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五點的時候, 貓還在睡，但睡得不是很沈，它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響, 豎起了耳朵。

一睜眼就看見已經換了身衣服的唐暖正一把抱住自己，往包裏頭放, 放的時候她還豎起根食指在嘴前說：“噓, 安靜點哦。”

很快貓就陷入黑暗之中, 這個包裏的空間更大，似乎是那種旅行用的手提包。唐暖直接把手提包抱在了懷裏, 貓能感覺到她胸口的起伏和溫度，所以就算路途顛簸它也不曾擔心過一秒, 甚至輕而易舉的再度睡著。

過了半小時它嗅到一些陌生的氣味, 還有汽油刺鼻的味道, 有人聲，但不是很多, 最後是機械女聲在說：“下一站……下一站是……”

貓漸漸清醒, 再也睡不著了，它在包裏動了動身子，唐暖為它留的那一小條縫看不見什麽, 這會兒拉鏈終於又開了一截, 沒有光，一擡眸看見的天空呈現出一種安靜的藏藍色, 看來天還未亮, 一切像是籠罩在夢一般的感覺裏。

它感覺到唐暖的手在摸著它腦袋，包就放在唐暖腿上, 可感覺還在顛簸。貓看了圈周圍, 發現它看見的天是隔在一層玻璃外的, 他們正身處於一輛巴士之中，空曠的巴士裏沒幾個人，司機邊開車邊聽廣播，音質不太好，斷斷續續的，像很久以前才傳遞到這裏的聲音。機械女聲仍時不時報告他們經過了哪裏，但沒有人要下車，似乎每個人的目的地都是確定的。

貓繼續看向窗外。

這一刻視線下移，它才發現和藏藍色天空相接的是一片無垠大海。天空的顏色在逐漸變淺，變亮，慢慢散去影子般的郁然，海平面也就逐漸閃起了波光。海是平靜的，一望無際，唐暖開了車窗，海風便灌進來吹起了小貓咪灰白色的貓毛，還好唐暖戴了口罩，噴嚏沒打，但還是要克制。她只是用手背順了下貓的毛發，然後也隨著貓的視線一齊看向車窗外的大海。

“昨天才決定好的事。”

貓聽見唐暖輕輕說。

“我想，邱糯陽好不容易來一趟，必須得再做點什麽才算圓滿。”

“我看著你酒店房間裏的海景，聽著你洗澡的水聲……突然就想到了。”

巴士到站，結果只有她們的終點是這裏——一個毫不起眼的海邊車站。

唐暖抱著貓下了車，眼前開闊，海風吹拂發絲。巴士開走後世界瞬間安靜得只剩下海浪聲，唐暖摘掉口罩，感受著海風，最後在逐漸亮起的天色中說：

“我就想，邱糯陽，我要帶你來看海。”

她看著貓，貓輕輕的“喵”了一聲。

海邊的車站沒有人，只偶爾駛過幾輛車子。這裏就只有一段沿著大海鋪展開來的沙灘，往前一點是更繁華的沙灘景點，往後一點則是商業街。只有這裏無人光顧，但今天卻有兩個特別的客人。

唐暖把鞋脫掉，放在包裏。赤腳踏上沙子的時候她“哇！”了一下，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什麽，她叫的時候有一只手牽住她，帶著她往前走。

這一刻真的好漂亮。不管是那顆自海平面升起的太陽，翻滾的卷卷浮雲，還是白襯衣紛飛的邱糯陽。她幾乎融化在曙光中，模糊掉了身影的輪廓，讓唐暖懷疑起這樣的人類到底是否是真實存在的，她真的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

比起思考這樣的傻傻問題，唐暖更在意邱糯陽是否會著涼。她從包裏拿出一件大衣裹住邱糯陽，兩個人緊緊靠在一起，也許是因為唐暖顯得太慌張，邱糯陽被她逗笑，揚起頭來笑個不停，唐暖還忙著掖緊大衣和她一起往前走，她看著只能靠著她走，笑得身子發顫的邱糯陽，抱怨了一句：“冬天的海邊還是會冷的，一會起風了你就變回貓……聽見沒有邱糯陽！不許感冒！”

