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運動會結束，高二學子迎來了十四天假期。當然，在放假前，還有四天軍訓等著他們。

“全體預備！立正！”

“一二！”

“我聽不到大聲點，立正！”

“一二！”

“聽不到再來，練不好今天就在這兒練一天，立正！”

“一二！！”

“這回不錯，但是比起隔壁還差遠了，再來！”

“一！二！”

........

一遍遍重覆，竭盡全力也會被鄙視聲音不夠響亮，完美的動作只能算勉強達標。在這裏，沒人管你明不明事理，沒人管你成績有多優異，要的就是汗水，要的就是服從。

這就是軍訓。

盡管已經來過幾回，姑娘小子們依舊無法適從，個別體力差點兒的就已經汗流浹背，氣喘籲籲了。

江易朗在樓上偷偷看著，滿臉都是擔心。

當然不是心疼孩子———這種場面她從二十六歲第一次當班主任時就開始看起，再不忍直視也麻木了。小姐少爺們受這幾天苦，回家了才知道每天睡到自然醒，早中晚飯有人招呼是件多麽幸福的事情。

誰不是這麽苦過來的呢？她大學軍訓的時候，學校施工被拖來基地，隔壁床的女孩子半夜臉上爬了一只蟑螂，哭天喊地地要回家，最後還是被教官硬留下來訓了半個多月。

可是這些話不能用來教育學生，因為他們正在受苦，再多的遭遇也換不來理解與支持。簡單點來說，對一頭正在拉磨的驢講你做成火燒了就不會累了，跟逆毛擼它沒有任何區別，前提是這驢還得聽得懂人話。

江易朗在擔心秦蕓。

準高一體育中考成績下來了，及格率跌破記錄，教育局馬上開始嚴抓學生的個人身體素質問題，這次軍訓要求除身體殘疾、哮喘、心臟病以外全員參與。

本來秦蕓可以算作半個“身體殘疾”，可是等到江易朗上報跑程序的時候才知道，陳敏根本沒有給秦蕓辦殘疾人證。

就像無數心理疾病患者的父母一樣，陳敏根本不願意承認自己的孩子是個殘疾。

沒有殘疾證，江易朗只好自己帶著秦蕓去醫院開證明，結果秦蕓對醫院異常抵觸，連進都不進去，撒手就跑。江易朗再三努力，百般誘騙，什麽招都用上了，秦蕓就跟沒看見似的，擺明了抗爭到底。

有領導好心勸她，說學校之前也有問題少年來軍訓的先例，這裏的教官經驗非常豐富，絕對不會出岔子。

領導的面子不能不給，江易朗轉念一想，自己必須跟班來基地，陳敏夫妻遠在他國，最後一根稻草劉羽作為副班代理了二班即將臨產的班主任的工作，如果秦蕓不跟來，怕是沒有人照顧。

於是她轉化思路打報告，據理力爭，以語文老師恐怖的思維邏輯能力爭取到了秦蕓和自己一起住職工宿舍的權利。

住宿問題解決了，訓練還是得照常，畢竟秦蕓沒缺胳膊沒缺腿，跑起來甚至比班上大部分學生還要快，怎麽說都不可能在旁邊坐著。

於是江易朗只能觀察，時刻保證秦蕓處於正常狀態，一有不對勁趕緊喊停。

江易朗捫心自問，如果秦蕓不是自己幹女兒，她絕對不會這麽負責任，跑前跑後地照顧，說到底還是偏心了。

就比方說現在，期末考全區平均分劃線了，年級所有老師緊急召開質量分析會，一群主任從早說到晚，從課程安排談到食堂夥食規劃，天上地下無不涵括。江易朗右耳塞著耳機聽開會，左耳全身貫註聽訓練。

哦，她還不能露臉，軍訓過程中班主任最好少出現，不然會讓學生們特別依賴，教官也不好訓話。江易朗剛才不慎露出小半張臉，迅速被幾個學生捕捉到了，本來就累得半死的孩子就像找到救星似的，一時間眼淚都快下來了。

江易朗觀察半天，發現秦蕓非常能適應軍訓生活，幾乎是教官說什麽就做什麽，喊口號雖然離得太遠聽不見，不過看樣子也是在喊的。

第一天訓到了晚上十一點，秦蕓進門，江易朗趕緊問：“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好好吃飯？水喝完沒？教官罵你沒？”

秦蕓被她一通問砸得暈頭轉向的，理了半天才順著回答：“好，吃了，沒，沒有。”

“飯都吃完了？”江易朗問。

她最擔心的就是秦蕓的吃飯問題。平時自己可以充當試毒銀針，秦娘娘看見銀針沒黑，吃飯吃得心安理得。今天“銀針”被年級組長拖住了，生生錯過午飯時間，午休又不好打擾孩子們休息，晚上回來才敢問情況。

秦蕓想了想，簡單明了地回答：“汪琪。”

