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 顧初晴翻來覆去的睡不著覺。

夜好長，她很久都沒有失眠過了。現在她閉上眼睛, 都是程千舟被推搡著上車的畫面, 他會被他父親罵嗎，會被打嗎。

在顧初晴的認知裏，一般父母揚起手都是為了嚇唬孩子, 她就被孟雅這樣嚇過，並且很沒出息的嚇哭了。

但剛剛程永望揚起手的時候, 程千舟臉上波瀾不驚, 就連下意識本能的閃躲都沒有, 就那麽直直的站著，顧初晴不禁想，他是不怕呢，還是已經習慣了？

左右睡不著，顧初晴翻了個身，幹脆打開手機，亮堂堂的光一下子刺的她眼睛生疼, 慢慢的才緩過來。

她撐著身子趴在床上，剛剛洗過的頭發柔順的垂在肩膀上, 散發著洗發水甜膩膩的香氣。

指尖不自覺的點進和程千舟的聊天框，兩人從加上微信以後聊過的天屈指可數, 聊得最多的是競賽之前的那段時間，後來就再沒怎麽在網上說過話。

她兩只手捧著手機，輸入框彈出來, 但她卻突然不知道說什麽了。

她想知道他現在好不好, 有沒有被父母責備, 有沒有受傷, 心情如何，開不開心，失不失落。

但每一個問題單拎出來，都讓她產生一種逾越感，萬一對方回一個“關你屁事”，恐怕她會後悔一輩子。

今晚本來可以很開心的。如果沒有後來那些事的話。

歸根結底，還是因為自己用程千舟手機玩了游戲，導致他在後來沒電關機，錯過了家長打來的電話。

歸根結底，還是因為自己。

一種濃濃的內疚感縈繞在顧初晴心中，她覺得自己像一個千古大罪人，只會給程千舟找麻煩。

半夜兩點鐘，少女的心事野草叢生。

另一邊。

程千舟略顯無奈的看著手機屏幕上跟顧初晴的聊天界面，最上面的“對方輸入中”隔一會兒就出現一下，像個報時機器。

她到底在做什麽呢？

他再三確定自己確實沒有接受到她發來的任何消息，所以顧初晴到底輸入了什麽？

他把手機放在床上，下巴枕著胳膊，等著顧初晴輸入。

按她輸入的時間來說，一會對面發過來一篇800字的小作文，他大概也不會感到奇怪。

終於，在程千舟的逼視下，聊天框終於彈出字來。

但不是小作文，反而是很短很短的一句話。短到程千舟懷疑她剛剛這四個字是用腳打出來的，才能打那麽長時間。

-你睡了嗎？

顧初晴在點擊發送後，迅速把手機倒扣過來，一腦袋紮進柔軟的床墊裏，就只是在微信上主動跟他發一條消息，竟然會讓她覺得面紅耳赤。

幹嘛要問“你睡了嗎”啊，這種問題一看就是沒話找話，不是純純有毛病嗎，人家睡沒睡關你什麽事呢。

她有些懊惱的拿腦袋在床上砸了兩下。

突然，微信提示音響起，叮鈴一聲讓顧初晴的心都跟著顫了一下。

她迅速把手機翻過來，對方只回了兩個字：

-睡了。

睡了？睡了怎麽回的消息？

她還沒回應，對方緊接著又發來一條消息：

-其實手機沒關機，有電，我故意沒接電話的。

顧初晴看著手機上短短的兩行字，眼眶就變得酸酸的，他怎麽又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了，他總是知道。

她打字道：

-為什麽不接？

因為不想浪費跟你在一起的時間。

一秒鐘也不行。

程千舟用食指關節在屏幕上敲了兩下，像是要把顧初晴的腦袋敲醒。估計他要是發一句這樣的話過去，對面的女生會被嚇跑吧，他幾乎能在腦海中想象到顧初晴驚慌失措的表情。

這次對面回覆的時間隔得久了一些，顧初晴虔誠的捧著手機，有些緊張的咬著嘴唇，想著會不會是自己問的太多了，惹他不耐煩。

半晌，對面才彈出一條不怎麽正經的回覆：

-因為叛逆。

啊？顧初晴先是看了一眼最頂端的備註，確認自己是在跟程千舟聊天。程千舟也有叛逆期嗎？她有點難以置信，因為叛逆這兩個字從一個成績好到非人類程度的人嘴裏說出來，顯得很空泛。

但仔細想想，從程千舟嘴裏說出來，好像就變得稍微合理了一些。

他本來就應該是叛逆的，很有自己的個性，從不隨波逐流，不在意別人的看法，對任何事仿佛都有一種無所謂的態度，如果不是這樣，顧初晴也不可能一眼就被他所吸引住。

然後再也移不開目光。

-你後來和你爸爸吵架了嗎？

顧初晴有些猶豫的發過去這句話，她其實想知道他有沒有挨打，有沒有受傷，但糾結了半天，還是問的含蓄了一些。

覺得還是不太好，她又趕緊補充：

-我有時候也會惹父母生氣，說實話，我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麽會生氣，尤其是我媽媽，大概是更年期到了，所以每次她生氣的時候我就會忍一忍，不就是罵兩句嗎，沒什麽大不了的，也許你爸爸也是到了更年期呢，你不要跟他對著幹

