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晚上, 空氣仿佛停滯，無風無雨, 在冬日裏算是少有的晴天。

顧初晴吸了吸鼻子, 涼意直沖大腦，整個人清醒了不少，她擡起頭看向身邊的男生, 難以言喻的委屈直上心頭。

他說，別讓他猜, 可是她也不想讓他去猜啊。

但這種事情, 要她怎麽說出口？她承擔不了後果, 也不想到最後跟程千舟連朋友都做不成，那還不如直接要了她的命。

無論如何顧初晴怎麽也無法說出口的暗戀，與只能眼睜睜看著別的女生勇敢的接近他的畫面，在她心裏形成一種巨大的矛盾感，像是要把她撕裂開，不斷的一遍又一遍侵蝕著她的理智。

“那打一架吧。”她聲音悶悶的，擡起眼睛對上程千舟的視線。

男生似笑非笑, 眼底是一片漆黑的深潭：“來。”

顧初晴是真的想打他一頓。

打他不記得她，不懂得她, 也看不見她。

於是，在一個平靜到蕭瑟的冬日傍晚, 顧初晴單方面的把程千舟給揍了一頓。

她穿著厚厚的羽絨服，頗為艱難的擡起手，不輕不重的在程千舟胳膊上打了一拳。

程千舟抿著唇, 嘴角微微翹著, 似乎在憋笑似的, 驀的, 他突然擡起手捂住被顧初晴打的地方，表情痛苦：“完了，胳膊廢了。”

“你碰瓷啊？”顧初晴被逗笑了，眼睛彎起來，看著程千舟皺著臉裝疼。

“真的。”程千舟抱著自己的胳膊，聲音放輕，朝顧初晴湊近，“解氣了沒？”

顧初晴有些怔楞，少年的臉龐近在咫尺，將兩個隔著銀河的人突然拉近。

她一下子有些不好意思，臉頰騰一下變紅，聲若蚊足：“我沒生氣。”

“那為什麽趕我走？”程千舟卻沒打算放過她，接著追問道。

柏油路上的斑馬線仿佛也被凍的褪了色，比夏天的時候看起來暗淡很多。兩個人呼出的氣變成白霧，盤旋著在空氣中漸漸消失。

顧初晴在腦海中重覆了一遍程千舟說的話。

你為什麽趕我走？

因為怕被人誤會啊。你什麽都不懂，也什麽都不在乎，不在乎別人口中的流言蜚語，不在乎那些猜測和揣疑的眼光。

可我在意。

他就應該是高高在上，不被一滴風雪沾染的天之驕子，他是鶴立雞群的，是獨一無二的，他應該有著最遠大的理想與最光明的未來，而不是被這些情情愛愛牽絆。

他大概永遠也不會懂。

“算了。”程千舟站直身子，他個子高，兩人的距離又再一次被拉開，他說，“你不想說也沒事。反正你打也打了，就不準趕我走。”

我怎麽會趕你走，顧初晴心想，我巴不得天天跟你待在一起。

她吸了吸鼻子，低垂著腦袋，聽著程千舟霸道又幼稚的話語，剛剛平靜下來的心又開始洶湧的動搖。

她本來都已經甘心一直當一個默默無聞的暗戀者，即使眼睜睜的看著他身邊人來人往也無所謂了。

可他突如其來的這麽一句話，就輕易的將顧初晴一切決定全部推翻。

真奇怪，難道你也喜歡我嗎？不然為什麽不想讓我趕走你？顧初晴的腦袋突然竄出這麽一個念頭，下一秒，她差點被自己愚蠢的想法笑死。

他大概很珍惜朋友吧。

她擡眼望過去，程千舟的身影突然跟幾年之前的小男孩重合，小小的，孤零零的。

“餵。”顧初晴叫住程千舟，她以一種近乎說教似的口吻問，“你會早戀嗎？”

很莫名其妙吧，但她就是想說。

而且鼓足了勇氣。

那一刻，她沒把程千舟看做是程千舟，而是把他看成那個總是跟在她身後，抓著她衣袖，很聽話的小男孩。

只有這樣，她才可以不那麽卑微。

程千舟挑了一下眉，有些沒反應過來她跳脫的話題，半晌，他終於淡淡的開口：“誰知道呢。”

“什麽意思？”顧初晴有些著急，這種模棱兩可的回答最讓人抓心撓肝，“你這種人也會早戀嗎？”

程千舟笑了一下，偏頭看她：“我這種人？我是什麽人？”

顧初晴自知說話不對，聲音一下子變小了，慢吞吞的說：“就……成績好的人。”

“早戀跟成績有什麽關系。”程千舟第一次聽見這麽荒唐的話，笑意變得更深一些，“這麽說的話，丁毅應該談過八十回了。”

