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路很快就要走到盡頭, 就算再不想分開也都到了分道揚鑣的時候。

顧初晴突然沒來由的覺得很傷感，少女的爛漫情愫開始蔓延, 她不禁想, 下一次送她回家又是什麽時候呢，好不容易變得親近的關系會不會又會像上次一樣幾天沒說話就疏遠了呢。

想著想著，她腳步就放緩了一些。

看著程千舟的背影, 顧初晴突然想起來，她為了這次聚餐專門把她最寶貴的拍立得帶了出來, 但剛剛聚餐的時候都沒有拿出來用過。

她悄悄從書包裏掏出相機, 不動聲色的在男生身後擡起手, 默默拍下了這張照片。

因為她太緊張了，怕程千舟突然轉過腦袋，所以拍的速度非常快。

照片裏的男生身高腿長，寬松的T恤映出少年肩胛骨的清瘦痕跡，他頭頂的楊樹依舊枝繁葉茂，相片裏的林蔭道沒有盡頭。

唯一讓顧初晴有些不滿意的地方在於，這張照片有點糊了, 不過反過來想，糊也有糊的美感, 像給照片加了個濾鏡似的。

她在程千舟轉頭之前飛速收起相機，把那張秘密的照片放進口袋裏沈睡。

“程千舟, 你等等我啊。”她已經能看見小區裏自己的家裏亮著燈，她不想讓程千舟走的那麽快。

程千舟嘴上說：“烏龜爬的都比你快。”，但他還是很聽話的站住了腳步, 是一臉無奈的表情。

顧初晴就是很開心, 他越這樣跟她說話她就越開心, 因為能感覺到兩個人的距離正在慢慢變近。

但很快, 她就笑不出來了。

她的視線被程千舟身後不遠處停著的一輛黑色小轎車吸引，臉上的笑漸漸緩和，她覺得這輛車好眼熟。

還沒等她想起來，車上就下來一個中年男人，他穿著鋥光瓦亮的皮鞋和一身合身的深藍色西裝，徑直朝程千舟走過來。

“程千舟。”他步子邁的很快，聲音又低又沈，語調中隱隱聽出一絲慍怒。

被叫到名字的男生渾身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覆，他轉過身，沒什麽音調的問：“你怎麽來了？”

“我還想問你呢！大晚上的不回家，我就知道你要來這！你是不是又想給你媽偷偷送錢，那都是老子的錢，你媽都不要你了，你還舔著臉給人家塞錢呢是吧？”男人似乎忽略了顧初晴的存在，一口氣說了這麽一大堆話，臉都紅了。

程千舟神情淡然，似乎早已習慣，他往前走了兩步，想離顧初晴遠一點，不想讓她聽見。

但顧初晴什麽都能聽見。她聽見程千舟風輕雲淡的開口：“不都是隨你？”

這句話像點燃炮仗的一根火柴，程永望臉色一下子就變得陰沈沈的，像一只盯上了獵物的獅子，怒目圓睜的盯著程千舟看：“你再給我說一遍！”

別說了，顧初晴緊張的捏著手指，想去拉住程千舟，讓他別再說了。

或許是被程永望那句“你媽都不要你了”攻破了理智，一向沈默寡言的程千舟偏偏非要往槍口上撞，他直視著男人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說：“我說，都是隨你。”

程永望穿著一身正式的西裝，大概是剛參加完酒局趕過來的，身上沾了點酒精的味道，眉眼間的疲憊被怒意掩蓋。

他猛地抓住程千舟的衣領，動作讓程千舟的腳步踉蹌了一下，他低垂著眼睛，滿不在乎的睨著程永望，語氣總是帶著挑釁的感覺：“怎麽，你想在這打我？”

“被我媽看見的話她會不會更討厭你？”

少年嗓音帶著蠱惑人心的懶倦，似是在一遍又一遍的刺激程永望下手，顧初晴的心揪的快要打一個結出來，可面前的男人表情猙獰，惡狠狠的眼神把她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即使害怕到這個程度，她也沒辦法視若無睹，她清了清像被糊住的嗓子，音調輕柔的叫了聲：“叔叔好。”

程永望倏的轉過眼睛，顧初晴渾身僵了一下，鼓起勇氣說：“我是程千舟的同學。”

她連聲線都是抖的，像一只被嚇得不輕的小貓，卻依然要裝出一副自然而然的模樣去保護她想保護的人。

程永望似乎這才發現顧初晴的存在，他甩開程千舟的領口，視線打在顧初晴身上，那一刻，顧初晴覺得自己像是沒穿衣服。

“同學？”他若有所思的想了一會兒，然後重新把視線落回程千舟身上，“我說怎麽聯系不到你，合著在這跟小姑娘談情說愛呢。”

他說的所有話都絲毫沒有顧忌到程千舟的心情，即使是當著兒子同學的面，也能這樣不留一絲情。

程千舟隨手整理了一下皺巴巴的領子，他就知道程永望會這樣說，所以根本懶得搭理他。

顧初晴連連擺手，否認道：“不是的叔叔，是老師安排程同學送我回家的。”他是被迫的。

程同學這三個字一下子把兩個人的關系再次拉開，就像是一場平平常常的客套，是老師的命令，是被安排的，跟他一點關系都沒有。

程千舟雲淡風輕的臉上微微蹙眉，他不動聲色的擋住程永望看向顧初晴的視線，問道：“你找我有事？”

