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卷·終 (12)

關燈
出現了一座富麗堂皇、紅綢高掛的宅院,鞭炮、爆竹的聲音“劈裏啪啦”作響,門和窗戶上都貼著大大的“囍”字,院子裏熱鬧非凡,賓客互相寒暄,皆是笑容滿面的模樣。

而他自己正身處在一間華麗的主臥中,放眼望去皆是炫目的紅色,偌大的床榻邊上有一個高高的幾案,上面堆著成丘狀的桂圓和花生。

九方越低頭看向桌面的鏡子,裏面的人著的是一身紅衣,這是他不常穿的顏色,就算是穿紅,也不可能穿這麽鮮艷的一種紅,這種紅大約也只有要成婚的新郎官兒會穿……成婚!?

九方越一驚,這裏不正是新房嗎?

誰要成婚?他?他不是身在埋骨魔陵裏嗎?

可是這裏的一切都這麽真實,真實得仿佛埋骨魔陵就是一場夢!

“叩叩叩——!”

“哥!你怎麽還不出來?!花轎已經到門外了!你要去接新娘子了!”

九方沁的聲音?

九方越“謔”地把門打開,見到竟然真的是九方沁,他低聲喃喃,“你怎麽會在這兒?”

“我是你親妹子,你大喜的日子我不在這兒要在哪兒?”九方沁也是一身紅衣,化了淡妝,看上去俏皮可愛,此時她笑臉盈盈,拉住自己的衣袖,“哥,你還不快點兒?嫂子那個脾氣,再讓她多等一會兒,你今晚可就有得受了!不死也得扒層皮!”

九方越疑惑地凝視她,“我要娶誰?”

“還能有誰?你不是說‘今生非蠢予不娶’嗎?當然是她了!”九方沁說的時候笑得很是開懷,“誒,哥,今晚洞房你緊不緊張?你害不害怕?”

“我……”九方越面色微微一紅,蹙眉看她,“你不是向來和蠢予不合嗎?為什麽看見我娶她你還很開心的樣子?”按照常理來說,九方沁現在應該把新房拆了才對頭。

“我沒有和她不合啊!”九方沁笑吟吟道,“我和她不是很早之前就很要好了嗎?爹娘也很喜歡她啊!不然你能娶到她嗎?”

九方越沈默了一瞬,他明白了。

94.不願醒來

他明白了,這裏不是什麽新婚宅院,也不是他和蠢予大婚的日子,這只是他心中所願,最想要看到的一幕而已。

一來,他清楚地知道蠢予不可能答應嫁給他。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喜歡她,有什麽答不答應的。況且,大約這世上也只有他曉得蠢予心裏有多麽喜歡君玦。她可能自己都不曉得。

二來,他爹娘怎麽可能喜歡蠢予呢。他爹與慕知矜為伍,蠢予父母的死就有他父親一份,而他娘曾是幻門中人,當年為了他爹離開幻門,才免受幻字訣封印二十年一難,這麽多糾葛,怎麽也不可能真心實意喜歡蠢予。更何況蠢予在輕弦閣待了十多年,單說出身也不會喜歡她。

三來,九方沁的性子他是清楚的,一旦結了梁子那便是一輩子的事情,怎麽可能和蠢予和好,更不可能這麽親昵地叫她嫂子。

這一切都只是他內心深處最美的一場夢罷了。他想娶南予,想讓爹娘妹妹都喜歡她,也想讓南予心甘情願的嫁給他。

九方越嘆了一口氣,“沁兒,她在哪兒?”

