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初晴低著腦袋走路, 有意無意的踩一踩地上的影子，兩人之間保持著微妙的和諧, 一言不發卻又心照不宣。

突然, 顧初晴的後衣領被人提起來，程千舟的聲音從頭頂傳過來：“撞樹上了，傻子。”

他的指尖冰冰涼涼, 不經意間掃過顧初晴的脖頸，她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戰, 整個人被提溜著往程千舟的方向靠近了一步。

程千舟等顧初晴站穩以後才松開手, 順便幫她理了理後衣領。

“謝謝。”顧初晴下意識的看向他。

程千舟目不斜視, 面無表情的說：“不要再踩我的影子了。”

正是因為他那張拽拽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說出來的話卻又那麽幼稚，強烈的違和感讓顧初晴沒憋住，彎起眼睛笑了一聲。

那種叛逆又湧上心頭，顧初晴青春期唯一的那麽一點點小小的叛逆好像全都給了程千舟，他不讓她踩，她就特別想踩。

顧初晴跳到程千舟身前, 直接把兩只腳都踩在程千舟的影子上，轉過身來時, 眼睛亮亮的，一副得逞的表情。

兩個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 一大一小。

程千舟挑起眉毛，抱著胳膊看著她，好像在猶豫要不要加入這個幼稚的游戲。

但猶豫的時間未免太短, 下一秒, 他腳步加速, 超過顧初晴, 穩穩的踩在她的影子上。

轉過身時眼底閃過一絲狡黠，是男孩子取得勝利之後特有的炫耀意味。

顧初晴也被激起了鬥志，重新繞到他前面，再次踩在他影子上，兩個人在寂寥的黑夜裏較起勁來，非要踩在對方的影子上，說這是兩個高中生估計也沒人會相信。

程千舟又一次踩在顧初晴的影子上時，回頭看見顧初晴微微喘氣，兩只手插在腰上，燈光從頭頂打下來，照的她臉頰發紅，微風將女孩的高馬尾吹起來，顧初晴笑著，露出一只小小的梨渦，眼神堅定，一定要分出個勝負。

他的心就這麽莫名其妙的空了一拍，在熟悉的街道，在星辰遍布的夜晚，在顧初晴的那顆小小的梨渦裏。

對當下的滿足，讓程千舟的危機感越來越突兀，他這個人就是這樣，患得患失，得不到難受，得到了又怕失去，未來不可預測的東西實在太多，他害怕，怕自己會再次失去顧初晴，像幾年前一樣，分道揚鑣。

他只希望兩個人共同相處的時間能夠長久一些，他不會輕易的戳破那層窗戶紙，不會增加哪怕一分會讓兩人分開的可能。

因為太珍惜了所以他每時每刻都要小心翼翼，要把握好分寸，不能過度也不能逾矩。

程千舟的氣息在空氣中成了一抹能看得見形狀的白氣，兩人的呼吸在空氣中交織在一起，盤旋著消失。

顧初晴想要繞過程千舟到他前面去，剛一擡腳，對方好像有預判似的往右側一偏擋住她的腳步。

“你耍賴！”她不滿的皺起小臉抱怨。

程千舟一臉不以為意：“規則可沒說不能擋路吧。”說著，他擺出一副打籃球的架勢，像個中二的少年，“你要是能過我，我就讓你踩，隨便踩。”

顧初晴又想笑又得憋著裝作生氣的樣子，她假動作晃了程千舟一下，但程千舟怎麽也是練過的，根本不會被騙到。

於是兩個人一個闖，一個攔，顧初晴就這麽直直的撞進程千舟的懷裏。

兩個人皆是一楞。

時間仿佛靜止在這一刻，空氣中漂浮著的細小顆粒也通通暫停，好像只是為了讓顧初晴震耳欲聾的心跳聲更明顯一些。

她的臉一下子變得通紅，怎麽這麽安靜呢，她多希望此時身邊能經過一群喧囂的人群，最好天空中炸開一堆劈裏啪啦的鞭炮，能掩蓋住她此刻的慌張，無措，與險些溢出來的一些不可言說的情愫。

一部分理智的她在往後退，另一部分的她仿佛已經溺斃在那個寬大的懷抱中，他的味道，他的溫度，他的一切都讓她留戀，因為這些都是她不曾想也不敢想的。

雖然只是誤打誤撞，但她依舊控制不住心臟的跳動，在面對程千舟的時候，她好像很難控制住，很難不去看他，很難不去靠近，因為他本身就是讓人很難忽視的存在。

一年來，她的心從未變過。

唯一變了的，是兩人越來越近的距離，越來越多的心照不宣，逐漸重合的人生旅程。

顧初晴想，原來只要她夠虔誠，平行線也是可以相交的。

最終，理智打敗了一切，顧初晴後退一步，吸了吸鼻子，強裝鎮定的朝程千舟看過去：“算了算了，你贏了。”

程千舟笑著看她，兩個人都默契的把話題繞過剛剛突如其來的相擁：“贏了有沒有獎勵？”

