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放假後沒幾天唐暖就收拾好行李去外地陪爸媽過年。走的那天唐暖清早起來趕高鐵, 直到傍晚的時候她才到達淺港市。

淺港是沿海城市，一踏上這裏潮濕的土地就能隱隱嗅見一股兒大海的氣味。唐暖打了輛車，讓車窗大開, 瞇起眼睛感受海風送來的諸多心緒。

有快樂，因為出租車會沿著海邊行駛好一會兒, 所以視線開闊, 海天一色的景色教人心曠神怡。也有點懷念與惆悵, 因為她想起自己第一次來這的時候全然是另一副樣子，然後她努力成長, 在這裏的某處舞臺蛻殼成了現在的自己。

最後還有一點摻雜思念的遺憾。

車子離開海邊，進入市區。唐暖關掉車窗心想：要是邱糯陽也在就好了。

快到的時候唐暖在家群裏問晚上吃什麽, 結果她爸說他還在加班, 她媽說她正在和同事一起喝酒。言下之意就是你自己湊合吧, 唐暖揉著太陽穴心想我這是到底來陪誰的啊。

也不知道前些日子天天嘮叨我過年趕緊過來的人都是誰。

唐暖嘆口氣，但她早已預料到這個結果。車子停下後她拎著行李來到一棟臨街的公寓樓前, 刷卡進樓, 途中又看了一次地址，這才按了八樓的電梯。

進家門後她有些費勁地把行李都放在玄關，大冬天的她難得出汗, 南方沒有集中供暖, 所以得開空調暖氣。唐暖感覺屋子裏暖氣很足，於是脫掉了外衣, 心想她爸媽還是有點良心的, 起碼會提前為她開好空調。

這公寓是兩居室，她爸媽在不同公司上班, 下班的點會錯開, 所以工作日經常分房睡, 免得打擾對方睡眠。不過她媽偶爾也會抱怨說她爸睡覺大開大合，最後逼的她不得不去另一間房睡，所以唐暖認為她父母的感情還是比較融洽的。

現在唐暖回來了，她叉腰在那思考許久，最後還是選擇了較小的一間臥室，把行李搬了進去。

決定的關鍵是：這間屋子能看見大海。

做完這些後她稍稍休息了會，給邱糯陽發了微信，說自己已經到家了，順便把路上拍的海景都發了過去。

這個點邱糯陽應該還在上課。就是放假也得按照計劃表去上一門門似乎永無盡頭的課程——唐暖那天晚上在邱糯陽家吃飯的時候聽邱渡妍這麽說，心裏忽然就難受得緊。

對邱糯陽來說，做這些事真的有用嗎？

她在餐桌上看向對面的邱糯陽，邱糯陽卻沒有看向自己。她垂著眼眸，體態端莊地坐在那，優雅輕巧地使用刀叉切著牛排，乖巧應著邱渡妍的話，似乎這才是她本來的姿態。

那樣的邱糯陽深深烙印在唐暖心裏，直到現在也時不時浮現於眼前。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身體的寒意已經被徹底驅散，此刻甚至有些燥熱起來。她覺得這樣下去不行，會一不留神睡著的，心裏想一口氣坐起來給自己準備點晚飯，結果卻怎麽也動不了。

——啊，是這樣啊。

唐暖繼續看著天花板，總覺得投在那上頭的光影正在變幻，成了邱糯陽的模樣。

我已經睡著了啊。

唐暖眼睜睜看著邱糯陽的影子變成了一只貓的輪廓，她擡手想要觸碰，心裏又想：如果這是夢的話，我希望，我希望下一秒房門就會打開，貓貓會跳上床和我一起睡覺，再睜眼的時候，貓就會變成邱糯陽。

就在這時房門那真的傳來了聲響，唐暖的心跳猛地加快，她心想不會吧，夢又成真了？

“……這孩子，怎麽這麽好睡啊，打電話都沒聽見。”

迷迷糊糊間她聽見門口那傳來一聲熟悉的數落聲，然後她便察覺到身上被蓋了一條毯子。她想睜眼，可眼皮子實在沈重，她又瞇了一會兒覺得太熱才終於醒來，發現屋子裏已經徹底黑了，房門關緊，但屋外是亮著的，光從門縫裏洩露出來，頗讓人安心。