雖然不是真的,但是無可否認,他不願意醒來,他想繼續下去,他想沈溺在這個夢中,他想……把這個親成完,以後可以在心裏名正言順地喚她予兒,喚她夫人。

這大約是他心底最骯臟齷齪又最美好幹凈的一塊兒。

“她在門外等著你去踢轎門啊!”九方沁笑著搓了搓手,“看她那架勢,你再不去踢,她就要自己踢了。”

九方越笑了笑,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溫柔,他揉了揉九方沁的頭發,“帶路。”

穿花拂柳,越過熱鬧非凡的外院,九方越徑直來到大門外,那裏落著一頂紅色的花轎,喇叭聲無比歡快喜慶,丫鬟婆子擠了一堆,映荷、蓮碧都穿著水紅色的錦裳,在轎子旁邊打鬧逗趣。

“誒誒!新郎來啦!”

不知道是誰吼了一聲,身邊的人立刻都把視線落在了九方越的身上,他走到轎子門前,撩袍踢開,伸出一只手,帶著倜笑,“你看,我說你沒人要,最後只能嫁給我。”

“啪”地一聲,裏面坐著的人把手重重拍落到他的掌心,“你讓小爺等了這麽久,還敢這麽囂張?”

“你等很久了嗎?”九方越默默在心裏加了一句,我也等很久了。

一把將南予牽出花轎,他被南予此刻鳳冠霞帔加身的模樣驚了驚,紅蓋頭還沒有掀,他下意識就要去撩開看看是什麽模樣,卻被一旁的媒婆笑著制止了。

這麽牽著進去……就應該是拜堂成親了罷?

九方越在心中告訴自己,拜完堂就殺了她,拜完堂就好……只要拜完堂……他一定殺了她……

喇叭聲又再次吹響,爆竹聲聲,九方越想了想,地上這些碎了的爆竹這麽多,還有火盆什麽的,她看不清路摔倒了怎麽辦,於是他轉身不顧她反對,一把將她抱了起來。

“你幹什麽?!”南予猝不及防,一陣驚呼,“這麽多人看著呢!”

九方越笑著低頭吹起蓋頭一角,歪頭去看了看,低聲道,“看著就看著,我還怕人看麽?”

這麽一抱,就直接抱進了正屋裏,正位上坐著的正是他的爹娘,此時一臉和藹地笑著。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送入洞房——”

話音落下的時候,九方越知道,自己真的下不了手。

他告訴自己,他還沒有掀開蓋頭,等掀開蓋頭看一眼,就看一眼,再殺了她也不遲……

95.幻境相遇

洞房之內,九方越將南予放在床榻上,然後坐在她身邊,握住她的手,低聲嘆了一口氣,道,“我現在掀開你的蓋頭,你叫我一聲夫君。”

南予吹了吹蓋頭,看著蓋頭起起落落,悠閑道,“你不是要出去陪酒的嗎?這流程不對啊!”

“我等不及了,現在就要看。”九方越抓緊她的手,急切地道,“你答應我,叫我一聲夫君,快點兒。”

南予偏頭,聳了聳肩算是答應了,“好罷好罷。嗯,夫君。”

“再叫一次。”九方越輕聲道。

“夫君。”

九方越的手已經緩緩掀起那繡了鴛鴦圖案的火紅蓋頭,首先入目的是白皙清瘦的下巴,抹了香蜜和口脂的紅唇,然後是清秀挺直的鼻子,粉撲撲的臉蛋兒,還有那雙透著桀驁不羈的水靈靈的眸子……

最後他隨手將喜帕扔在地上,金色鳳冠下的一頭青絲全數綰起,是嫁為人婦的模樣。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用手把她的鳳冠取下,青絲便鋪了滿床。

九方越凝視著她,喃喃自語,“……蠢予,如果我就這麽沈溺於此,而不是出去找你,你大概也不會為我擔憂罷?”

“你要出哪裏去?你不是想要一直陪著我嗎?”南予指著他的心口,一字一頓,“你心裏,不是一直在說,只要這輩子陪在我身邊就好了嗎?九方,你不願意陪我了嗎?”

願意的。

可是如果留在這裏,蠢予在埋骨魔陵裏有危險該怎麽辦?要是她在找他怎麽辦?他入幻境之前,聽見有人在喚他的,如果喚他的人就是蠢予呢?