他總是能突然說出一句無厘頭的話，並且用一副極其正經的表情，顧初晴每次都會被這種冷幽默笑到。

“難道你不怕早戀影響學習嗎？很多人都因為早戀學習變差了，而且被抓到的話會被請家長，會被處分的。”顧初晴認真起來，希望可以勸程千舟“改邪歸正”。

“喜歡就在一起了，哪能考慮這麽多。”他說這話時眼睛盯著顧初晴，而女生剛好低下腦袋，兩人視線就這麽錯開。

顧初晴一顆心懸起來，猛地擡起頭：“你有喜歡的人？”

程千舟淡淡的“嗯”了一聲。

那一刻，顧初晴覺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人泡在一桶冰水中，拔涼拔涼的。

誰會被程千舟喜歡？沈珊珊？楊苗苗？還是別的女生？

他身邊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顧初晴眼睛暗下來，小聲的問：“那你告訴她了嗎？”

程千舟：“還沒。”

“為什麽？”她擡起眼，撞進一雙晦澀不清的眼眸。

他淡淡的吐出兩個字：“不敢。”

竟然也有程千舟不敢做的事情，顧初晴突然覺得心裏平衡了一些。

程千舟側過腦袋，淩厲的眉眼變得柔和，他像是把顧初晴當成一個情感顧問了：“你覺得，我要告訴她嗎？”

“不要！”顧初晴脫口而出。

但剛說出口，她就後悔了。

這也太明顯了，她的私心幾乎毫不掩飾的暴露出來。

她懊惱的閉了一下眼睛，然後苦口婆心的解釋：“我是說，最好還是不要告訴她了，我覺得我們這個年紀還是要把學習放在第一位的，談戀愛或多或少都會影響學習的，而且我媽說，這麽小就在一起的人是不會有好結果的，額，我不是說你跟她一定沒有好結果啊，你別誤會。”

她一著急就容易巴拉巴拉說一大堆廢話。

程千舟默默聽著，翹起嘴角無聲的笑了笑，然後說：“行，聽你的。”

嗯？

這麽好說話？

顧初晴本來一腦子早戀的危害還沒說出來，程千舟就這麽被勸好了，她撩起眼睛望過去，瞥見程千舟嘴角若有若無的笑意，不禁懷疑他或許只是不想聽自己說話所以隨口敷衍而已。

她一臉認真的看著他，雖然全是私心，但她還是裝出一副都是為了他好的表情，語重心長的說：“早戀真的很危險的。”

程千舟擡手，照著她腦門輕輕彈了一下，沒什麽語調的說：“你再不回家你就有危險了。”

顧初晴這才意識到，兩個人已經走到了小區門口。

時間真的過的太快了，她還有一肚子的話沒說完，她總是說不完。

“你要去看你媽媽嗎？”顧初晴站在原地，定定的看著程千舟。

程千舟兩只手插在外套口袋裏，從胸腔中發出一聲“嗯。”

“那……再見。”顧初晴一邊說著，一邊朝後退了幾步。程千舟伸出書隨意擺了擺，顧初晴轉身，跨過大門，走進小區。

兩個人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晚上，顧初晴照舊在書桌上學習，她今天作業寫的差不多了，於是就自己默寫了幾篇文言文。

突然，微信傳來一聲清脆的提示音。

顧初晴翻開手機，界面上彈出一個新的好友申請。

對方備註：楊苗苗

顧初晴握緊了手機，點了添加。

很快，楊苗苗就發來了消息，是一張打招呼的可愛表情包。

緊接著又發來一條：

-我問你們班同學要了你的微信

-【wink】

顧初晴一顆心又開始堵堵的，她非常清楚楊苗苗想要什麽，也清楚自己想要不被誤會，就不能不給。但當程千舟說出自己有喜歡的人之後，她就變得猶猶豫豫的了。

他會喜歡楊苗苗嗎？

她長得那麽好看，又那麽開朗，喜歡她也並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顧初晴又甩了甩腦袋，人家才第一天認識，怎麽會這麽快就喜歡上呢？不可能不可能。

但要是程千舟也像自己一樣暗戀呢？

顧初晴煩躁的抓了一把頭發，他到底喜歡誰啊？他怎麽能有喜歡的人呢？我還能繼續喜歡他嗎？

雖然這麽問自己，可她也知道，她根本沒辦法不去喜歡他。

對方見這邊好久沒回覆，發來了一個“還在嗎？”

顧初晴一下子回過神來，趕緊回覆她：

-我這就給你發過去。

最終，她還是把程千舟的微信給她推了過去，把自己喜歡了一整年的人，親手推到了別人面前。

她最終也沒能勇敢一次。

愛意洶湧的世界裏，只有她一個人在做膽小鬼。

那天晚上，有人歡喜有人憂。

楊苗苗亢奮了一晚上，因為程千舟通過了她的好友請求。

顧初晴傷感了一晚上，原來想要他的微信，是如此簡單的一件事。

作者有話說：

最近發生的事情有點多，沒想到疫情竟然離自己這麽的近，心情覆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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