她不知不覺的就打了這麽長的一段話，字裏行間都透露出一股苦口婆心的味兒，其實說白了，她就是不想讓程千舟挨打。

窗戶沒關，有一陣細碎的風吹進來。

顧初晴從床上坐起身子，抱著手機等待對面的回覆。

他回的很快。

-平常怎麽不見你說這麽多話，我以為你不愛說話的。

此時此刻的另一邊，程千舟躺在床上看著顧初晴那一大段話，笑的睡意全無，要是程永望知道有人說他更年期到了，表情一定會很精彩。

而顧初晴本人全然不知程千舟的心理活動，只覺得他這個重點抓的有點怪，合著她說了那麽多，他只覺得她話多。

其實她不是不愛說話，跟熟悉的人說起話來，她偶爾也能滔滔不絕，但在陌生人或者不那麽熟的人面前，她特別想變成一個啞巴，不說話也不會覺得尷尬。

而程千舟卻是一個例外，對她來說，他是一個過於熟悉又過於陌生的存在。

熟悉到她知道他每天會喝幾杯水，熟悉到把他的課表記的比自己的還要牢，熟悉到她只遠遠的看一個背影也不會認錯。

可就在短短的一個月以前，他們還素不相識，她不知道他愛吃什麽，不知道他到底喜歡什麽，也不知道原來他有一個這樣的家庭環境。

正是因為陌生又熟悉，少女別樣的情愫橫亙在兩人之間，顧初晴不知道如何才能做到自如又自在的跟程千舟講話，而不至於看他一眼就臉紅心跳。

只有在互聯網上，兩人隔著屏幕，顧初晴才能絮絮叨叨的毫無顧忌的把她想說的話都說出去，因為他看不見她這邊小心翼翼的緊張模樣。

後來兩人簡單聊了兩句，程千舟就催著顧初晴去睡覺了。

可顧初晴更睡不著了，要說之前她還僅存著一點零星的睡意，那現在就跟幹吃了一罐咖啡似的，渾身通透又清醒，瞪著眼睛怎麽也睡不著。

這可是她第一次跟程千舟說了這麽多的話，多麽令人激動的一個晚上，她腦子裏還在不斷重覆播放程千舟那寥寥幾句。

一想到明天早上，程千舟打開微信時，一眼就能在界面上看見她的名字，她的那顆心就砰砰直跳，毫無規律，毫無邏輯。

既然已經失眠了，幹脆直接不睡了。

她從床上爬起來，紮了個幹脆利落的馬尾辮，從書架上找出一套物理練習題，擼起袖子就開始做。

本來想著第二天就能再見到他，心裏有了盼頭，做起題來也順暢無比。可遺憾的是，程千舟又是一連幾天都沒有來上學。

第三天的時候，顧初晴實在忍不住了，在微信上問他：

-你怎麽沒來上學？

發出去之後，她才覺得自己這話說得實在是太讓人遐想，她怎麽知道他沒來上學，不就是刻意去關註了嗎，萬一程千舟那邊察覺到自己的心思怎麽辦。

一下午顧初晴都坐立不安，想好好聽課卻又滿腦子都是這句話所帶來的後果。

她總是想得太多，優柔寡斷，瞻前顧後。

直到下午放學打開手機，她看著對面發來的消息，才意識到真是自己想得太多。

-怎麽？想我了？之前不是才見過。

人家心思單純的人說什麽都無所謂，而她總是要小心翼翼的隱藏著自己的心思，生怕在某一刻被一眼識破。

“顧初晴，你臉怎麽這麽紅？”孫芮趴過來，把手搭在顧初晴的額頭上，“沒發燒啊。”

顧初晴迅速按滅手機，在自己臉頰旁扇了扇：“不是，天太熱了。”

“這還熱啊，都秋天了，我睡覺的時候還嫌冷呢。”

一旁的柯琰看不下去了：“你嫌冷能不能蓋你自己的衣服？”

“你個大男人，給我們小姑娘蓋個衣服怎麽了，人家都說男生火力壯，根本不怕冷，你看咱們班長還天天穿短袖呢，還是說你太虛啊？”

柯琰總是能被她懟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蒼白的解釋：“我不虛。”

“那你就給我蓋。”

“……行。”

顧初晴哭笑不得，兩人消停之後，她去廁所打開手機，看見這條消息心跳依舊仿佛快要炸開似的，雖然知道程千舟只是一句玩笑話，她還是能開心好久。

她在輸入框打下：想你。

然後看著這兩個字傻笑，傻笑，繼續傻笑。

明明知道自己在做一件特別蠢的事，真是蠢到家了，一個人在廁所對著手機笑的像個傻子，還僅僅只是因為沒發出去的兩個字。

她什麽時候能光明正大的點擊發送呢。

胡思亂想之後，她總算找回了點理智，在心裏暗暗告訴自己，沒可能，別異想天開了。

剛想點下刪除鍵，廁所的門被人一下子推開，顧初晴莫名一陣心虛，迅速收起手機，扭過頭去看。

是他們班的語文課代表張曉風。

她一眼看見站在洗手臺邊的顧初晴，問道：“你在這站著幹嘛呢？”

顧初晴晃了晃手裏的手機，有點結巴：“我剛剛給我媽媽打了個電話。”

張曉風恍然大悟的點了點頭：“噢噢，我來上廁所。”

等她走了以後，顧初晴才松了口氣，她重新掏出手機，想要刪除剛剛那兩個沒來得及刪去的字眼。

在看見手機界面的一剎那，她整個人仿佛掉進了冰窟一般石化在原地，動彈不得。

就連心跳也停了一拍。

因為不知道什麽時候，“想你”這兩個字已經赫然躺在兩人的對話列表，是一個已經成功發送過去的狀態。

作者有話說：

周五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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