他怎麽能讓蠢予等他?

定了定神,他伸手掐住她的脖子,另一手中運起氣韻,閉上雙眼一掌打下!

“轟——”地一聲,幻境開始變得模糊,最後漸漸崩塌成碎片,消失無蹤。

再次睜眼的時候,四周又變成了另外一個地方。

這裏不是原來那片深山老林,而是……九方越輕聲低喃,有些不可置信,“君玦的府邸……?”

他到這兒來作什麽?難道自己還想要殺了君玦?

不能吧,雖然他確實和君玦不是一路人,但是他從來沒有動過要殺了君玦的心思,而且蠢予那麽喜歡君玦,他要是真有這想法還了得?更何況他這……不一定打得過君玦啊。

什麽不一定,九方越吸了吸鼻子咳了一聲,他是根本打不過好麽。

九方越加快腳步,向裏屋走去,他就想看看自己究竟到了怎樣一重幻境,自己內心又究竟還想了些什麽,然而推開門的一剎那,他楞住了!

站在裏面的那人不是君玦又是誰?!

被他掐住脖子的女子不是南予又是誰?!

九方越下意識想去救南予,然而思緒一轉,他的腳步又停下了:這裏是幻境!

君玦撇過眼看見九方越,手中力道便更重了一些,“轟”地一聲,眼前的南予便破碎了一地消弭無蹤。下一刻,君玦抹了唇邊的血,扶著桌子擡眸看向他,蹙眉道,“予兒呢?”

九方越一瞬間以為自己聽錯了,腦子裏咣地晃過南予從冰門出來時手中拿著的那件衣服,他皺眉追問,“你真的是……君玦?”

96.擔怕要瘋

君玦扶著桌子也沒能支撐住,身子微微一傾,唇角又滲出兩行血,勉強站直,他啞聲道,“她現在在哪兒?為什麽只有你一個人來了?”

“我……我怎麽知道?我連我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兒都不知道!什麽為什麽只有我一個人來?”九方越皺緊眉,焦急道,“不對,掉下來的時候不是你把她從我手裏搶過去的嗎?!我還要問你把她丟到哪兒去了?!”

君玦擡袖子再次抹了唇角的血,身體幾不可見地顫抖起來,她沒有和九方越在一起,那她去了哪兒?如果不能在埋骨魔陵裏找到她,是不是以後就見不到她了?她有沒有遇到危險?能不能應付?

怎麽辦?

他要怎麽辦?

她出去之後已經不打算去見他了,如果秦梓陽先找到她,就要直接帶她離開朝天大陸,她以為自己不想看見她……誰來告訴他,現在他該怎麽辦啊?!

君玦一把抓住九方越的手腕,慌亂無措地追著他的眸子詢問,“予兒有沒有和你說過,離開埋骨魔陵後要去哪兒?她有沒有和你說過?!”

“她離開埋骨魔陵後還能去哪兒?朝天大陸根本沒有她的容身之所!”九方越擰著眉毛甩開他的手,“你究竟在說什麽?既然你能把我招來,為什麽不能把蠢予也招來?”

君玦沒有說話,他的一顆心已經不知道飄到哪兒去了,既然予兒沒有和九方越一起,他也就沒有必要待在幻境裏和他廢話了。

九方越見他單手提氣,像是要布下陣法的樣子,一道絳紫色的氣流繞過,瞬間在地上飄浮成型,變為密密麻麻的咒文。

九方越低眸瞧著這咒文,只覺無比熟悉,頓了頓,他恍若被驚雷砸中,“難道……你、你用的是魔界的陣法?!是從十二樓的書裏學的?你居然學會了魔界的召喚陣?!”