唐暖有些費勁地支起上身，她拿起一旁手機發現自己居然一下子睡了兩個小時。邱糯陽已經給她回了消息，她忙點開來看。

邱糯陽：好漂亮啊

邱糯陽：也不要光拍景色，拍拍人吧

邱糯陽：唐暖

最後一句好像是一聲呼喚，和前兩句隔了十幾分鐘的間隔。

唐暖低頭慢吞吞打字，感覺還是有些不清醒。

唐暖：我剛才不小心睡著了

拍人……拍人的話。

唐暖揉揉眼睛，她起身推開房門，一股飯菜的香味兒飄了過來。

“醒了？快過來搭把手，你說你，睡就睡了，睡之前跟我們說一聲啊，真是。”

果然到家以後第一聲聽見的一定是她媽周婉霞的嘮叨，唐暖低頭笑了笑，扭頭卻進了衛生間：“我先去洗把臉。”

進衛生間後她關上門，好好洗了臉，感覺清爽了點後她拿出手機開始拍了張鏡子裏的自己，睡眼惺忪的，頭發也亂糟糟，雖然背景有點簡陋，但她想邱糯陽應該是不介意的。

唐暖。

她想著邱糯陽那一聲沒有下文的呼喚。

猜錯了就猜錯了，但她就是覺得邱糯陽的下一句會是“我想你了”。

所以她把照片發過去，回了一句：我也想你了

接著她就開門回到客廳。這時飯已經擺了一桌，唐暖頓覺不妙，這個走向她好像有點眼熟。

唐暖立馬叫了一聲：“媽！你不是已經吃好飯了嗎，怎麽還做這麽多啊。”

周婉霞白眼一翻：“關我什麽事，是你爸想做這麽多的，我反正不吃，你倆都給我解決了啊。”

唐暖趕緊起身跑到廚房，她爸唐豐還在那吭哧吭哧炒菜，油煙機開得大聲，唐暖就在他耳邊大叫：“爸！爸！別做了，夠了夠了，我吃不下的！”

唐豐搖頭，他也不回一句，在那悶悶炒完這盤，然後又下了一鍋不知道什麽菜，這才說了句：“不夠。”

唐暖還想阻止，唐豐扭頭看了她一眼：“你好久沒吃我做的飯了。”

——居然來這套！

唐暖這下是無話可說了，周婉霞見她失敗而歸就在那笑：“平時你爸都沒機會下廚，我看你回來這個年肯定會過得特別有口福。”

“會胖的……”

唐暖在那哭訴，周婉霞伸手捏捏她肚子上的肉：“哪兒胖了，我覺得你還瘦了呢。”

你是我媽啊，你當然會覺得我一天比一天瘦，不吃個十斤八斤的都不算健康了。

“在學校怎麽樣啊，我們家長會沒去，你班主任又是給你爸打的電話，他這人你也知道，半天都捅不出一句有用的，我就知道你學習還行，那在家呢，一個人在家辛苦不辛苦啊……”

還沒上飯桌呢，周婉霞就在那喋喋不休起來，唐暖小聲嘟囔：“我不是隔幾天就跟你們報告一次嗎……”

不過她也知道，無論是唐豐做飯還是周婉霞的嘮叨，這些一切對唐暖來說都是組成家這個字的一筆一畫，不可缺少。所以她只是坐在沙發上感受這種熱鬧又讓人安心的溫暖氣氛，實在久違，她忍不住低頭笑笑。

這時手機又震了下，唐暖點開來看發現是邱糯陽發來的，也是一張照片，但照片裏卻是一只耷拉著耳朵，苦著一張臉，眼角還有大顆淚水湧出的貓貓玩偶。唐暖認出它是上次她來到邱糯陽的秘密工作室裏看見的那只還沒做完的貓貓，看來邱糯陽又做好了一只。

邱糯陽：這是哭包貓貓

唐暖笑了下，邱糯陽偶爾也會變得很別扭，故意不講真心話。她現在都能察覺出來。

所以她便順著邱糯陽的意思問：那這只哭包貓貓有在想我嗎

邱糯陽沒有馬上回覆，等唐暖都吃上飯了她才遲遲回了消息。

邱糯陽：你猜哭包貓貓為什麽叫哭包貓貓

除了感到寂寞以外，貓貓還會因為什麽原因哭成這樣呢？

大概一千公裏外，邱糯陽一個人呆在別墅三樓的房間裏，坐在地板上，懷裏抱著那只哭包貓貓。燈沒有開，她在昏暗中盯著發亮的手機。

這裏是她秘密的工作室，可房門卻敞開，因為家裏現在除她以外一個人都沒有。她沒和唐暖說，說邱渡妍這個寒假得去國外出差，說寧姨也回了老家過年。所以她這個寒假只能一個人呆在這，點點外賣，出去上課。

