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況大概就是這麽個情況, 你們有沒有什麽印象，或者猜到是什麽人會做出這種事情？”貝德華從頭到尾把事情給顧初晴和程千舟交代了一遍。

顧初晴垂著腦袋, 兩只手絞在一起, 緊張的瞟了孟雅一眼，欲言又止：“媽——”

相比於照片，顧初晴更擔心的是照片裏的內容。

“你先別說話。”孟雅伸手攔了她一下, 轉向程千舟，“來, 你說說你的想法。”

程千舟眼睛盯著桌子上的手機屏幕, 半晌才擡起頭, 沈聲說：“抱歉，我不知道。”

“篤篤篤”

敲門聲響了起來，打斷了門內壓抑的氛圍。

趙涵從門口走進來，穿著一身白色包臀長裙，細細的高跟鞋發出噠噠噠的聲響，陽光反射在她耀眼的珍珠耳墜上，她微笑著走進來, 朝貝德華點了點頭。

顧初晴感覺到自己旁邊的人身形一僵，他臉色黑了下去, 皺眉問道：“你怎麽來了？”

趙涵徑直從他身邊走過去。

“老師。”她很自覺的坐在了辦公室的沙發上，翹起二郎腿, “您找我有事？”

“程千舟媽媽？”這是貝德華第一次見程千舟的家長。

他知道程千舟的家庭情況，又因為程千舟成績根本不用人操心，所以沒有特殊情況從來不會私下裏去聯系他的父母。

就算聯系了, 也沒什麽用。

他趕緊起身給趙涵倒了一杯水, 笑著說：“沒想到您這麽年輕啊。”

“不用了。”趙涵把紙杯推開, “您直說吧, 我趕時間。”

貝德華楞了一下，把手裏的紙杯子收回來：“哦，好。對了，先跟您說一下，今天是孩子家長會，如果您下次有時間的話，盡量還是抽出一些時間來參加一下，畢竟孩子馬上就要高三——”

孟雅快被他的絮絮叨叨給憋死了，她第一次碰到比自己還能說的人，忍無可忍，她打斷道：“小程家長是吧，我跟您說一下情況哈，簡單來說就是我在今天的家長會上收到幾張照片，很明顯咱們的孩子被人偷拍了，而且很有可能是跟蹤，事情很嚴重，老師叫您來主要是想商量一下解決辦法。”

趙涵接過孟雅遞來的手機，翻了翻照片，突然笑了一聲：“就兩張？有必要大驚小怪嗎？”

孟雅瞳孔放大一瞬，一臉的不理解：“您就不擔心您的孩子嗎？”

“有什麽好擔心的？都這麽大的人了，還得家長在後頭跟著，不嫌丟人啊？”她看著孟雅，但話裏的刺根根都朝著程千舟。

她巴不得程千舟趕緊從那棟房子裏滾出去。

“說夠了沒？”程千舟往前走了一步，擋在趙涵和孟雅之間。

趙涵騰的一下從沙發上站起身子，指著程千舟：“你怎麽跟我說話呢啊？你信不信我告訴你爸？他今天晚上可就回來了——”

程千舟身高上就碾壓了趙涵，站直的時候幾乎比趙涵高出一個腦袋，他低垂著眼睛，手指微微彎曲，神情滿不在乎，壓低聲音說：“除了會打小報告，你還會做什麽？讓他在後頭跟著，你就不嫌丟人嗎？”

“別吵架別吵架別吵架，都是一家人嘛……”貝德華趕緊把程千舟拉到自己身後。

“我還趕著接孩子呢，真是夠浪費時間的！”趙涵氣沖沖的轉身從沙發上拿著自己的手提包，徑直走出了辦公室。

“嘿，哪有這樣的家長啊！”孟雅扯著脖子朝辦公室外喊了一嗓子。

貝德華急的一臉冷汗：“您也消消氣，來，喝水。”

孟雅結果紙杯子喝了一大口，往椅子上一坐：“哪有這種人啊，貝老師你也看見了吧，先不說自己孩子被偷拍了她一點也不在乎，對老師對家長的態度也太過分了吧！真是開了眼了，還有這樣的家長呢。”