不過,如果是這樣,那就說得通了。

君玦直接用魔魂陣召喚魔界之人,而他就是魔界的魔君,自然也會被君玦一起招來,但蠢予卻不是魔界的人,自然不能招。

只是魔界的功法最是耗費修為,每啟動一次陣法,就會耗費大量的精力,而且在他被君玦招來前,一定會有別的什麽魔界亡靈也被招來,要消滅這些亡靈必然耗費更多精力。

以君玦的能力,還不至於抵抗幾個亡靈就成了這樣,那必定是布了不知多少個陣,召喚了不知多少次了。

而君玦現在還要強行再布下另一個連他這個魔君都不曉得的陣法,從這裏強行出去,不曉得又要耗費多少修為和精力。

這麽一想,九方越都有點兒心疼他了,輕聲嘆了口氣,“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再出去?其實蠢予沒有你想的那麽脆弱,她還不至於這麽一會兒就攤上什麽解決不了的大麻煩,她自己可以應付很多事情的。”

九方越既然不知道南予要離開的事情,自然也想不到君玦急著見南予不僅是因為擔心她遇上什麽麻煩,更重要的是他害怕她真的就這麽走了,以後真的再也見不到她了。

因此,君玦怎麽會聽他的,結界布好,他幾乎是一刻沒停地啟動了陣法,走之前順手拖了九方越進來。大概是因為君玦想到南予現在或許在找九方越,如果帶上他,和南予相見的幾率會大那麽一點點。

可是九方越清楚地知道,他自己一人要用陣法從這裏出去尚且十分耗費精力,為了提高這麽一點兒相見的幾率,他還要再拖上一人……簡直是不要命。

雖然不曉得為何他這麽急切要見南予,但是他曉得,要是不能快點找到南予,君玦這個節奏,擔怕是要瘋了。

97.城歌(一)

南予沒有料到自己走著走著就落了空,掉進一個黑漆漆的巨型坑裏,瞬間被什麽東西拉扯住,硬生生拽進了另外一個地方。

這次她的腦中沒有傳來刺痛感,也沒有被刺激得暈過去,只是一個眨眼,就好比往常走在街上,突然被人從斜邊拉了一下,再擡頭的時候就看到了另一番景象。

這裏翠竹環繞,青色的竹葉仿佛剛換過新衣,嫩綠嫩綠的,將她身上著的一襲少年白衣都襯得青了幾分,清脆的鳥啼在竹林中不絕於耳,不覺聒噪反倒愈發幽靜,她腳下是青色石板路,路邊有不知名的細碎小花兒,星星點點,芬芳不盡。

“好熟悉……”南予只覺眼前景象在哪裏見過,走了幾步之後,她恍然大悟,“這是……詭宗吧?”

沒錯,正是詭宗。

她現在身處的是詭宗房屋外的那片竹林裏。

確切的說,應該是幻境中的埋骨魔陵。

南予加快腳步,走進竹林深處,解開陣法,循著她記得的路向詭宗的木屋中走去,剛穿繞出那片竹林,耳畔就傳來兩個孩子近乎爭吵的話語聲。似乎是從上方傳來的。

南予擡頭尋過去,堪堪瞧見有兩個約莫六、七歲的小男孩兒站在一棵杏花樹的樹幹上,凝神瞪著對方。

看上去要小一些的那位小男孩兒手裏拿著一截粗細適中的樹枝,比了個防禦的劍招,而看上去要大一些的男孩子手中則是拿著一把真劍,一手在背,一手指著那小一點兒的男孩兒。

南予看了沒多久就覺得他們的五官很是熟悉,再加上這個地方本來就是詭宗,她心中便隱約猜到了他們的身份。看上去年紀小一些的是君玦,另一個則是言城歌。

他們像是都看不見自己,南予心想,這麽看來,這一個幻境與之前的大有不同。或許是時光流轉到了他們年少的時候,把她帶到了這裏。可是為什麽要帶她來這裏?帶她來這兒是要她看什麽呢?