她知道自己說了以後唐暖肯定會想辦法早點回來陪自己，可這樣是對的嗎，唐暖和自己家的情況又不一樣，她選擇去陪父母過年，因為這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她想這麽做。

與此同時她也一定會因為邱糯陽的孤單感到難過，而邱糯陽不想她陷入這樣兩難的困境裏。

她摟緊懷裏柔軟的哭包貓貓，貓貓的表情皺巴巴的，看起來更委屈了。

“……明天，做一只懂事貓貓吧。”

邱糯陽自言自語著，她有種預感：自己恐怕會在這個寒假做出好多好多玩偶，好填滿學習以外的時間空隙，最好能讓自己一心一意，不去想其他。

能辦到嗎？

邱糯陽吸吸鼻子，抱住自己不知何時冒出來的大尾巴，把臉埋進尾巴裏蹭了蹭，擦幹懷裏哭包貓貓的淚水，一點點吃下啜泣，甚至還安慰起它：“不哭，不哭……”

黑暗裏，平日裏修長高挑的女孩兒如今在地板上縮成了一小團，把所有思念都送進哭包貓貓的身體裏，滲入布料，和棉花裹在一起。她心想：哭包貓貓，要是你實在思念唐暖，或許我可以把你送去……送到她身邊，讓她抱著你睡。

邱糯陽說到便做到。隔天她要了唐暖在淺港市的住址，說要給她送新年禮物。唐暖下意識推脫說不用，但她馬上反應過來自己根本沒必要在邱糯陽面前裝客氣，於是她又趕忙補充：等一下，我要我要，我要禮物！

給了地址以後邱糯陽過了一會才給她回覆一句：唐暖，笨

邱糯陽每次說她笨，罵她是笨蛋的時候唐暖一點都不會生氣，反而會忍不住笑，這時候她也攥著手機傻傻笑。今天是周末，站在門口準備出門和朋友吃飯美容的周婉霞瞧見這一幕便神色古怪，她心裏直犯嘀咕：應該不會吧。

周婉霞馬上否認了自己的猜想：不會，唐暖還是很乖的，怎麽會早戀呢？

要走之前她突然又被唐暖叫住：“媽，這兩天可能有我的快遞，你可別拆，我想自己親自拆。”

周婉霞楞了下，她表面上應下：“知道了，你自己看著點就行。”

又忍不住多問了句：“你買衣服了啊？”

唐暖看著手機，也沒想著要隱瞞：“不是，我同學要給我寄新年禮物。”

哦，同學。

周婉霞神色狐疑，她看著唐暖這幅毫不心虛的樣子又覺得是自己想太多了，這個年紀的孩子互相送送禮物什麽的……應該挺正常的吧。

被打消的疑慮在兩天後又升起來，她下班一回家就看見唐暖在那拆快遞，臉上的期待簡直就要漫溢出來了——她可沒見過自己女兒這麽期待的樣子。

快遞大小和一個小型抱枕差不多，包裝得很漂亮，拆掉後是那種質地很好的布料，唐暖也沒註意到周婉霞在一旁，她小心翼翼解開布料，裏頭便蹦出一只柔軟可愛的貓貓玩偶。

“哇……”

唐暖看起來是真心在高興，她一把抱住玩偶，抱了又抱的，還拿臉蹭了蹭，然後猛地打了好幾個噴嚏，打完以後她笑得更厲害，周婉霞湊過去說：“這貓怎麽一臉哭相，看起來不是很開心啊。”

唐暖被周婉霞嚇了一跳，她雙肩一抖，在那解釋說：“我、我要的就是這樣的……這是我同學她親手做的。”

“哪個同學啊，姓楊的那個，還是叫什麽夢夢的那個？”

唐暖偶爾也會和她說些學校裏發生的事，這是一種好現象，說明初中時的經歷不再發生，所以周婉霞一般也會留心思聽一耳朵。她這麽問了，唐暖突然就開始心虛起來：“不是我們班的……是一班的，那個，她叫邱糯陽……”

