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動會後有什麽在悄然改變, 一點一點影響了唐暖的生活，她莫名覺得這樣的改變一定是好的——正如同整個五月漸暖的氣候，晴朗明媚。

五月底的時候甚至已經熱得讓她換上了短袖校服, 平日上學騎車，體育課, 外出時都盡情享受了一把陽光, 以至於進入六月的時候她的皮膚曬成了小麥色, 算是唐暖獨有的夏天限定皮膚。

午休，唐暖一下課就站起來往外走, 原本要來找她的同學都紛紛讓開，她們交換眼神, 不住地笑。唐暖還未發覺, 就算她發覺也不會怎樣, 她還是要下樓，還是要去一班門口。

悄然改變的也不止這些, 當她站定, 張嘴想叫邱糯陽的時候，看見她的一班同學已然替她叫了出來：“邱糯陽——唐暖來找你啦。”

唐暖便有些不好意思地閉上嘴，果然, 不管幾次她都會覺得有些害羞。自己叫出的邱糯陽和別人替她叫的感覺很不一樣, 前者代表兩人心照不宣的默契愛意，後者卻是一種廣而告之的訊息, 讓她再一次意識到：

如今在他人看來, 我和邱糯陽的關系早就不僅僅是普通的朋友，甚至也不是關系很好的朋友了。

邱糯陽來到身前的時候唐暖輕輕靠了靠她, 邱糯陽回頭歪著腦袋：“怎麽了？”

唐暖不由得笑笑：“沒什麽啦。”

她們並肩向食堂走去的時候, 不會有人再過來打擾她們。因為現在誰都知道：邱糯陽和唐暖的關系好得有些離譜。雨後狂奔的照片前段日子流傳甚廣, 以至於楊檸後來對唐暖說：“哇哦，唐暖，你的直女形象現在好像有點保不住了。”

我也沒想保住啊。

唐暖苦笑，但她還是很不解：“為什麽啊。”

楊檸聳肩：“誰知道啊，這種事就是很看感覺的，可能是這張照片的氛圍感太好，所以大家都情不自禁磕起你和邱糯陽了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眉飛色舞，顯然是找到了許多同伴，不必再過此前憋屈的日子了。

當然只是這張照片還不夠，邱糯陽在運動會上偷偷說出的那句“唐暖，加油”顯然也被十三中的全體師生聽見了，倒也不是什麽不得體的話語，所以老師們都沒有問過。

有同學問過邱糯陽那到底是怎麽一回事，邱糯陽就吐了吐舌頭說：“麥克風好像壞了，關不掉，是不小心廣播出來的。”

大部分人就這麽信了，也有小部分人問：“真的？”

邱糯陽便會這麽回答：“你猜啊。”

她笑意盈盈，這小部分人於是全都在想：絕對是假的。

才不是什麽意外，也不是設備故障。

邱糯陽就是想說才說的。她想在眾目睽睽下用這一句話作宣告，於是從那時起，她們兩個本來仍然有些游離的形象徹底結合在一起——十三中有兩個校園女神，她們形影不離，難以被任何人介入。

漸漸的，她們周圍的謠言緋聞都少了，甚至全消失了。因為她們彼此的聯結比什麽都要矚目，沒人再去在意那些細枝末節，大家只是會看著她們兩人的背影，忍不住心想：真好啊。

“我上午去辦公室交作業的時候看到紀老師和你講話了，學習的事？”

自從期中後唐暖還挺關心邱糯陽學習的，主要是因為她有點擔心邱糯陽因為太想追上自己而勉強自己，過分努力。如果變成負擔就不好了，唐暖希望邱糯陽走自己的步調。

邱糯陽搖了搖頭，她剛要作答突然就盯起了唐暖的臉，而且盯了好長時間，最後她說：“今天放學以後你跟我去吧。”

唐暖楞住：“啊？去哪？”

邱糯陽低頭開始吃飯：“去了再說，別問。”

邱糯陽越這樣唐暖越有點害怕，雖然她知道邱糯陽肯定不會害自己，但這樣語焉不詳的也挺讓人不安，估計是覺得這件事唐暖不會樂意去做，所以現在才不明說。

可是，我不樂意的事……能有什麽啊？

唐暖很困惑，但邱糯陽要是不想說那她也沒辦法。等到放學以後，唐暖還沒收拾完書包就看見邱糯陽站門口等她，班裏立刻有人開始起哄，唐暖紅了紅臉，哪怕她知道大家不一定是這麽想的，但她還是不太習慣這種類似於公開交往的感覺。