正思索著前因後果,小君玦說話了,他神色微凜,語調平靜,但即使刻意斂了神色,也無法掩飾那股子與生俱來的矜傲,“你看,即使給你無數次機會,你還是沒辦法近我的身,即使我不用劍,只守不攻,你也沒辦法殺我。城歌,殺不了我就是殺不了我。”

“哼!”小城歌狠狠咬了咬牙,“總有一天我會報仇的!君陌卿!你不要太得意了!”

小君玦淡淡一勾唇,小小年紀,尚且稚嫩的臉上已然猖狂盡顯,“我等著你。哦,對了,今天你輸了,照例幫我洗衣服。”

南予微微挑眉,那時候的言城歌似乎對君玦還有著很深的恨意,而君玦對言城歌也談不上有什麽好臉色,不僅沒有,還很囂張。

不僅囂張,還十分頑劣。看得出來,小君玦用杏枝當劍並不是真心相讓,而是為了讓用真劍的小城歌更加自愧不如,以此來滿足他極其惡劣的好勝心。

南予不禁嘆了一聲:遇上君玦這種跟人有宿仇還能這麽猖狂腹黑的同門師弟,也真是難為向來溫潤待人的城歌了。

98.城歌(二)

畫面陡轉,天色一下變暗,不遠處的竹屋裏,天樞子正一邊兒嘬著酒,一邊兒朗聲叫他們,“陌卿、城歌,快吃飯了!”

小君玦和小城歌丟了手裏的武器,飛快地跑進竹屋。南予也跟著一道進了屋,反正他們都看不見她,她就隨意尋了個位置坐下了。

天樞子先是給小君玦的碗裏夾了一塊兒肉,然後把碗擺到了自己旁邊的位置上,沖還在洗手的小君玦招手道,“你過來,為師有些問題要考考你。”

小君玦心不甘情不願地幾步走過去,直接坐下動起了竹筷,夾起碗裏肉心安理得地吃了後才隨口回道,“你問罷。”

南予註意到,小城歌自己安安靜靜地在他們對面坐了下來,不僅沒有主動拿起筷子,還十分拘謹恭敬地坐得端端正正。

簡直和對面沒規沒矩的小君玦有著天壤之別。

南予以前就想,小時候的君玦,應當也是很頑劣的,或許他平日裏在外人看來真是十分地成熟穩重,但是他有時候就是會在她面前不經意露出骨子裏的惡劣。

以前她也覺得君玦必定是從小時候開始脾氣就不好,渾然就是誰都不能惹的模樣,大約就是那種混不吝的混世小魔王,能氣得人跳腳又讓人無可奈何。

這一點是從方才他們比劍的時候看出來的。

“今日的劍術練得如何?”天樞子偏生很是寵愛君玦,又給他夾了一塊肉。

小君玦頭都不轉,也不正眼看著天樞子,只一邊吃一邊回,“尚可。”

“氣韻修煉得如何?”

“尚可。”

“陣法參悟得如何?”

“尚可。”

“和你師兄相處得如何?”

見天樞子提到自己,一直微微垂眸安靜等在那裏的小城歌怔了怔,擡頭看向小君玦,似乎在期待著什麽。

然而小君玦看都不看他,依舊回道,“尚可。”

“你這孩子,真是對自己不關心的事情有一種近乎絕情的冷血。”天樞子敲了敲他的腦袋,頗有感慨地總結了這麽一句。

“師父這不是廢話麽?既然我不關心,為什麽還要白白湧著一腔熱血?”小君玦眼看著一碗飯都要就著菜吃完了,小城歌依舊沒有動筷。

天樞子忽然饒有興趣地道,“陌卿啊,你有沒有想過,殺掉慕知矜為你父母報仇之後,要做些什麽?過什麽樣子的生活?娶妻生子,一世長安?”

“娶什麽妻,生什麽子。”小君玦一碗飯已經吃完,伸著筷子去夾菜吃,“我怎麽可能娶妻生子,女人那麽麻煩。”

南予撐著下巴抵住桌面兒,涼涼地睨著小君玦:這就是你特麽十六年後毀了我銀鈴的理由?

