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一起長大的諾言成為一條無形的紐帶, 慢慢滲進唐暖和邱糯陽的日常生活裏。新的關系已經逐漸成形，她們兩人都適應良好，把自己嵌入了“戀人”的身份。新鮮逐漸散去, 留下的是令人安心的舒適感。

12月已然過去，星北市的雪在1月中旬又下了一次, 期末考前的氣氛緊張且令人不敢松懈, 唐暖在照舊嚴格要求自己的同時還會專門去邱糯陽家陪她一起學。有時候去不成, 邱糯陽也會變成一只小貓咪，悄悄爬進特意留了條縫的窗戶, 跳上唐暖的書桌，成為一只伴學小貓咪。

夜深人靜的時候唐暖仍在伏案覆習, 已經睡了一覺的貓醒來, 她精神抖擻, 默默看著認真努力的唐暖。看她手不停，看她落在肩頭的散發滑落, 看她低垂的眼眸在苦惱題目, 卻又因為臺燈的光源顯得那麽明亮。

每當這時，貓就會忍不住變回邱糯陽，她覺得自己也可以再努力一會兒, 於是悄悄借走唐暖的課本, 開始一點點琢磨起來，背著公式和單詞。

拜這份努力所賜, 邱糯陽的期末考成績大幅提升, 雖然還不算十分優秀，但確實擠進了中上游。成績下來那天唐暖牽著邱糯陽的手走在放學路上, 今天是這學期的最後一天, 明天起就要放寒假了。

“值得表揚, 值得表揚！”

唐暖知道了邱糯陽的成績後不由得高興得搖頭晃腦，看起來比邱糯陽本人還高興。邱糯陽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她捏捏唐暖的手說：“可你比我厲害多了。”

唐暖這次的期末考試還是很穩定，甚至還往前進了幾位，她個人認為是伴學小貓咪對她產生了頗為正面的影響。

“這有什麽好比的啊，這可是你有史以來成績最好的一次，對你而言已經是大進步了。”

唐暖說著還踮腳拍了拍邱糯陽的腦袋，邱糯陽低頭笑笑，抓住唐暖的手和她肩並肩往前走去。

進步的也不只是成績。現在和邱糯陽牽手的話，唐暖的鼻子已經不會癢得出奇了。當然還是會難受，但程度輕微，只要不長時間貼得太緊，邱糯陽便可以把心裏的小貓咪控制得好好的。

“我今天要早些回去，我姐會和我一起吃晚飯。”

邱糯陽這麽說，她們正踏進福來士。唐暖點點頭，發覺周圍投來視線，最近邱糯陽都會特意陪自己走一段路到地鐵口才走，按理說早該習慣了，不過有時甚至會有人上來搭訕，所以唐暖每逢此刻就會抓緊邱糯陽的手，和她貼得更近一些。

“讓我猜猜，是不是為了犒勞你一學期以來的辛苦，所以你姐特意抽出時間來陪你吃飯？”

依自己對邱渡妍的了解，唐暖如此猜測道。邱糯陽看了她一眼：“是這樣的。”

邱糯陽的手也攥緊了：“你現在很了解我姐啊。”

唐暖暫時還沒意識到危機：“嘿嘿，對呀，畢竟之前周末去的時候都會聊幾句，家長會的時候也是，後來我們偶爾也會在微信上聊天——”

她們來到奶茶店前，邱糯陽沈默著用手機點單，果斷給唐暖點的那杯奶茶選擇了無糖。

“——而且我肯定要和她打好關系啊，她可是我女朋友的親姐姐。”

唐暖的後半句話壓低了聲音，邱糯陽下單的手停住，她莫名笑了下，給唐暖那杯點回了七分糖。

唐暖，成功躲避危機。

“先說好，這次看電影的時候不許給我演戲，不怕就不怕，不許讓我瞎擔心。”

她們早就約好今天放假以後要來看場久違的電影，唐暖沒什麽想看的，所以還是邱糯陽挑的恐怖片。排隊進場的時候邱糯陽如此警告，負責買票的唐暖替她把票遞給工作人員，不知為何工作人員多看了她們兩眼，然後才檢票放行。

“我知道啦，你放心好了，這次我們就簡簡單單看場電影。”

唐暖笑瞇瞇的，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麽。等進去以後邱糯陽才發覺自己落入了陷阱。