雖然她還挺喜歡這種感覺的。

唐暖站起來想讓邱糯陽等等自己，但邱糯陽卻好像等不及似的走過來抓著她手往外走：“一會再回來收拾，先跟我過來。”

什麽事這麽著急啊。

唐暖真是什麽都想問，但她還是決定先乖乖跟著邱糯陽去。她們走出教學樓往綜合樓而去，進樓以後一拐進了禮堂，進禮堂那一剎那唐暖好像有了些許預感——禮堂裏有一些學生，幾個老師站在臺前，不知在商量什麽，紀千予看到她們後眼睛一亮，沖她們招了招手。

“唐暖是陪你過來，還是……”

現在就連紀千予都會作這樣的試探，邱糯陽背手微笑道：“是我找到的合適人選。“

紀千予於是點了點頭，她看向唐暖：“所以你會什麽樂器？除了邱糯陽負責的電子琴以外，其他位置都很缺人，如果你——”

唐暖終於忍不住了，她打斷：“等、等一下紀老師，什麽樂器？什麽合適人選？邱糯陽可什麽都沒告訴我。”

紀千予聞言揚眉，她看了眼一旁移開視線的邱糯陽，大概知道發生了什麽。她於是清了清嗓子解釋說：“我們現在正在準備校慶的文藝演出，但是節目因為意外狀況臨時取消了幾個，目前打算加入一些學生社團的表演。”

唐暖聽得楞楞的，她不參加任何社團，就算很多社團主動來找她加入，她也一直婉拒。主要還是提不起興趣，而且她總覺得，對於已經有過那麽獨特體驗的自己來說，絕大多數社團都缺乏刺激。

“邱糯陽……你參加社團了？”

唐暖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個，她扭頭問了一句，邱糯陽含笑點點頭：“對，是音樂社。不過不怎麽去，是入學的時候進的，只能算個掛名。紀老師之前好聲音的時候看到我演奏，覺得我還不錯，就想讓我上臺。”

紀千予接著她的話說：“但邱糯陽的補習班很多，沒多少時間參加排練。我們本來想繼續找音樂社的上臺表演，但找到現在也不夠，就讓大家到處去找找有沒有合適人選……上午和邱糯陽說的，沒想到她下午就把你給找來了。”

看來這件事真挺著急，不然紀千予不會特意解釋這麽多，而且說完了還看著唐暖，等她的回答。

“還是說你不會樂器，但是比較擅長唱歌？”

紀千予突然這麽說，唐暖苦笑了下：“唱歌的話還是找好聲音前幾名的同學來吧……”

紀千予頓了頓，她看了眼邱糯陽：“你是覺得唐暖適合才把她找來的，對麽？”

邱糯陽何其敏銳，她能讀懂紀千予的隱含意思就是：如果不是的話，或許不必強求。

所以她莫名生出一些煩躁，心情變得有些焦急，於是脫口而出：“對，我覺得她很合適。唐暖，唐暖她會唱歌的，跳舞也會，還有，樂器的話她會彈吉他——”

“我不會彈。”

邱糯陽的話戛然而止，她看向唐暖——她正垂著眼眸，看著地面。

“我不會彈吉他，唱歌跳舞也只是興趣，紀老師，您還是找別人吧？校慶這種太正式的場合，要我這樣的半吊子也不太合適。”

紀千予卻皺了皺眉：“不……其實並沒有隆重到那個地步，校慶的演出主要還是為了展示學生風采，所以，哪怕你不夠專業……”

她這麽一說唐暖又有點動搖。她擡頭看看紀千予，又看了看眼前的舞臺，現在沒有任何燈光籠罩在那裏，暗色幕布靜靜垂在背景處，臺上空無一物，但唐暖知道，這是舞臺還未被註入愛的樣子，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是她曾經多次看到過的樣子。

唐暖的眼裏露出迷茫，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開口說出的這一句話是答應還是拒絕，就在這時——

“……阿嚏！”

代替這兩種回答的是一聲噴嚏。唐暖揉著劇烈難受起來的鼻子，聽到腳步聲用力，漸遠，她一回頭就看見邱糯陽的背影消失在禮堂的門口，唐暖楞住，她看看那邊又看看紀千予，流露出一絲手足無措，紀千予無奈擺手：“先去追吧。”