天樞子笑著搖了搖頭,隨即看向小城歌道,“那麽,城歌以後想要的生活是什麽樣子的?”

忽然被點到名,小城歌還有些緊張,頓了頓,像是在思索,片刻後他才捏著自己的衣角,低聲道,“一世……長安罷。”

小君玦毫不留情面地笑了,還是那種很譏諷地嘲笑,笑完事兒了還要加一句,“那行啊,以後你看上哪個女的,我就幫你把她弄到手,然後你就和她一世長安!我就去做別的事!嗯……我要殺了慕知矜,還要讓五國統一,要讓所有人都對我俯首稱臣!”

小城歌臉上有些怨氣,但是很快平息了,哼了一聲,“那一言為定!”

99.城歌(三)

場景再一轉,竹屋的正堂變成了臥房,天樞子和小城歌都不見了蹤影。南予的鼻翼輕輕一動,嗅到了一縷沈木香,心中篤定這裏是君玦的房間。

一想到如今的君玦不過只有六歲稚齡,卻已經學會用起香爐這麽奢侈的東西,南予就忍不住默默翻了個白眼,屁大點兒孩子就會裝這等X,長大了還不讓他了得?

頓了頓,南予又迅速搖頭進行了一番自我否定:傻了罷?人家長大了確實是挺了得的。

“吱呀——”

竹屋的門一響,是小君玦回來了,南予轉頭看去,堪堪瞥見他板著臉一本正經地從外面推門走進來,料想他是剛洗了澡,上身光著,下身只隨意圍了一截兒布。

南予心道你丫的這麽小一丁點兒的時候就不會好好穿衣服了,難怪長大了那麽喜歡跟她耍流/氓且一耍起來就有一種無師自通的得心應手,原來一切在小時候都是有預兆的。

小君玦不曉得是拿了什麽東西,隨意往後一扔,堪堪投入燈罩中,房間便被點亮。

之後沒有任何娛樂活動,小君玦直接爬上竹床躺下睡覺,南予也就坐到了他旁邊,心道他原來不喜歡睡覺的時候熄了燈。

南予有些激動地想,現在是不是可以趁他睡著了親一口了?這可是小時候的君玦,一張臉玉雪可愛稚氣未脫,還沒長成邪魅惑世模樣的君玦!

小君玦的睫毛很長,看上去濃密又輕柔,在昏黃的燈火下投出一片陰影,粉白粉白的小臉蛋兒上透著光看居然還有一點兒絨毛,粉嫩的唇很薄,光看著就香甜柔軟……這是以後那個一勾唇就邪氣四溢的君玦嘛?

一想到他下午的時候板著臉說話的模樣,南予就覺得好萌啊,好想啃一口是怎麽回事啊……

“咚”地一聲,竹門被猛地踹開,把這廂正在想壞事的南予嚇了一跳,也吵醒了剛合上眼睡覺的小君玦。

“君陌卿!你是故意的嗎?!”小城歌闖進竹屋內,揮手就把一堆衣服丟上床榻,已經能看出幾分俊氣的小臉兒氣呼呼的,“你今天換了五套衣服?!你是不是故意的?!”

“噗!”南予一個沒忍住笑出了聲。

然而小君玦卻慢條斯理地從床榻上坐了起來,一腿屈起,隨意靠在墻上,擡眸睨著小城歌,“怎麽了?不允許人有潔癖啊?”

“你根本就是故意的!哪有人一天換這麽多衣服的?”小城歌很生氣,“我不會幫你洗這麽多的!”

小君玦倒頭就睡,“我就是一天換這麽多,你不願意履行承諾幫我洗就算了,用不著找這些借口。”

“你別想激我!”小城歌氣急,然而頓了頓,哼了一聲後還是一把抱起床榻上的衣服跑了出去。

南予望著小城歌跑出去的背影,然後看了看正笑得很是得意的小君玦,不是很明白自己究竟喜歡君玦哪一點……就喜歡他從小到大都這麽可惡麽?