她呆呆看著眼前的情侶座，這是一個可供兩人坐一起的沙發座椅，而且遮蔽性極好，左右看是會被擋住視線的。

“坐呀。”

唐暖舒服地靠在那，翹起二郎腿，臉上揚起笑容。

邱糯陽默不作聲地坐下了，坐下的時候她拿出手機想看什麽，結果唐暖直接替她回答：“兩個小時十五分鐘。”

“嗯？”

邱糯陽看向她，唐暖在逐漸暗下的光線裏沖她笑：“這部電影的總時長。”

——被猜透了。

邱糯陽低頭，又把手機收好。

“今天是耐力訓練，加油吧邱貓貓，爭取忍到散場——會有獎勵哦。”

唐暖的語氣輕飄飄傳來，邱糯陽咬了咬下唇，對身旁的戀人又愛又恨。

她心裏知道唐暖的所謂獎勵都是什麽，唐暖每次都這樣，要她忍耐，要她控制，等她真的做到了，給的獎勵又往往能讓她在瞬間變成一只小貓咪，因為不能繼續親到唐暖軟軟的嘴唇了，小貓咪經常會在地上急得團團轉，把唐暖逗得直笑。

老是這樣，老是這樣。

邱糯陽積攢到現在的怨念很深，可她又沒有辦法。

因為她還是想要唐暖給的獎勵，想得難以忍受，變成貓的時候尤其。也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起的——邱糯陽輕輕靠在座位一邊，察覺到唐暖正在接近自己。

她一靠近，空氣都好像變得黏稠炙熱起來，呼吸都有些艱難，主人的氣味縈繞。

她一貼緊，本就發癢的心尖更是在瘋狂顫抖，血液被加熱，然而永遠只能維持在沸騰前一刻，就這麽熬煮著，不曾突破臨界點。

她一觸碰，那麽就糟糕了。

唐暖的手指覆上來，蓋住邱糯陽的手。

她在模仿自己。邱糯陽的呼吸加快，努力把註意力放在電影上。

食指，中指和無名指的指腹落在邱糯陽的指尖，就這麽順著指縫，蹭過手指來回撫摸數次，非常非常緩慢，癢得邱糯陽手輕顫幾下，溫度迅速上升。

最後唐暖的手會用力沒入指縫扣緊，整個過程中邱糯陽的手幾乎是沒有力氣的，她就這麽任唐暖把玩自己的手，就像是她當初做的那樣。

但她知道，自己之所以沒力氣是因為一種來源於胸口的莫名悸動。那會使她幾乎難以考慮其他的事，還會使她呼吸急促，臉紅耳熱。

作為人類她從未體驗過這種感覺，就算再難耐，忍忍也就過去了。

所以，問題出現在貓的身上。

邱糯陽努力調整好呼吸，電影漸入佳境，可她滿腦子都是：唐暖在認真看嗎，唐暖有在想我嗎，唐暖接下來還會做其他的事嗎。唐暖……

——好吧，看來不得不承認這麽一件事了。

邱糯陽深吸口氣，意識到如今連最愛的恐怖片都無法轉移自己的註意力，看來問題是真的很嚴重。

她靠過去，在唐暖耳畔說：“唐暖，我想我可能是……”

呼吸一滯，因為唐暖看了過來，她側身一歪，額頭忽然抵在邱糯陽的額頭上，蹭了蹭，像是在標記氣味一樣。邱糯陽不得不閉上眼睛，然而她卻忘記閉上眼睛後，其他的感官會更加敏銳。

她聽見唐暖輕笑了一下問她：“害怕啊？”

——才不是。

我才不會害怕。

但她連話都說不出來，因為一開口就會功虧一簣。絕對會這樣的。

邱糯陽不說話，唐暖就以為自己猜對了。她有點驚訝，不過這部片子做得確實很好，也許是正好戳到了邱糯陽害怕的點吧。她伸手過去，摟緊邱糯陽的肩頭，讓她靠在自己懷裏。感覺有些奇怪，邱糯陽整個身子像是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她一摟就極其輕易地靠了過來。已經害怕成這樣了嗎？

身子也好燙，唐暖皺眉，回想起剛才自己貼邱糯陽額頭的時候也是燙的。

發燒了嗎？

她小聲問了句，但邱糯陽半天才輕聲細語回：”……沒有，沒有生病。”