邱糯陽？

周婉霞湊更近了：“沒聽你說過啊，女孩子嘛？”

唐暖現在終於聽出點周婉霞的意思了，她撇撇嘴回答：“是女孩子。”

至於為什麽沒跟你提過？

唐暖眼前浮現出許多她和邱糯陽相處的畫面。

……能提就怪了。

“哦，女孩子。”

周婉霞松了口氣，她又覺得高興：“真好啊，你居然能交到這麽好的朋友，還給你親手做禮物。”

唐暖笑笑，她聲音低下來：“對，真的很好，我也覺得自己好幸運，能交到這麽好的……”

女朋友。

她非常叛逆地在心裏這麽補充，同時又抱緊懷裏的貓貓，剛才貼近的時候，可以隱約嗅見邱糯陽的氣味——大概率只是她的錯覺，但她心裏還是被勾起了一絲想念，於是就把貓貓拍下來發給邱糯陽看，表示自己已經收到了禮物。

這天正好是小年夜，明天附近商場就歇業了，周婉霞和唐豐就打算帶唐暖去周邊逛逛。因為這回他們實在是工作上忙不開，所以才沒有辦法回老家回星北過年，還得叫唐暖一個人專門過來，其實他倆對此也有些過意不去。

在商場的時候周婉霞就顯得很大方：“挑吧！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都給你買！”

唐暖當然很高興，不過她其實也沒什麽特別想買的，只打算買幾件新衣服就好，過年總是要買新衣的嘛。換衣服的時候她還想拍照給邱糯陽看，問問她哪件好看，一點開才發現原來邱糯陽給她發了消息，只不過現在已經撤回了。

現在的唐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容易忐忑不安的唐暖了，她直接發過去問：你撤回什麽了嘛

邱糯陽這次回得很快：發錯了

——是嗎？

唐暖感到一點不對勁。“發錯了”是一個最常用的借口掩飾撤回的心虛，好讓對方不再追問。唐暖知道的技巧，邱糯陽肯定也知道。

換句話說，她恐怕也明白唐暖會在意。

但饒是如此她也沒有再解釋一句，唐暖只好先放下手機換衣服，然後拍照片發給邱糯陽，要她幫自己挑挑。

話題變得很快，唐暖很快就把這件事拋之腦後。其實如果她硬要問的話，邱糯陽還是會忍不住說出來的。

——撤回什麽了？

邱糯陽撤回的是：可惜嗎，送來的不是我

然而唐暖沒再問，這句透露出邱糯陽一絲真實心情的話語便被蓋住，被掩飾好，似乎從不存在過一樣。

直到晚上睡前，唐暖洗好澡出來，躺在床上抱著哭包貓貓玩手機，抱著抱著她鼻子傳來一股微弱的癢意，她笑一下，心想邱糯陽到底給這個玩偶灌註了多少愛意啊，居然到現在還能引起她的過敏反應。

唐暖把下巴擱在哭包貓貓的臉上，看著它哭哭的委屈表情，於是手不由自主按起了手機，給邱糯陽發起消息：就是有點可惜

唐暖：送來的不是你

她打完這句就說了晚安，躺在床上慢慢睡著。唐暖並不知道自己說的那幾句話具有多大的威力，像蝴蝶撲扇一下翅膀，一千公裏外便有人嗚了一聲，手裏的針線掉在地上，工作臺上的懂事貓貓仍未完工，可那人卻不想繼續做了。

兩天後的清早，門鈴按響。家裏沒人，周婉霞去吃早點了，唐豐出門遛彎兒去了。唐暖只好炸著一頭亂毛從床上坐起來，渾渾噩噩下床，拖長聲音說：“誰啊——”

沒有回應，唐暖撓撓臉來到門口，她看了眼貓眼發現門口沒人，是自己幻聽了嗎？

還是開門確認一下吧。

唐暖打了個哈欠開門，眼前空空的還是沒人，她正打算關門，低頭的時候卻措不及防楞住了——

漂亮的布偶貓，正襟危坐，脖子那甚至還戴著一個黑色蝴蝶結，看起來極有禮貌，非常乖巧。

唐暖和貓面面相覷，過了會她弱弱問：“邱、邱糯陽……？”

邱貓貓立刻精神抖擻地舉起了爪子：

“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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