撒了一肚子火之後，孟雅突然意識到，自己罵的人的孩子還站在這呢。

她有些尷尬的看了程千舟一眼，對方像是感受到了她的尷尬，兩人對視一眼，程千舟開口道：“沒事，不用管我。”

沒了趙涵刁鉆刻薄的聲音，程千舟整個人放松下來，不似剛才那麽緊張。

顧初晴知道，他是不想趙涵在孟雅面前說出更多的東西來。

程千舟的眼睛狹長而深邃，看了照片半晌，開口道：“老師，能不能查一下班裏的監控。”他頓了頓，接著說，“第二張照片拍攝位置在班裏，看角度的話，應該是坐在後排的人。”

“對啊！”貝德華兩只手合在一起，又拍了拍腦門，“我怎麽把監控給忘了！我現在就聯系教務處的人，你們等一下啊。”

貝德華拿出手機走到走廊打電話，電話裏的人很快就同意了請求，說讓他們來監控室。

程千舟低眉，表情凝重，似乎在思考什麽事情，他走在顧初晴身後，突然小聲開口叫住了她，“我……去個廁所。”

現在已經是放學時間，因為家長會的緣故，大部分學生都沒有在學校逗留，而是跟著自己的父母一起回家。

天色漸晚，走廊裏的聲控燈暗著，個別班級裏還透著白熾燈的光亮。

程千舟邁著步子，徑直路過了二樓的衛生間，停在了高二六班的班級門口。

她還沒走。

他左手推開半掩著的教室門，就看見了坐在靠墻座位的沈珊珊。她似乎對程千舟的到來有些意外，臉色閃過一瞬間的驚詫，但隨即很快恢覆。

之前顧初晴替別人給他送禮物的時候，程千舟就已經有了淡淡的預感，是沈珊珊。

所以，他想來找她問清楚。

沈珊珊放下手機，勾唇說道：“找我有事嗎？”

教室裏只有他們兩個人，程千舟靠在門框上，懶懶的抱著手臂，開門見山：“照片是不是你拍的？”

沈珊珊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固：“什麽，什麽照片？”

“是不是？”程千舟盯著沈珊珊的眼睛，又追問了一遍。

仿佛程千舟的眼睛變成了一把利刃，讓沈珊珊無法直視，她閃躲了一下，視線飄忽：“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程千舟嗤笑了一聲，聲音冷硬如鐵：“你最好什麽都不知道。”他頓了頓，提醒似的說道，“對了，顧初晴的家長已經去查監控了。”現在去可能還來得及。

該說的話都說完了，程千舟站直身子，轉身走開了，沒回頭。

沈珊珊再也無法克制自己的情緒，猛地把桌子往前推去，大吼道：“都說了不是我！”

桌子上的筆筒應聲掉落，撒了一地。

為什麽會這樣？

他好不容易來找自己一次，卻也是為了顧初晴。

為什麽每一件事情都不能按照自己想要的去發展？為什麽所有人都要跟她對著幹？

怎麽會有人這麽執著於拍照片的人，而不是去管管自己的孩子？

沈珊珊不明白，也不理解。

她的家庭環境是很好，所有人都覺得她是個養尊處優的大小姐，覺得她是個傲嬌任性的千金。

可她寧願不是。

每天晚上放學，司機都會準時準點出現在校門口，可她卻想跟自己的朋友一起走回家。補習班，課外班，數不勝數，就算是周六周日她也沒時間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除了喜歡程千舟，她想不出任何一件出於自己本意的東西。

她想，如果收到照片的人是她媽媽，不可能會揪著拍照片的人不放，只會更加限制自己的自由，說教，無止境的說教。

她把所有家長都歸為一類，覺得她們都是一樣的人，所以她才敢毫不猶豫的把照片發給顧初晴的家長。

可現實卻給了她當頭一棒。

不行，自己絕對不能被發現！

沈珊珊突然回想起剛剛程千舟說過的話，她們已經去查監控了，那她們一定能看見是吳嬌拍的照片！如果她們去找吳嬌，那她不就暴露了嗎？

不行，絕對不行！

如果她偷拍的事情被同學知道，她以後還有什麽臉面在這裏待下去？她爸媽又會怎麽看待她？

沈珊珊幾乎是顫抖著從桌子上拿起手機，著急的給吳嬌打電話，她一定要趕在學校找到吳嬌之前先聯系到她！

電話響了兩下，就很快被對面接通了，吳嬌的聲音從電話裏傳出來：“餵？怎麽了？我剛到家。”