“過分了啊”兩人繼續一起往前走，顧初晴說，“獎勵你一套卷子要不要，貝德華塞給我的。”

程千舟嗤笑了一聲：“這是獎勵嗎？”

“是啊，你看我給你你又不要。”顧初晴說話時連程千舟的眼睛都不敢看，就直直的盯著眼前的道路。

交談間，很快就走到了小區門口。

分開之前，顧初晴接過自己的書包，想起之前自己在微信上對程千舟的旁敲側擊，每次都被這家夥轉移了話題。

她突然就像當面提醒提醒她，這樣他總不能再糊弄過去了吧。

“程千舟。”她叫住他，開口說，“你有沒有覺得，我有一點點眼熟？”

怕被誤會，她又解釋：“你別多想啊，我是想問問你，咱倆之前或許是不是在哪見過，比如，補習班……之類的。”

程千舟嫌棄的看了她一眼，兩只手插在口袋裏，涼涼的說：“好土的搭訕方式，你跟誰學的？”

顧初晴承認，她這話說得確實容易讓人誤會，但程千舟應該一下子就能聽明白啊，怎麽會誤會呢？

程千舟看著她，臉色變得正經起來：“你不會是真想跟誰搭訕吧？”

顧初晴肩膀垮下去，不知道是書包太重了還是什麽，她有些洩氣，難道說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巧合？程千舟根本不是那個小男孩，也不是蓁蓁，更沒有跟她在同一個補習班。

“怎麽可能。”顧初晴否認，“我才沒有想要搭訕的人。”

程千舟很輕的勾唇笑了一下，眼底閃過晦澀不清的神色，但隨即又恢覆如常：“行了，快點回去寫作業，早點睡覺。”

月色漸濃，女孩的背影逐漸消失，程千舟垂眸，踢飛了一塊小石頭。

她怎麽就那麽想要他重新變成那個小男孩呢？明明一點都不帥。

那個孤僻又懦弱的樣子，怎麽會有人喜歡呢？

可顧初晴每次旁敲側擊的時候，他又何嘗感受不到對方的期許？以前一直跟在她身後的樣子，她真的不覺得煩嗎。

他能感受到心裏那道堅硬的屏障正在一點一點的崩塌。

是不是顧初晴也想念那個小孩了。

告訴她，也不會任何的改變吧。

可他還是不夠確定，他認為現在的他足夠優秀，身邊有朋友，也被很多人喜歡著，從沼澤中爬上來，再逼他去面對一個爛到谷底的自己，是一件很殘忍的事。

那會讓他更加惶恐，不完美的自己，還會被人喜歡嗎？還能朝顧初晴靠近嗎？

雖然他已經逼著自己在顧初晴面前坦誠一些，他跟她說他的家庭，他的父母，漸漸敞開心扉，但那道深埋在最深處的疤，他還沒能攢夠勇氣去揭開。

十二月一晃，到了月末。

因為快要過節，學校裏人心躁動，每個班的班主任都身心俱疲，像是哨兵似的看守著一幫要鬧著起義的小兔崽子，卻怎麽也壓不下去他們那股躁動的勁。

貝德華擔憂的看著鬧哄哄的班級，非常後悔把考試安排在聖誕節之前了。

聖誕節雖然還沒到，但聖誕節的氣氛已經充斥在學校的每一個角落了，雖然老師說了，盡量不要過洋節，但其實很多人根本不是想過節，只不過是想借著這個理所應當的機會給喜歡卻不能說出口的人送禮物罷了。

顧初晴在這個聖誕節收到了好多禮物，好多好多。

但卻不是送給她的。

看著剛剛收拾完的桌子再次壘成小山的形狀，顧初晴嘆了一口氣。

她跟程千舟最近走的比較近，大家都看在眼裏，不少人會議論紛紛，所以顧初晴已經刻意的讓自己不要靠近程千舟了。

但她還是被逮住了。

那些不敢親手將禮物交給程千舟的人，全都把精心準備的禮物交給顧初晴，讓她幫忙轉送。

幫別人給程千舟送禮物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完全沒有任何壓力，顧初晴又是那種老好人，不會拒絕，一連答應了好幾個人。

一傳十，十傳百，不知道是怎麽傳出去的，甚至高二高三的學姐都開始來二班門口找顧初晴，讓她幫忙送禮物給程千舟。

因為一開始沒有拒絕，現在她就更不可能拒絕了。

於是她就像個搬運工，而且還是個很有眼力勁的搬運工，程千舟一個眼神，她就把那些禮物全都堆在丁毅桌子上了。

可是，她也好想給程千舟送禮物啊。

她也像那些不敢親手送禮物的女生們一樣，怕被拒絕，怕被議論，寧願自己的禮物埋沒一堆禮物之中，分不清誰是誰的，只要最後能交到他手上就好，她們不在乎程千舟會不會丟掉，會不會看到，她們只是想讓自己的暗戀有一個寄托，不至於太單相思。

她們有搬運工，可她卻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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