她學起邱糯陽的任性語氣，邱糯陽聽出來了，她瞇起眼睛，還是笑：“聽見啦，聽見啦。”

這時候真的起風了，可是邱糯陽卻突然掙脫掉唐暖的手往前跑了幾步，唐暖立刻揮舞著手臂追上去大叫：“邱糯陽！你給我回來！”

聽語氣卻很歡快，邱糯陽於是放肆地跑起來，一只手還是聽話地緊緊抓住衣襟，另一只手整理頭發，可是無濟於事，海風把她墨色發絲吹得四散，踩起的沙子一點點沾上她雪白的腳踝，直至小腿。

她能感覺到自己固有的，以為堅守的，淤積的某些事物隨著海風正在消散，空出來的地方並不持續很久，甚至，也就是幾分鐘後，隨著輕而易舉追上來的唐暖用力撲上來的一個擁抱，那塊空掉的地方就瞬間填充上了柔軟。

“邱糯陽，你應該知道自己運動很差吧？”

唐暖甚至都沒怎麽喘氣，她笑瞇瞇地在邱糯陽耳畔嘲笑，邱糯陽卻理所當然回答：“我知道啊。”

“所以我累了，走不動了，唐暖，你背著我走吧。”

唐暖無奈地看著邱糯陽站在那耍賴，她能怎麽辦呢？她大概只能走過去，蹲下來，拍拍背：“來吧邱糯陽同學，反正你一點也不重，我可以背你走。”

邱糯陽的身子壓上來一瞬間，兩人便同時回想起初遇那一幕。不過她們誰都沒有開口，因為現在這個氣氛不適合講話。現在只適合慢慢沿著海邊，一步一步往前走，陷在沙子裏的腳印要比往日深一些，因為有兩個人的重量壓在上面。

朝霞清爽映在天幕之上，海鷗飛過，終於灑下些許亮眼的光束，世界明媚起來，臉龐滲進一點久違的溫暖。

唐暖走到幾塊巨大礁石旁，邱糯陽見狀就說：“讓你歇一會，把我放在那塊石頭上吧。”

其實還能繼續背的。

唐暖心裏雖然這麽想，但她還是聽話把邱糯陽放在礁石上，邱糯陽把她肩上的包也取下來抱在懷裏說：“你看那邊。”

邱糯陽指了指車道那邊，唐暖看過去，發現那裏有兩臺並列的自動販賣機。

“想喝點熱的。”

邱糯陽坐在礁石上，裹在大衣裏，雙腿耷拉在礁石邊沿的模樣像一只落寞的美人魚，唐暖有點看呆住，她不由自主應了聲好，跑到一半才發現自己好像又被邱糯陽指使了。

不太行啊。

唐暖來到車道上，按了兩下自動販賣機的按鍵，數落著自己。

唐暖，怎麽邱糯陽要你背你就背，要你去買喝的你就去買啊。

就沒想過拒絕嘛？

她買的那兩罐熱飲掉出來的時候，唐暖忽然又覺得這樣沒什麽不好。

邱糯陽又不是別人，她是我的戀人呀。

之所以要帶她來看大海也是想她開心，所以這麽做是應該的。

唐暖於是把熱飲裹在懷裏，歡快地一路小跑回去——回到礁石那裏時她卻有些哭笑不得。

礁石上哪裏還有邱糯陽啊，只剩下一只在包裏睡覺的小貓咪，唐暖只好把邱糯陽那罐咖啡放進包裏，貓感覺到了溫暖，立刻湊過去一把抱住，這下睡得更香了。

唐暖苦笑著打開自己那罐熱奶茶，啜飲了一口，感覺身子也暖和起來。她也坐在礁石上，一手喝著熱奶茶，另一只手摸著貓。眼前是令人心曠神怡的大海，風漸漸停歇，沒那麽大了。這一刻是那麽美好，美好得讓唐暖閉眼默念三聲：醒來，醒來，醒來。

然後再睜眼，眼前依舊如此。

她由衷笑出聲來，輕輕地說：

“真好，是現實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