與此同時她抓緊唐暖的袖子，小聲補充：“是害怕。”

“所以，抱緊一點。”

唐暖很聽話地摟緊她，電影餘下時間都是如此度過的。她是不知道懷裏的邱糯陽在想什麽，反正抱得越久她鼻子越難受。真是久違了，上一次難受成這樣是什麽時候來著？

不過萬幸的是這次沒打噴嚏出來，恐怕是因為邱糯陽控制得很好，就算電影結束也沒有變出耳朵和尾巴。但唐暖已經開始吸起鼻涕了，散場的時候她頗為狼狽地站起來揉揉鼻子，想走的時候卻發現邱糯陽沒起來。

“邱糯陽？你沒事吧。”

她伸手想拉邱糯陽起來，沒想到邱糯陽連拉都拉不起來，她就垂著腦袋坐在那，緊緊抓著唐暖的手臂，發絲黏在她額頭，好像出了很多汗的樣子。

不會真的發燒了吧。

唐暖心裏緊張起來，她又想摸摸邱糯陽的額頭感受體溫，但她手一伸過去就被邱糯陽偏頭躲掉。

“……我沒事。”

邱糯陽連說話都好像在微微喘氣，她終於擡眸，烏黑的一對眼睛攝人心魄，唐暖瞬間難以動彈半分。

“唐暖，我的獎勵呢？”

邱糯陽催促起來，她不滿地蹙眉，語氣糯糯的，完全就在撒嬌：“我要我的獎勵。我好不容易忍到現在的。”

難不成是因為忍耐才變成這樣的？

唐暖心裏有些愧疚起來，如果知道邱糯陽會忍得這麽痛苦，那她一開始肯定是不會選擇這麽做的。

唉，好好的驚喜，又有點被自己搞砸了。

但唐暖還是打起了精神。她拿起放在座位底下的書包翻找了一會，然後取出兩張票，拿出一張交到邱糯陽手裏。

邱糯陽有些吃驚，她捏緊那張票瞇起眼睛看去，同時聽唐暖笑著和她說：

“——這個，這個是星北游樂園的票。是春節期間的提前預售，我好不容易才搶到兩張。我總覺得我們在那留下了很不好的回憶，所以我一直想著要和你再去一次，把不好的回憶覆蓋掉。”

唐暖又有點可惜地嘆口氣：“而且我寒假估計得去外地陪我爸媽過年，不過一過完年我就會回來的，到時候我們就一起去游樂園，好不好？”

邱糯陽聽了以後半天沒說話，唐暖很是緊張，她以為邱糯陽不是很滿意，於是開始拼命思考怎麽補救現在這個情況，著急的時候她聽見一聲：“唐暖。”

身下的邱糯陽終於恢覆過來，她有點吃力地站起，語氣責備，眼神怪罪：“如果我今天沒有忍住，你難不成就不送我票了？”

唐暖楞住：“啊、啊？那肯定不會……票就是為你買的，我肯定會——”

啊。

唐暖終於知道邱糯陽為什麽看起來這麽不爽了。

她的潛臺詞大概是：

既然你肯定會把這個獎勵給我，那我為什麽還要忍得這麽辛苦？

唐暖結巴半天也說不出一句話，她只覺得自己真的很不適合提前計劃這種事，每次都能徹底搞砸。這時放映廳裏幾乎沒人了，負責打掃的工作人員催促起她們，唐暖只好先拉著有點虛弱的邱糯陽往外走。

走到外面的時候風一吹，總覺得邱糯陽看起來更弱不經風了，唐暖靠近兩步想讓她靠著自己，沒想到邱糯陽卻避開了。

“不行喵……我就是因為你才……”

邱糯陽的聲音散在傍晚的風裏，唐暖楞一下：喵？邱糯陽剛才是不是喵出來了？

唐暖如今是知道的，只有情不自禁的時候邱糯陽才會偶爾以人的姿態喵出來，而且並非刻意，她自己根本沒這個意識。

邱糯陽今天真的好奇怪啊。

唐暖完全是一頭霧水，邱糯陽看了眼這樣遲鈍的唐暖，她心裏有點恨鐵不成鋼，可是如今風一吹她也有點清醒過來，方才在放映廳裏想說的話又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根本就是難以啟齒，她怎麽可能會告訴唐暖啊？

