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是一去不覆返, 唐暖在學校裏轉了好幾圈，有幾次明明看見貓的影子在樓道盡頭一晃而過，但她一追上去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留下了鼻子發癢的感覺。

看起來邱糯陽並不想被抓到，唐暖最後只好先回家, 回家前還把邱糯陽的衣服放進她的位鬥, 避免被人看見。她本以為邱糯陽之後會很快回家, 做作業的時候還給她發了消息，結果直到睡前連一條回覆都沒有。

唐暖覺得邱糯陽恐怕還在生氣, 她嘆口氣，看著聊天框裏還未發出的一句：我會參加表演的, 所以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現在冷靜下來, 仔仔細細過了一遍邱糯陽那些話的唐暖又覺得自己這樣說反而會更讓邱糯陽生氣, 因為邱糯陽要的不是這種不情不願的妥協。她說過了，要不然就說不願意, 不想參加, 要不然就試一試。

唐暖眉頭緊皺，她一個字一個字刪掉聊天框裏的話，最終躺倒在床上, 決定明天見到邱糯陽以後再說。

有些話是不能單純用文字傳達的, 需要面對面，需要用聲音, 一舉一動, 甚至是臉龐上的細微表情，眼神的變化而去傳達內心最真實的話語。就算是這樣有時信號也會出錯, 頻道不在一起。

說起來這也算是在一起後第一次正正經經的吵架, 唐暖認為謹慎點總歸是好的。

但她沒想到的是第二天早上一起來就接到了邱渡妍的電話, 睡意朦朧中唐暖聽到的第一句就是：“唐暖，小陽現在在你家？”

唐暖的哈欠打到一半戛然而止，她停頓兩秒，然後回答：“呃——對，她在我家。啊，對，對，我們已經起床了，馬上就去學校。手機？應該……應該是沒電了吧，而且我們昨天也確實沒怎麽看手機……好，我會讓她以後都跟你說一聲的，姐姐你不用擔心啦，快去上班吧。”

唐暖有些艱難地應對了過去，心裏對頗信任她的邱渡妍感到愧疚。她一掛掉電話就猛地從床上坐起來跳到地上，接下來十分鐘內她完成了出門準備，就是有點太過胡來，以至於騎上共享單車時候她一點沒梳的頭發簡直都要炸起來，亂糟糟的在初夏風中搖曳，白襯衣也飛起，少女一路飛馳到了學校門口——一到達目的地她就頓感不妙，因為今天十三中的校園裏似乎有點太熱鬧了。

“我靠，真的嗎，布偶貓都能走丟？”

唐暖氣喘籲籲往嘈雜擁擠的人群中心走去，她耳旁時不時聽到一些同學的議論聲。

“沒準是流浪貓呢？”

“不可能，我看到照片了，那只貓很幹凈的，絕對不是流浪貓，肯定是從家裏跑出來的。”

唐暖慢慢走到操場邊沿，那邊人最多，學校的圍墻高高矗立在那，雖說人多，但墻高，所以只要擡起下巴就能看見一條尾巴耷拉在墻上搖來搖去，一只灰白色的漂亮小布偶正趴在上頭俯視人群。

它顯然是看見唐暖來了，正因為看見了，所以才瞇了瞇眼睛，純凈的藍色在清晨陽光折射下是那麽好看。

貓突然就站了起來，墻頂部很窄，但貓敏捷得很，四只雪白小腳穩穩當當在上面移動，底下的同學們瞬間發出尖叫，唐暖看見人群裏全都是舉起手機拍照的人，又看了看從教學樓那邊走過來了幾個老師。

她心裏一著急，從人群中擠過去，然後擡頭高舉雙手：“貓貓！”

誰都能聽見這聲呼喚，所以貓肯定也能聽見。它耳朵動了動，卻頭也不回地沿著墻跑出了操場，然後輕盈地從墻上跳下來，往綜合樓的方向抖落著長毛飛快奔跑，最後化作一個灰白色的小點徹底消失，哪怕後頭有成群結隊的學生追趕也沒用。

唐暖還想追，可是那幾個老師已經走過來催促學生回教室，沒辦法，她只好先回到教室。一進班門許夢夢和楊檸兩人就揪著她衣領壓低聲音震驚道：“唐暖，那不是你家的貓嗎？！”

