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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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楚涵淵要去跟江南的官員商量事情,蘇問不想去,便留在客棧裏休息。

開玩笑,他就從來沒有喜歡過跟那些人打交道。

客套來客套去,沒什麽意思。

楚涵淵也不喜歡,但他不得不去,說起來蘇問就有點幸災樂禍。

不過楚涵淵真是越來越老練了。

以前根本不怎麽會說話,別人說到痛處只會用眼睛瞪別人,現在隨便說句話也能切中要害,戳到別人心窩子裏,跟那些官員打官腔根本不帶怕的。

他很放心。

蘇問在房裏待了小半天,覺得有些無聊,就下樓隨便轉了轉,沒想到這一轉就又看到了賀彩衣。

他想到錢永薦跟他說的,心中突然覺得有些奇怪,賀彩衣被賀家毒傻了,眼睛也不太好使了,為什麽賀家人還會這麽放心讓她在城裏面溜達。

賀彩衣還是那天他看到的裝扮,紫色襦裙,上身配了白色小披肩,左手腕上系了幾縷彩色的毛線,看著像是自制的,右手挎著一稻草紮的籃子,形狀有些特別,像是提著個草鍋。

不用走近,蘇問就註意到她的頭發梳得很是精致,額前劉海服服帖帖地呆著,任秋風怎麽吹都沒有變形,耳邊還垂著兩小辮子,後腦勺盤著婦人的發型,幹幹凈凈地紮起,露出了白皙的脖子。

這真的是個被逼迫嫁給朱縣令做妾的傻子?

蘇問心裏冒出疑問,想著就走上前去。

賀彩衣這會東看西看,在街邊的鋪子間穿行,偶有看到引起她興趣的東西就拿起來看看,看了一會又好像發現什麽了,失望地放回去。

這樣子真不像個傻子。蘇問心裏暗道。

賀彩衣註意到有人跟著她,回頭看去,看見蘇問,很是疑惑地撓了撓臉。

蘇問這才發現她的臉上竟然滿是抓痕,像是她自己抓出來的。

蘇問試探地喚道,“賀彩衣。”

賀彩衣聞言,裂開嘴笑了起來,從籃子裏取出一團黃色的麻線遞給蘇問。

蘇問一頭霧水,遲疑地接過麻線。

賀彩衣見蘇問肯接,高興得蹦了起來,就往人群裏面鉆。

蘇問拿著麻線站在路上有些淩亂,不明白賀彩衣這是什麽意思,看了看賀彩衣跑過去的方向,再看了看手中的線團,喚出簫騏,把麻線給他拿著,自己追了上去。

簫騏有些懵,擔心自己會跟丟蘇問,連忙也追了上去。

……

蘇問再次找到賀彩衣,賀彩衣正站在一家賣首飾的店鋪前,手裏拿起一個晶瑩剔透的玉戒指,對著陽光瞧這玉的成色,樣子很是專業。

過了一會,她興奮地拿著戒指就走,店鋪的老板也沒說什麽。

蘇問挑了挑眉,等她走後,上前問道,“那姑娘拿你東西,你不收她錢嗎?”

店鋪老板見蘇問打扮,臉上堆滿了笑,“公子所有不知啊,這姑娘是朱縣令的妾室,我們不可得罪啊……”

蘇問不信,袖中掏出一塊銀子在手裏掂量了一下,“真的嗎?”

店鋪老板眼睛都直了,這麽大一塊,環視了一下周圍,發現沒什麽人,才低聲說道,“哎呀,朱縣令可疼她了,只要到朱府報上一聲,管家核實以後就會給我們好幾倍的賠償……”

蘇問見這人伸著手就想過來拿銀子,放下手臂,袖子當下一垂,擋住了銀子,“剛剛那姑娘拿走的戒指,你這還有一樣的嗎?”

“有,有的,這戒指的材質很好的,你看這賀彩衣,人都傻了,還老喜歡上我這拿戒指。”店鋪老板從鋪上取出一戒指。

蘇問拿起戒指看了下,也不見得是很好的玉,只是造型上有些奇特。

“這戒指可是繡娘們的最愛,想必公子是看不上的。”老板見蘇問表情凝重,以為他不滿意這戒指,怕怪罪自己欺騙他,趕忙補充道。

原來如此。蘇問心中了然。

這賀彩衣竟然人傻了還不忘繡藝,怪不得賀家還能繼續利用她,錢永薦所言非虛。

蘇問把銀子拋給店鋪老板,轉身就跟上不遠處的賀彩衣。

賀彩衣這會好像累了,晃晃悠悠地往人少的地方走去,本來單手挎著的籃子也變成了雙手提著,有些拿不動了。

“需要我幫忙嗎?”蘇問低聲問道。

賀彩衣見到他,楞了一下,似乎在想這個人是誰,皺起眉頭,又松開,又皺起眉頭,不知道反覆了多少次,終於放棄了思考,瘋狂擺動腦袋,拒絕了蘇問,然後自己一個人加快了腳步。