汪琪是見過江易朗怎麽陪秦蕓吃飯的，這會兒江易朗不在，想必臨時充當了她的角色照顧秦蕓。

聽到汪琪在，江易朗松了口氣，但想起自己平時是怎麽照顧秦蕓吃飯的，心裏還是有點發酸。

說來奇怪，秦蕓出色的記憶力明明可以把全班六十多個人完美對上號，但每當江易朗問起來的時候，腦袋裏好像就只剩下汪琪的名字，普通的同學關系搞得和汪琪特別親密似的。

大概是因為汪琪有一個同桌的名號，是秦蕓認知裏“有關系”的人。

那“幹媽”這個名號又在你心裏有多少份量呢？

陷入單戀的小江老師有點患得患失。

秦蕓坐在床邊，不太明白剛才還興致勃勃的幹媽怎麽突然不說話了。

她其實很無辜：因為飯菜共享，一桌人決定吃飯前把飯和菜每個人分配好，誰不夠再去加。這麽多人吃同一個盆子裏出來的東西，秦蕓當然不會怕裏面有什麽。之所以喊汪琪的名字，是因為周圍她熟悉的只有汪琪。

“幹媽。”秦蕓的聲音喚回江易朗飛之天外的神志。

江易朗趕緊答應：“怎麽了？”

秦蕓看看自己的衣服，又看看江易朗的睡衣。

哦，想洗澡了。江易朗想。

基地是統一的大澡堂，分男女。一般十點半之後就沒熱水了，十二點熄燈。現在距離熄燈還有不到半小時。

去的路上碰到一個宿管女□□和三兩個丫頭，其中有一個是江易朗自己班上的，一邊走一邊在抹眼淚。

江易朗趕緊上前：“出什麽事兒了？”

“老，老師.......”楊瑾宣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看見江易朗眼淚掉的更兇了。

旁邊的女□□沒好氣地說：“洗澡都不好好洗，知道沒熱水了還在那兒磨磨唧唧，不知道早點來啊。”

旁邊另一個女孩忍不住開口：“可是我們訓練完就已經沒熱水了啊......”

□□依舊沒給好臉色：“那就證明你們沒認真練，不然怎麽可能被罰到這個點。你們這群孩子啊，就是家裏寵壞了，一點苦吃不得。”

“可是你不讓我們用吹風機，明明還沒到熄燈時間......”

“不讓用怎麽了？知不知道高一的幾點回來的？人家不睡了？他們這麽努力回來這麽早你們一頓吹把他們吵醒了人家憑什麽啊？”

幾個女孩幾乎全都要被說哭了。

江易朗在一旁看著，想幫忙又不能上前。

第一天是要立規矩的，就算你表現完美無缺，也要雞蛋裏挑骨頭地找幾個麻煩，殺殺小孩們的威風。

她記得自己班的這個楊瑾宣，算起來應該是第一次參加軍訓。沒有準備，措不及防就被一頓訓，滋味肯定不好受。

但是沒辦法，作為班主任她不能偏向自己的孩子，不然以後三天自己不在的時候，現在說的話會被當成把柄訓得更狠。

其實軍訓這件事江易朗一直覺得挺殘忍的，所有人都認為孩子們這些苦應該受著，事實也確實證明軍訓可以磨練他們的意志。但身在當下，沒有孩子覺得自己應該被別人這樣欺負。

不遵守規則？不好意思，現在我說什麽，什麽就是規則。

江易朗深呼吸，趁□□沒註意偷偷抓了一下楊瑾宣的手，沖她眨眨眼睛。

楊瑾萱一楞，快要崩潰的情緒奇跡般的慢慢平靜下來。

正當江易朗功成身退準備進澡堂的時候，女教官突然出聲：“幾班的？熄燈了知不知道？想洗澡明天早上自己早點來！”

她回頭一看，秦蕓一手拎著洗浴用品一手拎著一桶熱水，站在原地與□□對視。

因為澡堂沒熱水了，出發點她拿著秦蕓帶的水桶打了大半桶熱水，想著混點兒冷的還勉強能洗個溫水澡。

秦蕓低頭看著她，看架勢沒打算找江易朗幫忙。

江易朗怕她情緒失控一桶水潑□□身上，連忙走回來攔：“我叫她來的，這孩子精神有點問題，最近幾天跟我住。”

□□看了江易朗一眼，沒吭聲，算是放過了秦蕓。

江易朗拉著秦蕓往裏走，秦蕓卻突然轉身問□□：“不能洗了？”

□□嗤笑了一下：“是的呢，你老師給你開後門讓你洗澡，洗完了別忘了說謝謝。”

秦蕓點點頭，一本正經地說：“知道了。”然後走進澡堂。

不知道她聽沒聽出來這是嘲諷，氣勢上莫名壓了□□一頭。

作者有話要說：

心理疾病是可以申請殘疾證的，拿著戶口和身份證就近醫院辦理。

半夜臉上爬蟑螂是本人以前軍訓時發生的真實事件。嗯，現在回憶起來依舊毛骨悚然(ΘдΘ；)

歡迎催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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