想了想,南予還是跟著小城歌一道跑了出去,她看見小城歌抱著一堆衣服埋頭狂奔,一個不留神兒就撞在了天樞子的身上。

天樞子不在意地笑笑,扶住小城歌,“這麽晚了不睡覺,是要去哪兒啊?”

小城歌埋頭,“去……去洗衣服……”

“這不是你的衣服罷。”天樞子撚了撚胡須。

兩相沈默了許久,周遭的風吹過一輪又一輪,小城歌都沒有說話,天樞子似乎嘆了一口氣,忽然輕聲道,“城歌啊,你……想不想要自己的佩劍啊?”

南予清楚地看見,小城歌擡頭的瞬間,一雙眸子都亮了起來,璀璨如星子,他的臉上還有些許局促不安,“師父不給陌卿嗎?師父真的要先賜我佩劍?師父、師父不是一向更喜歡陌卿一些的嗎?”

100.城歌(四)

天樞子搖了搖頭,嘆道,“這次,不給他……”

小城歌的眸子真正兒地亮了,熠熠生光的亮法兒,他看上去很激動。

他覺得師父一定是被自己乖巧懂事的表現所感動,覺得陌卿這回的確是做的太過分了,所以想要借先賜劍給他這件事來表揚他,從而懲罰陌卿。

他心裏忽然覺得師父並不是自己尋常認為地那麽偏心,師父其實是個好師父,師父很公正,其實對他很好。

小城歌的整顆心都要飛起來了,眼見著天樞子已經轉身向另一個方向走了,還洗什麽衣服,他將手中的衣服隨手丟在草叢中,然後心頭既緊張又激動地沖天樞子走的方向跑過去。

天樞子將他帶到一間空屋子裏,自己尋了張椅子坐下,凝視著一路跟過來的小城歌。

小城歌將周圍環視了一圈,驚詫發現這裏什麽都沒有,唯一就是一張椅子,天樞子坐的那張,他有些局促地撓了撓頭,想了片刻,走到天樞子面前,十分爽快地跪下了。

約莫是覺得賜劍這種事情是個很神聖的事,更何況是得到人生中第一把屬於自己的佩劍,是他終於勝過陌卿的證明。

因此,他先是給天樞子叩了三個標準的響頭,然後才規規矩矩地打直了背,恭敬伸出雙手,語調都忍不住有上揚的喜悅,“請師父賜劍!”

南予雙手環胸,背倚在門口,心道這把劍應該就是寒禪了罷?活該君玦沒被天樞子賜劍,這麽可惡,是該給他長點兒教訓,吃點兒悶虧了!看看別人城歌小時候多聽話!多懂事啊!

天樞子卻沒有急著賜劍,他先是凝視著小城歌,鄭重問道,“城歌,你恨陌卿嗎?”

小城歌有些猝不及防,訕訕地收回手,然後兀自說道,“他父親,殺了我父皇母後,屠盡我召陽子民,我親眼看見的,可是他父親死了,我只能尋他報仇……師父,我不知道我恨不恨他。”

“城歌,你與陌卿師出同門,為師最不想看見的,就是你們反目成仇、互相殘殺。”天樞子緩緩拉過小城歌的手,滿目溫柔,“如果有辦法要你不會恨他,你願不願意接受?”

小城歌第一次看見師父這樣對他說話,很溫柔,很寬和,就像是在對陌卿說話一樣,這樣語氣說話的師父總是可以包容陌卿所有的傲慢無禮。

“我不想和他吵架,是他每次都很過分,我也想和他好好相處,可他越過分,我就越忘不了他父親殺了我爹娘的事情。我遇到他的時候他才三歲,如果沒有我保護他,他根本活不到您來……那時候我就知道他是誰,可是我沒有想要殺他,我還保護他了。是後來、後來才越來越想的。”

小城歌大概想不到,這是他最後一次這樣坦誠而又真誠地對天樞子說這麽多話了。

他見天樞子搖頭嘆氣,便失落地埋下頭,等了一會兒,又仰起頭,認真地看著天樞子,滿眸璀璨,“師父,這是我的錯嗎?”