蘇問還是挺好奇這賀彩衣會去哪裏,這方向明顯不是去賀府也不是去錢府。

很快,蘇問就知道了。

江南繡局。

賀彩衣敲了敲磚紅色的後門,過了很久才有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婦人打開了門。

蘇問趁著這時上前,想跟這位婦人交談,誰知這人見到自己大驚失色,拉著賀彩衣跪了下來,“翼王妃贖罪,小人眼拙,竟沒有看到大人到來。”

“無事,快請起,我只是途徑此處,想來看看這的繡品,不知道我可有這個機會?”蘇問笑了笑,示意她們二人起身。

“是。”婦人猶豫地起身,賀彩衣好像發現了什麽好玩的東西,趴在地上爬了起來,不肯起來。

婦人臉色鐵青,用力拽賀彩衣手臂,賀彩衣感覺到手痛了才肯起來。

“還望翼王妃不要跟她計較,她只是個……”

“無事,我知道。”蘇問打斷了她的話。

婦人見蘇問沒有怪罪意思,心裏松了口氣,領著蘇問進了屋。

“今日沒人當值嗎?”蘇問看這裏都沒人,偌大的繡坊看不到人太奇怪了。

婦人解釋道,“他們都在前面忙著,這是後院,是我單獨給繡合安排的。”

繡合?蘇問楞了一下,想起來了,錢永薦說過,賀彩衣原名就是賀繡合。看這婦人這麽照顧賀彩衣,莫不成是賀彩衣母親?

“你是這位姑娘的母親?”不然為什麽這麽照顧賀彩衣。

“不是,奴婢只是看這姑娘可憐,可惜她那一手好繡藝才給她專門安排了這小屋,如果翼王妃想看真正的皇家繡品,可以到前屋。”

婦人這會回過味來,猜到蘇問估計是跟著賀彩衣找到這的,就不知道這翼王妃為什麽突然對賀彩衣感興趣了。

蘇問不是笨人,聽出來婦人已經猜到他的來意,也不遮掩了,“不用。錢永薦跟我說這姑娘以前我是認識的,一時遇到好奇,就跟了過來,希望不會給你們造成困擾。”

“翼王妃言重了。也虧得錢公子還記掛繡合。”婦人引著蘇問到一桌前,“這就是繡合最近繡的,還沒有完成,翼王妃隨便看看就好。”

蘇問一看。

好一副百花圖。

每一朵花,每一片花瓣,每片葉子,都像真的一樣,還能讓人感受到畫面中的流動感,像是有一陣風吹來,每朵花都在搖曳生香。

蘇問驚呼,“這……繡得太好了。怎麽我之前從未見過她的繡品?”

這麽好的繡品,不是送進宮中,就應該掛在外面宣傳,他之前怎麽會沒有見過,也沒有聽說過。

婦人聞言嘆了一口氣,“翼王妃有所不知,這繡品是不會給別人知道了,也就是王妃來,奴婢才會領給你看。”

“賀府不定時就要求繡合交一副作品,否則就要抓著繡合去府上完成,才會放她走。之前繡合繡的,都已經被拿走了。而且繡合腦子不太好,一月能有一副已算不錯了。”

蘇問思忖,賀家沒有什麽關於這方面的傳聞,賀家收繡品恐怕只有一個目的,想讓賢妃討好皇帝,但他從未看見過賢妃有拿出繡品來。

蘇問心中一窒。

莫非賢妃拿到繡品,毀掉了。

蘇問對於婦人的親近有些疑惑,“你之前……見過我?”

“見過的。恐怕王妃你不記得了。以前我進過宮,給貴人量過衣服。”婦人眼裏有些笑意,如若不是蘇問,恐怕她早沒命了。

蘇問頷首,他對婦人真的沒有印象。

估計是見過一兩面。

“嗯,這姑娘以後怎麽辦,你可有想過?”蘇問看賀彩衣趁著他們說話,已經坐在桌前繡了起來,真的讓人難以想象一個傻子,竟然會有這麽專註的眼神。

婦人苦笑,“朱縣令對她已經很好了,如果沒有他,這日子還要難過。朱縣令是靠著賀家救濟才考上科舉,他想護著繡合,就得反對賀家,這賀家於他有救命之恩……到底人言可畏,這種事做不得。”

蘇問沈默了。

真的太難了,他還以為這朱縣令跟太子蛇鼠一窩,不過是個奸人……

他想差了。

……

皇宮,太央宮。

一宮女跪在地上,雙手舉著一包袱,恭敬地說道,“娘娘,這個月賀家又送來了東西,可要……”燒掉。

站在窗邊給盆栽修剪枝條的賢妃淡淡地吐出一個字,“燒。”

緊接著她轉過身來,嬌媚的臉上滿是不屑,“下次不用再問,全都給我毀掉,不要留下痕跡。”

“是……”宮女習以為常,拿著包袱走了下去。

賢妃補充道,“以後賀家不管送什麽來,都這樣處理,不用再拿來我面前。”

“是,娘娘。”

賢妃撫了撫自己的發鬢,她如果所料不錯,她那愚蠢的父親馬上就要自食其果了。

真以為她是靠著那什麽繡品在這宮中立身的嗎?未免太天真了。

賢妃冷笑著,一剪刀剪下了正中間長得最茂密的一枝。

伴著枝條,層層疊疊泛黃的葉子也落到了地上。

一地殘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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