唐暖立刻轉身追了上去，她不明白為什麽邱糯陽要走，為什麽是她生氣？難道不是被帶來這裏的自己生氣嗎？唐暖越這麽想越生氣起來，兩個人一前一後跑過了幹涸的噴泉旁，一路來到放學後無人的銀杏樹林裏，剛進六月的銀杏樹一片茂綠，而唐暖輕而易舉就趕上了已經氣喘籲籲的邱糯陽，她一把抓住邱糯陽的手——

當邱糯陽轉身看向她，用那樣一對失望又難過的眼眸看過來的時候，唐暖滿腔的生氣又瞬間消退，她張張嘴，空白的間隙給了邱糯陽說話的機會，她踏出一步，幾乎是質問似的：“剛才為什麽要撒謊？不想上臺的話直說就是了，可你為什麽要否認……你明明會吉他的，不是嗎？”

邱糯陽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這麽激動，說到最後她咬牙切齒道：

“唐暖，對你來說，當過偶像的過去難道真的只是你的一段黑歷史嗎？”

氣話說出來，卻帶著難以言喻的委屈沮喪，好像被唐暖隱瞞的並非當過偶像的過去，而是邱糯陽自己一樣。唐暖看著邱糯陽，好半天才擠出一句：“邱糯陽、你真的、真的覺得我……合適嗎？”

邱糯陽絲毫不帶猶豫地回答：“我覺得合適。暑假當貓的時候，我聽過你彈琴，彈得很好聽。雖然技法青澀，但富有感情，就像你的清唱一樣。我直到現在都會後悔自己當時為什麽沒能變成人類，把那個畫面錄下來。”

如果錄了下來，恐怕她已經聽過上百遍，上千遍了。

可就算是這麽說了，唐暖還是結結巴巴說：“但、但是我好久都沒有彈吉他了，而且我也好久沒有上過臺……”

絕對會露怯的，絕對會讓大家失望的。

唐暖說著說著整個身子好像都縮小了好多，她小聲嘟囔著那些喪氣話，那些邱糯陽曾經偶爾聽過，但唐暖很快就會自己掩飾過去的話。什麽，我和你不一樣，你是天生的太陽，而我是人造太陽。什麽，邱糯陽，這話說了你可能會生氣，但我覺得，我可能有點高攀……

還有什麽，我當偶像的動機不純，所以我不適合當偶像。

許多話唐暖從來沒有說出來過，但邱糯陽就是能感受到。她心裏那股煩躁更盛，甚至氣得她牙癢癢，尖牙互磨。她不住想：又來了，又在說這樣的話，唐小暖——

“……住嘴。”

唐暖傻傻呆住，這好像是邱糯陽第一次認認真真說出這樣的話。而此刻她的眼神不再是濃濃的難過，而是一種強烈的，單純的怒意。可是矛盾的事情發生了——怒意也會產生愛嗎？邱糯陽的耳朵冒出來，向兩側折去形成飛機耳，緊接著尖牙呲出，哈氣，炸毛，一系列的身體反應出她此刻情緒起伏極大——更何況她本人也根本不想控制自己了。

邱糯陽徹底變成貓咪前說出的是這麽一句：

”唐小暖，試一試會怎樣？上臺確認一下自己的心情不好嗎，我並不是想強迫你一定要往哪邊踏出一步，可是你難道連試探都不敢嗎？那麽多粉絲喜歡過你，學校裏的大家也喜歡你，我也喜歡你！你都看不見嗎？為什麽總要這樣否認自己？”

其實邱糯陽應該還說了好多好多話，但那些話最後全都化為了“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唐暖一個字都聽不懂。饒是如此她也能聽出邱貓貓有多麽生氣，她蹲下來想先抱住貓避免被人看見，然而她手一伸過去貓就從她臂彎裏輕盈一躍，就這麽跑了出去，一下子跑出好遠。

唐暖這下徹底慌了，她跌跌撞撞想追上貓——可是區區一個人類怎麽可能追上全力逃跑的貓啊，最後快追不上了，唐暖大口喘氣，發現貓不知何時上了教學樓的二樓窗前，窗戶開了一條小縫，唐暖下意識伸手：“等、等一下！邱糯陽，別走！”

貓怎麽可能聽話，它尾巴一擺扭身進了窗戶裏，進之前還頗為惱怒地瞥了唐暖一眼，最後暴躁地喵了一嗓子，這句話唐暖聽懂了——因為語氣上是真的很像：“好好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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