“嬌嬌，你能不能幫幫我？”沈珊珊一直挺直的脊背現在彎了下去，幾乎要把自己縮成一團，她聲線控制不住的顫抖，“你一定得幫我！”

吳嬌那邊傳來開鎖進門的聲音，緊接著一個中年女生說道：“回來啦？洗手吃飯。”

“我爸在後面呢，你們先吃，我回房間打個電話。”吳嬌拿著手機走回房間，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聲音也變得嚴肅起來，“你先別著急，慢慢跟我說。”

“我——”沈珊珊猶豫了一下，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但她沒辦法，只能坦然相告，“我把你給我發的照片，發給顧初晴的媽媽了。”

“什麽？”吳嬌楞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沈珊珊讓自己偷拍顧初晴送禮物的照片的目的，“然後呢？”

“她媽媽現在要揪出偷拍照片的人。”沈珊珊的聲音越來越小，她做任何事都沒有像現在一樣那麽心虛過，“我，我不知道事情會發展成這樣，我只是想給顧初晴一個教訓。”

吳嬌似乎是嘆了口氣，問道：“你想要我怎麽樣？”

“你能不能……能不能別說是我讓你偷拍的？”沈珊珊的聲音染上一絲哭腔，“求你了。”

她害怕極了，手心出了一層細細密密的薄汗：“如果被大家知道的話，我就毀了。”

“那我呢？”吳嬌的聲音硬邦邦的，她以前從來沒有這樣跟沈珊珊說過話，“我的名聲就不重要？我就活該被別人看成一個因為嫉妒就去偷拍的壞人嗎？”

“不是，不是，嬌嬌，我知道你特別好，我做什麽你都會陪我，只有你對我最好了，你幫我這一次好不好，我以後天天給你買好吃的，我天天請你喝奶茶，我求求你了。”沈珊珊把自己縮在角落裏，一邊抽泣一邊說道。

“不行。”吳嬌斬釘截鐵的說，“沈珊珊，你真是太過分了。”

電話被迅速掛斷，沈珊珊的哭聲在另一端戛然而止，吳嬌放下手機，坐在床邊，心跳猛烈。

她的臥室只有小小的幾平方米，堆滿了各種雜物，木質的書桌，上面布滿劃痕，不知道是她爸爸從哪裏撿回來的。她就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裏生活了十幾年，倒也沒覺得有什麽困難。

她總覺得，只要能過下去，就硬著頭皮過唄。

直到前一段時間，父親突然提出要回老家，她才知道家裏的情況其實已經很困難了。

可她並不想離開這個地方。

於是她一拖再拖，想著再等兩年，把高中念完，考到老家去念大學，兩年而已，撐一撐就過去了，她父母商量了一下，就都出去打工了。

她媽媽找了個清潔工的活，在一個羽毛球館裏，爸爸在工地上做活，一天80塊錢。

吳嬌看著每天很晚回家，累得不成樣子的父母，心疼的不行。她知道自己資質平平，不能像沈珊珊她們那樣隨便看看就能考到一本線，但她把沈珊珊當成自己的目標，當成一個榜樣。她考不考一本都無所謂，爸媽也不懂什麽一本二本的，只要考上大學，他們都驕傲的不得了。

但就在掛了電話的那一瞬間，她不想再拖了。

也懶得再拖了。

根本沒意義。

她攥緊手機，似乎在心裏下了個艱難的決定，並確定這個決定不是出於沖動之後，她從床沿上站起身，朝門口喊道：“爸媽，咱們回老家吧。”

就再幫她一次。

最後一次。

作者有話說：

開學了嗚嗚嗚，熬過開學考試，俺又是一條好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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