——算了，看在她有在精心準備驚喜的份上。

邱糯陽嘆口氣，她語氣柔和下來說：“這次就先饒過你，唐小暖，這次可不能再邀請誰誰一起過來，只能我們兩個，聽到沒有？”

那是當然的，唐暖忙不疊點頭，臉上洋溢著笑：“不會有別人的，我只想和你一起去。”

“真的？”

邱糯陽再次確認，唐暖認真回答：“真的。”

她心裏感到踏實，於是便輕輕說：“謝謝你送我這件禮物，唐暖。我很高興。”

唐暖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聽見邱糯陽說：“但是今天的獎勵如果只有這一個我會很不高興，所以，怎麽辦呢？”

唐暖楞住，她試探著回答：“那就，跟你回家？”

她又想起邱糯陽今晚的安排：“如果你姐不介意的話——”

“——我姐不介意。”

還沒說完邱糯陽就如此回答，她眨眨眼：“你不是說你已經和我姐打好關系了嗎？”

記得還真清楚。

唐暖笑笑，她確認下來：“好，那就跟你回家。”

“不僅要跟我回家，還要和我們一起吃飯，吃完了不許馬上走，你還得給邱貓貓做一個小時的按摩服務，等我睡著了再走……”

唐暖就聽著邱糯陽在那扳著手指，數著她想要的獎勵，唐暖一一應下：“好，都做，都做……”

傍晚的晚霞很漂亮，兩人一前一後走在路上。因為邱糯陽不讓自己靠近她，唐暖只好亦步亦趨跟在她後面，始終保持著小半米的距離，也始終面帶微笑。她覺得自己像個小跟班，可是她也好願意當邱糯陽的小跟班，一直黏在她後頭。

不過當小跟班有一個壞處，那就是會讓人誤以為她們不是一起的。

快走到寧姨停車的路邊時有幾個穿著其他學校校服的男生湊上來，突然擋在邱糯陽身前。邱糯陽當即停下，她隱晦地皺皺眉，卻還是下意識戴上了社交面具，成為了那個溫柔且善解人意的邱糯陽同學。

在對方表示想加個聯系方式的時候，邱糯陽還是遲疑了片刻，這時她垂下的手被一把抓住，她驚訝地回頭望去，見唐暖理所當然對她說：“走吧，不要讓寧姨等太久啦。”

邱糯陽恍然間覺得自己好像站在兩個身份的交界處。這一邊是自己十幾年來所處的世界，十三中的邱糯陽，溫柔可人的校園女神。而唐暖所在的另一邊像是個自由肆意的童話世界，那個世界裏她可以變成一只貓，有唐暖的擁抱，有她的親吻。

在這裏，唐暖對她說：“一定要戴上面具嗎？就不能因為自己感到了煩躁不快，直接掉頭走人嗎？”

是啊，為什麽不能直接這麽做呢？

邱糯陽甚至沒有再想，她就這樣跟著唐暖離開，無視了那幾個男生的呼喚。她根本沒有猶豫，又有什麽好猶豫的？這兩個世界根本就沒有可比性。

無論怎樣，她都會選擇有唐暖在的那個方向。

邱糯陽低頭看著唐暖抓住自己的手，往常總是唐暖的體溫較高，可現在邱糯陽居然覺得自己的手還要燙一些。唐暖的所作所為和此時此刻的觸碰又激起了她在放映廳裏的感覺，這是一種來自本能的反應，邱糯陽已經漸漸清楚了。

唐暖為她打開車門後，跟在邱糯陽身後鉆進了車裏。坐好後她本想靠近邱糯陽，沒想到邱糯陽卻伸手制止她：“……不可以。”

邱糯陽說話的時候別過臉，看向窗外：“我還得緩一會。”

唐暖只好靠在另一側說好吧，但她還是想問：“真的沒生病？如果是那種難受的話一定要和我說啊。”

如果是那種難受的話，肯定會和你講的。

但是很可惜，不是的。

“……放心，肯定不是生病，我保證。”

邱糯陽映在車窗玻璃上的眼神覆雜，她輕輕嘆息，連這聲嘆息都好像在發抖。

才不是生病。

是有只小貓咪在發.情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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