唐暖兩只手扒著臉，語氣覆雜：“是……是我家的貓。”

為了掩飾真相，她只好解釋說今天一醒來就發現鎖上的窗戶居然被開了，貓也不見了，她本來都想請假找貓的，結果卻在微信朋友圈裏看見了貓出沒在學校裏的視頻和照片。

最後這句話是瞎說的，她只是覺得會發生這樣的事。事實也沒錯，隨著目擊者愈來愈來，現在貓的照片視頻幾乎在朋友圈裏滿天飛，許夢夢和楊檸絲毫沒有疑心，反而跟著她一起擔心：“那怎麽辦？我覺得老師那邊應該不會做什麽的，平時學校裏偶爾也會出現流浪貓。主要是你家貓……它太漂亮了，所以現在才這麽轟動吧。”

楊檸這麽說，唐暖心情更覆雜了。自家貓被誇漂亮是很高興啦，可是、可是在這種全學校都註目的情況下她到底要怎麽抓到它啊？更別提邱貓貓還是不想被抓到，它估計是在學校裏氣了一晚上，甚至氣得都不想當人了。

許夢夢倒是一臉興奮：“要不要我幫你散播一下消息，讓大家都幫你抓貓？”

並不是很想把事情鬧大的唐暖立刻阻止了許夢夢的提議：“別，人越多越會嚇到貓的。”

其實不一定會這樣，如果貓只是單純的貓或許她會同意許夢夢的提議，可那貓是邱糯陽，她沒準是會變回去的，所以還是接觸它的人還是越少越好。

許夢夢馬上又說：“那我們幫你抓吧，課間午休體育課放學後都利用上，爭取今天就幫你抓到！”

對抓貓這件事莫名抱有巨大熱情的許夢夢撂下這句話就跑去準備了，唐暖和楊檸面面相覷，本來負責讓場面冷靜的楊檸對待貓的事情顯然也非常投入，她把手搭在唐暖肩頭，很認真地說：“放心，我們一定會抓到它的！”

如果再拒絕肯定會穿幫，畢竟沒有一個正常的貓主人會推開別人的幫助，只想自己找貓。唐暖只好答應下來，於是這一天的十三中簡直是雞飛狗跳的，許夢夢雖然答應了不會告訴別人那貓是唐暖的，但她還是召集了一大幫同學在各種課餘時間奔走於十三中的角角落落，幾乎哪裏都不放過。

並不想把事情鬧大的唐暖看到這一幕簡直是頭暈目眩，她莫名有種不詳的預感，總感覺他們真能抓到邱貓貓。

這怎麽能行！

唐暖突然燃起了作為貓主人，同時還是邱糯陽戀人的勝負欲。她的貓她的女朋友怎麽能被別人先找到？

於是下一個課間眾人眼睜睜看見唐暖嗖一下從教室裏跑出去，走在大部隊前面靠著鼻子雷達搜尋貓的身影，但是一無所獲，貓今天似乎是打定主意要躲起來了。唐暖找到午休的時候連飯都不想吃了，她坐在那苦思冥想，然後突然一拍桌子：“完了！”

對面的楊檸被震得抖了一下：“怎、怎麽了？”

因為搜尋計劃累得夠嗆的許夢夢正大口吃飯，她也想到什麽：“對啊！完了！”

你倆到底在說什麽呢？

楊檸還以為這倆人找貓找傻了，而唐暖也困惑：“你想到什麽了？”

她想到的是邱糯陽今天沒來上學，寧敦會不會給邱渡妍打電話，那這樣就完了，她可想不到其他借口了。

許夢夢想到的則是：“貓不一定還在學校裏啊，它沒準已經跑出去了。”

許夢夢懊惱地搖了搖頭，她現在不得不承認這麽一件事：“沒準今天找不到了……但是唐暖你放心，我是不會輕易放棄的！”

唐暖苦笑了下，她已經有點分不清丟貓的到底是誰了。

她找了個借口匆匆離開食堂，去辦公室走了圈發現寧敦是在的，她連忙走過去詢問邱糯陽的事，寧敦看了她一眼，渾厚的大嗓門兒回蕩在整個辦公室：“哦！邱糯陽啊，她請假了啊，昨天晚上就請了，說是身體不舒服。”