“不是。”天樞子肯定地回答。

室內一片靜謐,小城歌把頭埋得很低,就在他以為天樞子已經不打算給他賜劍的時候,耳畔傳來了一聲氣流浮動的聲音。

他驚喜地擡頭看去,天樞子的手中橫拿著一把白玉長劍,在燈火的照射下晶瑩剔透,溫潤靜好,而劍身周圍浮著一層薄薄的透明氣韻,像是暖玉生煙。

“此乃佛門神劍,名為寒禪。”天樞子左手執劍,右手掌心提氣,“佩劍之人須得清心寡欲、溫潤如水,否則恐不能駕馭,一旦佩有此劍,便戒殺戒伐,戒殘戒戾,戒躁戒癡,戒嗔戒妄。賜你之後,為師便會設法將它與你心脈相連,從此以後,警你不可動殺欲,不可動戾心,否則……總之,劍之生死,便是你之生死,劍碎人亡。”

101.城歌(五)

“心、心脈相連?”小城歌害怕地縮回手,緊張地看著天樞子,“詭宗的弟子都要這樣嗎?陌卿也會有這樣的劍嗎?師父,殺欲如何能控制?如果陌卿惹急了我,我會控制不住想要殺他,我平時或許沒那麽想殺他,只是惹急的時候,我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情緒……那我、那我是不是就要死?師父……?”

“不會的。”天樞子皺眉,認真道,“師父向你保證,它只是警醒你,助你控制自己的情緒,絕對不會要你的命的。”

小城歌還是有些害怕,但是既然師父這麽說了,那便不會有什麽大礙,師父再偏心陌卿也不會騙他丟掉一條性命罷?更何況,收下這把劍,就可以和陌卿炫耀了,他就壓過陌卿一頭了,誰讓陌卿那麽囂張,氣一氣他總可以罷?

“那好!”小城歌矜持地抿起唇,小心翼翼地笑著伸出雙手,“謝師父賜劍!”

天樞子的左手顫了一瞬,右手掌心運起的氣流成刀劃破小城歌的掌心,血液瞬間湧出,一道氣流托住那血珠,將它引入寒禪劍中。那鮮紅的血立即被寒禪吸了進去,了無蹤跡。

這之後,天樞子的手對準小城歌的心臟處,用氣韻結出一個繁冗的印記,覆蓋住他的心臟,再將這個印記化出,全部融於寒禪之中。

小城歌的心臟被這道氣韻抽得緊緊壓了一下,他下意識用手捂住心口,“師父?”

天樞子將寒禪放入他手心,靜默了片刻,輕聲道,“城歌,如果你和陌卿再起沖突,該當如何?”

小城歌欣喜地接過寒禪,正拿在手裏小心撫摸,聽到這裏,他擡起頭認真回道——

“如果是我的錯,我必定會向他道歉,只要他不故意找茬,我肯定克制自己的性子,方能不負寒禪的宗旨。”

頓了頓,他像是想到了什麽,話鋒一轉,又氣憤地急道,“可如果本來就是他的錯!是他先惹我!是他不講道理!是他故意找茬!我也絕對不會相讓!就算我如今殺不了他!總有一天……噗!!”

話沒說完,小城歌猛地吐出一大口血,瞬間染紅他雪白的領子!

不要說站在門口雲裏霧裏的南予,就連他自己都被這一大口血嚇到了,緊接著,他的心臟處倏然傳來劇烈疼,他痛得吼了一聲,直接將頭砸在了地上!

南予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