程永望冷哼了一聲，瞪著他說：“你拿手機當板磚使是不是？你知不知道趙涵給你打了多少通電話？”

“手機關機了，沒接到。”程千舟解釋道。

程永望不留情面的說：“關機了？沒電關機還是你自己關的機？是不是怕別人耽誤你把妹啊？”

把妹實在是一個過於貶義的詞，不論是對誰都很不尊重。程千舟臉上終於露出一絲裂縫，他捏了捏手指骨節，眉心緊蹙，想要說什麽，卻被顧初晴搶先開口：“是我剛剛借程同學的手機打游戲，沒有註意電量，對不起叔叔。”

她緊張的絞著手指頭，眼神躲閃，根本不敢直視男人的目光。

程千舟輕輕碰了碰顧初晴的胳膊，女生小心翼翼的擡眼看過去，他對她說話時聲音放得柔和許多：“你先回家。”

他不想讓顧初晴再繼續看一場毫無邏輯又很難堪的家庭倫理劇，因為最後輸的一定是他，他不想在她面前輸的太難看。

顧初晴不想回去，她甚至也不想讓程千舟回家，她怕程永望的拳頭真的落下去，實在是太嚇人了，她從小到大都沒有見過這樣子的父母。

她的媽媽只會因為她的學習而喋喋不休，有時候也會很生氣很生氣，但至少不會這麽嚇人，她爸爸很好，每次都會攔著孟雅發作，而且會偷偷給她帶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回來。

之前顧初晴第一次聽到程千舟談起他父親時，想著，都是父親，應該不會差很多，現在她才發現，都是父親，原來可以差那麽多。

她第一次感受到程永望給人的壓迫感，她簡直快要喘不過氣來，像一條離了水的魚，只能痛苦的掙紮。

憑什麽呢？程千舟那麽好的一個人，幹嘛要遭受這些。

“叔叔我——”她還想說點什麽，她就是想讓程永望不要錯怪他，如果她不說，他自己一定不會解釋的。

但程千舟並沒有讓她說出口。

他兩只手虛虛的搭在她肩膀上，把她往小區大門的方向推了兩步，聲音淡淡的：“聽話。”

顧初晴被推著走了兩步，回頭看見程千舟站在原地，見她腳步頓住，他擺了擺手，有些無奈的看著顧初晴一步三回頭。

從樓上往下看，顧初晴心緒紛亂覆雜，她第一次直面程千舟口中的那個父親，第一次切實的感受程千舟的感受，覺得胸口像被一塊大石頭壓住，久久不能喘息。

她看見程千舟被推搡著上了那輛黑色的轎車，程永望嘴巴一張一合，不知道在說什麽。

自始至終，程千舟都微微垂著腦袋，沈默不語。

程千舟跟著程永望走進房子時，趙涵依舊坐在沙發上，看起來像是哭過，臉頰上帶著沒擦幹凈的淚痕。

程永望看一眼就心疼的不得了，他重重的抓著程千舟的胳膊，幾乎是甩在趙涵面前：“跟你阿姨道歉！”

趙涵垂著眼睛的模樣跟秋舒簡直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但她的眼神總是柔柔弱弱，少了秋舒的那份堅韌。

她站起身，拉住程永望，柔聲勸：“我沒事，你別兇孩子。”

“沒事什麽啊沒事。”他瞪著程千舟，說道，“你阿姨今天身體不舒服，想讓你去接一下你妹妹都聯系不上你，還以為你出什麽事了，擔心壞了，你趕緊給道個歉。”

程千舟聽見擔心壞了這四個字，沒忍住冷笑了一聲，如果程永望說的是擔心地球毀滅的話他說不定會相信一下，擔心他就算了吧。

讓他感到更可笑的是，程永望費那麽大功夫從酒局上脫身，專門開車過來堵他，原來是為了給趙涵道歉，哄他老婆開心。

程千舟微微仰著腦袋，聲音涼涼的：“她又不是我女兒，為什麽要我去接？”

這話一出，程永望就一腳踹了過來。這一腳的力度很重，像一把鐵錘砸過來。

程千舟踉蹌著站穩，身子立的筆直。

等他踹完，趙涵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趕緊上去攔住程永望：“別打孩子。”

“你特麽給我好好說話！”程永望橫眉豎眼的瞪著他，咬著牙說。

又是這樣，他總是叫他好好說話，到底怎麽說話才是好好說話？是好好說話，還是說好聽的話？

房間裏突然響起開門的聲音，一個小小的身影光著腳丫從房間裏跑出來，是程永望的女兒程香。

不知道她是不是被他們爭吵的聲音吵醒，她揉著惺忪的睡眼，邁著歪七扭八的步子走過來，眼睛在看見程千舟的時候亮了一下，沖上去抱住了他的胳膊：“哥哥回來啦！”

程永望依然怒氣沖沖的瞪著程千舟，身邊的小女孩香香軟軟的臉頰蹭著他的手背，因為程香的突然出現，客廳的氣氛一下子安靜下來。

他沒看程香，只是把手從她懷裏抽出來，淡漠的轉身上了樓。

身後的程永望被趙涵攔著，指著他罵罵咧咧的，程香被嚇得哭起來，被趙涵抱在懷裏拍。

暖黃色的燈光洋洋灑灑的照下來，也沒能讓這個家變得溫暖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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