唐暖松了口氣，又突然覺得有點心疼。她從辦公室出來，慢慢沿著走廊往前走的時候不住想：所以你算你生氣到了這個地步，就算你想一整夜，一整天都變成貓呆著，可你還是會顧慮到現實裏的種種。你先是鋪好了能夠任性的路，然後再放肆任性。

如果沒有我的話，你是不是連這樣的任性都辦不到了？

唐暖停在走廊窗前，她探頭看去，見許夢夢又率領著一班人往外頭跑。

……不對。如果沒有我的話你也不會這麽生氣的。

唐暖的負罪感漸深，這時身後樓梯傳來腳步聲，有誰一路跑過來叫道：“唐暖！你在這啊。”

唐暖一回頭發現是楊檸，她氣喘籲籲的：“我都找你找半天了。”

“抓到貓了？”

唐暖忙問，楊檸搖頭：“不是，就是許夢夢偷偷點的外賣到了，所以——”

她沒說完手就一揚，把滿手疑似植物碎屑的東西拍到了唐暖身上，唐暖嚇一大跳，楊檸拍這一下還不太夠的樣子，她又從另一只手的塑料袋裏抓了一大幫，洋洋灑灑地拍啊抹啊的，唐暖低頭仔細一看居然是貓薄荷。

“其實我不覺得有用，但聊勝於無嘛，你又是它主人，加上貓薄荷的威力應該會更吸引它來吧？”

唐暖又苦笑：是啦，也許會管用的——前提是那只貓真的只是一只單純的小貓咪。

可惜它不是。它內裏的靈魂屬於邱糯陽，邱糯陽如果真的想躲，一定可以藏在一個誰都找不到它的地方……一個類似於，秘密基地的地方。

滿身都是貓薄荷的唐暖猛地一激靈，她拔腿就跑，都跑到另一頭了才想起對楊檸喊：“謝啦！那我去學校裏跑一圈，看它會不會出現的！”

楊檸楞在原地，她只是隨便說說而已，沒想到唐暖居然信了。

其實唐暖並沒有圍著學校跑圈，她目的很明確，一出教學樓就直奔老教學樓而去。她邊跑邊責備自己：怎麽才想到呢？邱糯陽還能去哪。哪怕變成貓，她也不會喜歡嘈雜的地方，更不會到處亂跑。

她只會躲在無人的教室，獨自舔毛。

唐暖一進老教學樓就想起自己之所以沒想到這裏是因為現在高三在這棟樓裏上課，走廊裏人來人往的，唐暖又不想太引人註目，只好慢下來低著頭一點點挪到二樓的那個空教室。

越靠近她鼻子越癢，唐暖也就越確信貓在那裏。走到門口準備開門的時候她突然聽見外頭傳來許夢夢的聲音，大概是聽到了什麽風聲，打算再找一遍這裏。

唐暖本來還有點躊躇，這一下反而促使她開門側身而入，然後再緊緊關上了門。

教室裏還是和以前一樣，不過桌椅少了很多套，可能被搬走給高三用了。窗簾仍然蓋住陽光，裏頭有些昏暗，因為窗戶緊閉，所以這裏的一切像是靜止，像被凝固。

唐暖連大氣都不敢出，因為她看見貓了。貓就躺在一張桌子上睡得極香，躺成一長條，看起來就很好揉。它睡覺的時候灰白色的長毛會上下起伏，在淡淡的光束下可以看見如同塵埃般的浮毛在飛。

唐暖一步一步挪過去，她蹲下來那一刻貓翻了個身，濕漉漉的粉嫩鼻尖頓時碰上了唐暖的鼻尖，感覺貓薄荷加上唐暖的氣味確實有用，睡熟的貓一下子睜開了眼，藍眼睛就在眼前展開，像是墜入了一個湛藍色的玻璃球裏，無論多少次見唐暖心裏都會泛上一股柔軟愛意——而邱糯陽也一定如此，不然的話她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變回人類，然後從桌子上栽下，一骨碌倒進了唐暖懷裏。

“……怎麽才找到我。”

懷裏的邱糯陽仰頭，眼裏怪罪。可能是因為剛睡醒，邱糯陽的嗓子有點沙啞，聲音也小，但近在咫尺的唐暖足以聽見。她雙臂摟緊一天一夜沒見的人，她想說對不起，想把昨晚睡覺前打好的腹稿一口氣全給說了，可是這樣真的能傳達到邱糯陽心裏嗎？不夠真摯的話，謹慎的話，怕再吵架的話，抱著這種心態想出來的話語是否真的可以化解矛盾？

