的愛恨也變淡了，有時候我換位思考一下覺得他們當年的行為也不是不能理解，換做是我，說不定也就走掉了，總而言之，過去那段在我心底寫下的筆畫已經被沖淡了，隨它去吧，無所謂了。

嘉淇的父母來看過我一次，他們是標準的嚴父慈母的組合。他爸爸頭發半白，梳得一絲不茍，帶一副金絲邊的眼鏡，滿滿的學究氣，到病房裏來連坐也不肯坐，只雙手抱胸站在我的床邊，嚴肅地看著我。他媽媽倒是和藹可親得很，保養得當，比較顯年輕。她斜坐在我的床沿，握住我冰涼的手，對我噓寒問暖，勸慰我要好好休養，早日恢覆健康。我因為他們進門的時候我連叔叔阿姨都說不出來，還沈浸在羞愧裏，只好連連點頭。嘉淇媽媽轉向嘉淇和他爸爸，向他們一揮手，他們居然轉頭就出門去了。阿姨柔聲對我說，他們就這麽一個兒子，過去對他要求太嚴格，傷了孩子的心，現在只要他能好好活著，他們就心滿意足了。我當然知道阿姨在說的是什麽，只是我說不出話，只好把她的手翻過來，在她的手心寫了放心二字。然後安靜地聽她誇我是好孩子，心中十分受用。

那天嘉淇的父母離開以後，老戴和小A他們也來看我了，正好和嘉淇的父母打了個照面。老戴等嘉淇的父母走遠了以後，突然戲精上身，學起了林妹妹道：“早知他來，我就不來了。”我翻了個白眼，小A推了他一下子，只有嘉淇很捧場地笑了兩聲。老戴坐在我床沿上，東一句西一句的和我談起了他新包的女研究生有多體貼溫柔識趣兒，比家裏那個黃臉婆母夜叉強出一百倍去。他講得唾沫橫飛，十分起勁，我不好打斷他，眼神飄到了嘉淇身上，我註意到小A繞著嘉淇轉了好幾圈兒，還一個勁的拿眼睛瞪他，嘉淇就坦坦蕩蕩地讓他轉，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小A朝我這看了看，正好和我對上了眼神，他又朝嘉淇看了看，聳聳肩，點了根煙出去抽了。

對於小A的奇怪舉動，我並沒有放在心上，因為小A雖然人小鬼大，有點威信，不過平時也老是神神叨叨的，我對著嘉淇搖了搖頭，嘉淇也一撇嘴聳了聳肩。等小A抽完煙，老戴以錢是男人的膽這句話作為結尾結束了講話，我因為漏聽好多內容，並不理解這總結是怎麽得出來的，就沈穩的點了一下頭，然後嘉淇送他們出去了。

一路上曬著太陽，愜意地想心事，回到病房就是吃午飯的時間了。吃飯的時候，嘉淇給我夾一筷菜送到嘴裏，趁我咀嚼的時間，他扒著碗裏的米飯吃得飛快，等我咽下去又給我夾別的吃。一頓飯，我吃得慢條斯理，他吃得慌裏慌張，像打仗一樣。飯畢，我照常午睡，一直睡到月亮都爬上來，我不讓嘉淇開燈，我要求他抱我去看月亮。嘉淇說過我全身多處骨折，行動十分不便，想去哪裏只能靠別人背或者坐輪椅，有次他說我真是享福的命，我說那你呢，他說他是苦力的命。我若有所思，他趕緊說是開玩笑的。

月光似水，靜靜流淌，窗臺上布滿了月光，身後一片黑暗，只有眼前的光輝是澄澈的，明亮的。我想起那時的對話，心疼嘉淇照顧我的辛苦，我望著窗外的月亮，說出了這些日子來最長的一個句子：“嘉……淇，我……什麽時候……能走路？”

我坐在輪椅上，他站在我身旁，一言不發。我催促道：“嘉淇？”他突然跪坐在地上，伏到我的膝頭，一聲不出，我耐心地等著。突然，他顫抖著開口，帶著哭音，說：“子期，對不起……”我的心好像被狠狠地揪住了，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膝蓋似乎滴上了帶著溫度的液體，他哭了？我慌了神，比起接受自己從此就是個殘廢還要慌亂，這些日子以來，這麽堅強、這麽柔情、這麽像個男子漢的嘉淇因為我流了淚，好像一下子變成之前那個孩子一般的嘉淇。我不忍心，輕輕拍打著他的後背，說：“別哭……”

他抽泣著，肩膀一起一伏，加重語氣道：“子期，我很後悔……”我不懂他因何而後悔，我聽不懂。我看著懸掛在天空中的月亮，今夜是滿月，大概我們都被月亮弄得不正常了吧，一定是這樣。我仿佛是被滿月灌註了能量，有話想說，而且是很有信心能說出來，我一下一下地撫摸著嘉淇的後背，結結巴巴地道：“原諒……你，誰讓你是……我……我的愛人呢。”

嘉淇猛地擡起頭來，起身撲過來抱住了我，我心滿意足地閉上眼睛，一股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我低低地喚他的名字，“嘉淇……”他將我摟得更緊了些，哽咽著道：“我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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