畢竟她們的矛盾也始於唐暖的不真誠。

唐暖垂著眼眸，額頭抵住邱糯陽的，她瘋狂想打噴嚏，可她還是忍住。

因為邱糯陽是對的。她能夠感覺出來這樣一件事實：唐暖想要再一次踏上舞臺。

但唐暖否認了。因為她不敢。

有什麽逐漸成形，成為了一個具體的想法，但還是很模糊，摸不透的樣子，像是孵化到一半的狀態，讓人痛苦不堪，迷茫得很。唐暖的眉毛糾結在一起，她也不知道自己下一句會是什麽，只是努力說出了一句：“邱糯陽，我——”

這時門外忽然響起一陣嘈雜，似乎正有大批人馬正往這邊而來。邱糯陽的貓耳朵動了動：“是許夢夢。”

唐暖一下子就恐慌了：“糟了，他們是來抓你——不對，是來抓貓的！”

察覺到邱糯陽疑惑的眼神後她連忙改口，邱糯陽有點不明白她的意思，唐暖趕緊站起來先把門給鎖了，她轉身輕聲說：“快！快變回去，不然就要被大家發現了！”

邱糯陽這才反應過來，這下好了，不僅僅是唐暖在慌，她也跟著手忙腳亂起來，站起來又開始跟著尾巴轉圈圈。唐暖雖然也很焦急，但她看著還是有點想笑：當貓的時候還是蠻可愛的，但是變成人還下意識這樣——

唐暖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

其實比當貓的時候更可愛。

邱糯陽聽到她笑更生氣了：“你還笑！快點把我變回去呀！”

我把你變回去？

唐暖楞住，她這才想起邱糯陽變貓的條件。

此時許夢夢他們已經走到門口了，門外隱約能聽見許夢夢在問：“真的聽到貓叫了？可是這個門……”

門動了幾下，許夢夢開始嘀咕：“這個門是鎖上的啊？”

現在是徹底沒心思開玩笑了，唐暖趕緊沖向邱糯陽抱緊她，結果什麽都沒發生，邱糯陽的耳朵尾巴反而因為太著急變沒了，唐暖大驚：怎麽還能變沒的啊！

她踮起腳尖在邱糯陽耳旁講話：“我抱你了呀，怎麽沒變！”

邱糯陽咬唇用力說：“不可以，還不夠！而且我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被發現了要怎麽辦。”

唐暖心一橫捧住邱糯陽的臉龐親了過去，她們親了親，就算親到交纏分辨不清也沒用——耳朵尾巴是冒出來了，可與此同時她們還能聽到許夢夢在門口那說：“你們誰帶鐵絲這類的東西了嗎，嘿嘿，我可是會開鎖的。”

不一會兒那邊就傳來了鎖頭松動的聲響，唐暖和邱糯陽分開以後喘了幾口大氣問：“那這樣呢？”

邱糯陽也很緊張，她感受了下然後搖頭：“不行，還不夠。”

這還不夠！

唐暖已經不知道該怎麽做才好了，最後門鎖哢嚓一開，她一著急只好閉眼說了句：“邱糯陽，對不起！”

緊急關頭的唐暖已經意識不清了，她都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麽——她只是覺得連親親都不行的話豈不是只能做點更過激的？可更過激的又能是什麽呢，沒有過相關經驗的唐小暖最後選擇了最直接的辦法：

她的手突然從邱糯陽的襯衫下擺伸了進去，不知在裏面做了什麽，總之邱糯陽瞬間滿臉漲紅，甚至紅到了耳根處：

“喵！！！”

這一聲貓叫任誰都聽見了，教室門徹底打開，眾人探頭進來，只能看見一個唐暖坐在地上，懷裏還抱著那只他們搜尋了一整天的布偶貓。

不知為何這個唐暖還紅著臉，貓也鉆在她懷裏，腦袋鉆啊鉆的，好像羞於見人似的，只是一條大尾巴翹上了天，貓毛在飛，唐暖最後以無數個噴嚏為今天的抓貓大作戰落下了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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